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血经之事

经书厚厚一摞,墨色的字迹透着红,不是朱砂的正红色,而是一种暗暗的红。

玄烨眯起眼睛,一本一本地翻过去,有些经书上头的字迹婉约,而另一些则有些稚嫩。

显然,经书乃两人合力为之。

那血呢,是大人的,还是孩子的?他合上书,视线落在顾问行身上。

这个乾清宫大总管一直偷偷觊着帝王的神色,此刻连忙道:“这是惠嫔娘娘同三公主一共进上的佛经,说是愿以己身求得皇上福寿康宁,千秋万岁”。

自古以来,以血为墨抄写经书都是上上仁孝之举,也是后宫屡见不鲜的招数,就看万岁爷愿不愿意吃这套了。

换句话说,若是皇上心疼了,这经书就没白抄,血也没白流,倘若是不心疼······他一面想着,一面偷偷抬起眼睑,瞧见龙纹书案上帝王的手一下又一下地轻轻叩着。

顿时,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