第140章 树修成材

从乾清宫回去之后,几个格格并未各自回屋,而是一并去了大公主那儿。

宫女奉上热茶和点心便退了下去,屋子里只剩下几个半大姑娘。

没了旁人,四人便脱鞋上炕,围坐在四方桌前。

三个小的去看大姐姐脚上的伤口,瞧见了血肉模糊的甲肉,大公主则是看到了两双与她一样窝向脚心的脚,还有正常的、朝向前的脚趾。

不知不觉中,屋中的气氛变得低迷,四人说了一会儿话,喝尽壶中茶水,吃光盘中点心,各自回了屋子洗漱不提。

第二天早上,佟宛宛刚起床便听说了几个奶嬷嬷被撵出去的消息。

她一面觉得那些人罪有应得,一面又有一种做了错事的感觉,尤其是听到那几个人被撵出去时留下一地的血脚印,更是心口狂跳,坐立难安。

食不知味地用了早膳,她想如同往日那般练字画画,可无论做什么,都是神属不思,定不下心来。

于是,玄烨午间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她正无精打采地歪在榻上。

“这是怎么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门,没见发热,才脱掉靴子上榻,将人搂在怀里,“昨天不还是挺威风的吗?”

“昨天的事······”佟宛宛欲言又止,终是靠在他身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是不是太过张扬了?”

带血的脚印,被撵出去的人,还有被封闭的延禧、钟粹二宫……若是昨日她委婉些,私底下悄悄处理掉,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怎么会”,玄烨握住她的手,又轻轻拍她,“你做的很好,这样做正正好”。

他说着哄着,心里头却不由得叹了口气,宛宛心肠太软,人命在她眼里太重。

有些时候这是好事,但有些时候,就心软得太不是时候了。

在他看来,这样欺辱主子的奴才就该当场打死,只有这样,剩下的那些才会畏惧,才不敢擅作主张。

可这样的话若是说出来,她怕是又要心神不宁了。

“过两日便开春了”,他转而提起别的话头,“正好内务府的人进上来几棵南边的果树,你挑个好日子,带上孩子们,咱们一起去西苑那边种树去”。

种树······植树节?

佟宛宛下意识往窗外望了一眼,冷冽的天气,未化的残雪,这样天寒地冻的时候,小树苗怎么能活呢?

“是不是太早了?”她问,“要不等雨水过后?最起码要过了立春吧”。

玄烨见她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不由得轻笑一声,“那就过了立春”,紧接着他又提了一个要求,“但立春后是雨水,你得挑个晴天才是”。

晴天?这会子又没天气预报,从哪里看晴天下雨啊?

佟宛宛更愁了。

“快把黄历给找出来”,她想了想,一迭声地吩咐道,又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再把钦天监监正给请过来”。

虽说专业有点不对口,但万一能起到作用呢。反正比她一个人在这抓瞎强。

玄烨一个没注意,怀里就空了,他摸了摸鼻子,将手枕在头上,边笑边看她忙活。

等到晚间,这个消息传到承乾宫那边,连日来的沉闷气氛顿时一扫而空——孩子们的想法很简单,汗阿玛愿意带她们出去玩,就说明没有生她们的气,又或是生气但是已经消气了。

无论哪一种都是好事。

就连大公主日日正骨换药也不觉得难熬了,暗暗期盼着天气赶紧暖起来。

有了期盼,日子就过得快多了,很快,风就不刺人了,而后又飘了两场贵如油的春雨,不知不觉间,御花园里头的树叶子草叶子全都变成了绿色。

又是一个休沐日,晴,佟宛宛拖家带口地上了马车。

不是冬天那种密闭的马车和厚实的棉帘子,而是四面透风的纱帘,阳光透进来,春风吹进来,吹得人都快要醉了。

“好多树!”二公主戳了戳四妹妹,叫她去看外头的景色,“竟然和行宫那边差不多”。

紫禁城很好,很庄严,但植被很少,除非去御花园,否则连草叶子都很少看到,行宫算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多绿色的地方了。

众人都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看见了流水、小桥、还有成片随风摇摆的杨柳枝。

格格们的眼神中不由得带了些期盼——她们种的树也会在这里茁壮又肆意的成长吗?

马车摇摇晃晃,很快停在了湖边,佟宛宛刚跳下车就瞧见了握着锄头的康熙。

——他甚至还带着农家人才会戴的那种草帽,叫她差点没认出来。

“怎么样”,玄烨特意在她面前转了两圈,“朕像不像饱知农事的模样?”

说实话,不太像。

佟宛宛虽然没下过地,但在生活里、网上、还有电视上见过真正的农民伯伯,哪有像他这样细皮嫩肉的。

“像像像,像得很”,她回道,“就是手上的扳指太贵气了,还有裤腿,没挽起来,还有那靴子,底太白了”。

玄烨一听,真的褪去了扳指,露出半截腿,甚至还换上了一双不知哪里来的草鞋,更过分的是,他还故意在孩子们面前转了两圈,惹得几个孩子都用闪亮亮的眼神看阿玛,恨不得自己也是这般装扮。

“这回准备的不够妥帖”,他还向孩子们允诺,“下回带你们去种地的时候,咱们都换上农家装扮”。

佟宛宛一点也不想下地,她小时候在亲戚家的水田里被蚂蟥咬过,那种感觉,这辈子,不,两辈子她都不想再有第二次。

到时候一定要寻个理由请假!

她正想着,手里突然被塞了一个小号的锄头,头上也戴了一个和康熙同款的草帽。

他还指着旁边的树苗对她道,“选一个你喜欢的”。

佟宛宛:······不是,领导下地方巡视,都是把树苗放进挖好的坑里,填一锹土,再拍个照片就完事了,怎么到她这儿变成真种了?

这不科学啊。

她本想反抗一二,最好联合孩子们一起,结果扭头一看,几个小萝卜头已经拿着锄头吭哧吭哧地挖起坑来。

贪玩稚童,不知天高地厚,误我!

佟宛宛只好扶正草帽,握紧锄头,苦哈哈地锄起地来。

“宽不怕大,深却不宜深”,玄烨一面挖坑,一面指导几个孩子,“形状最好规整一点”。

说着,他还叫孩子们围过来看他刚挖的坑,“最好是这个形状,这个深度”。

“先把在坑底埋一层松土”,他提起一颗柿子树苗,放进坑里,又叫大公主帮着扶好,“若是坑底太过扎实,根不好往下头扎,像这样填一层,稍微压一压,再填,再压,既透气,又定根”。

几个小萝卜头看得嘴都合不上了,止不住地哇声一片,看到种好的小树更是满脸星星眼,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提着小锄头吭哧吭哧地挖坑去了。

没错,他们尚停留在第一步。

大公主年岁大些,更知事些,是这群孩子里第一个挖好的,但挑树苗的时候却犯了难——她想种梨树,梨子清甜好吃还可以药用,但汗阿玛刚才种的柿子树也很好,柿柿如意,寓意很不错。

玄烨见她犹豫不定,三下五除二把属于佟宛宛的那个坑挖好,转而去到她旁边,“若是喜欢,可以都选”。

大清的公主,莫说是多种两棵树,便是把这四九城给种满,也是一句吩咐的事。

大公主细声应了,终是按照心里所想选了两株苗返身回坑,本以为阿玛同她说完话会去照看弟弟妹妹们,然而柿子苗刚放进坑里,便有一双大手扶住了树干。

她的脸一下子就激动的红透了,然而还是认真道谢,握住小锄头,一丝不苟地按照阿玛教的法子回填,还学着阿玛的样子,踩在泥土上,用身体的重量压实土壤。

“种好了还得继续修剪枝条”。

玄烨挥手招人送来银剪,又亲自递到大公主手里,“过于弯曲的树枝要修剪掉,否则会将整株树带歪。还有这些老叶病叶,不仅会争夺主干的养分,还会招来病虫害”。

他一句一句的说着,大公主就一句一句地慢慢听着。

不知不觉间,她的眼睛却悄悄濡湿了,大公主眨了眨眼睑,垂着头,仔仔细细地去看那颗树。

第三个枝丫有些弯曲,她便下了狠心砍去,底下有些沉珂的老叶病叶,便一个不留地全部摘去,最后还学着阿玛找来木棍,制成三角支架支撑着树干。

忙活了许久,小姑娘的额角已经全都是汗水,胎毛被汗水浸透贴在鬓角,但她的心情却很好,唇边一直含着笑意。

种好树之后,她又拿着水壶浇水,看着属于自己的那颗小树苗在阳光下伸展着枝丫,随着春风对她微微摇晃。

二公主过来喊她,“大姐姐,你另外那颗树还种不种了?”

种树好好玩,每种下一颗就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那种感觉实在让人沉迷,这不,所有的小树苗全都被耗耗得差不多了,这才盯上了别人的。

大公主摸了摸自己种下的柿子树,笑着冲二妹妹摆手,“拿走吧”。

这一颗便尽够了。

众人(除了佟宛宛)一股作气把所有的果树都种了下去,除了常见的山楂树、柿子树,还种了几颗本地没有的橘子树和苹果树,最后还兴致勃勃地讨论这颗树到底能不能在这里活下去。

茉雅奇道许多活物都是安土重迁之属,不可轻易挪动,想必是不能成活的。

保成则道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说明迁地不仅可存活,甚至还能长出果子,只是风味许较往日有些不同。

大公主支持太子,二公主和三公主则是和四妹妹统一战线,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齐齐看向佟宛宛。

佟宛宛就在一旁呵呵笑,少年人,见识少了吧,若是有科技的力量在,别说只是些许的地域差异,便是横跨半个地球,另外一个半球的生物也能在这个半球生存。

有些时候甚至得防止生物入侵。

但这些话定是不能说的,她干脆把康熙推出来,“找你们阿玛去,你们阿玛什么都懂”。

在孩子们心中汗阿玛自然是无所不能的,视线全都殷切地望过去。

玄烨也没让他们失望,“柿子树可以,苹果树也可以,但橘子树不行,咱们这儿太冷了,除非······”他特意卖了个关子,吊住了孩子们的好奇心才接着道,“除非用琉璃给它们搭个暖房”。

孩子们顿时被话中的琉璃暖房吸引了注意力,有人问屋子里果树还能长吗,琉璃暖房到底得多高才能装得下果树?还有人问造个琉璃暖房得多少银子。

玄烨:“这就得去问造办处了?”他还问,“有没有人愿意现在回宫去造办处那儿问一问的?”

顿时,所有的孩子都沉默地低下头,地上若有道缝恨不得立刻钻进去。

看着仿若老师提问的致命场景,佟宛宛连忙推了他一把,又叫宫人把食盒摆出来。

途中,她忙里偷闲瞥了他一眼,见他唇角带笑,眼角眉梢尽是得意。

哪有这样的,连自家孩子都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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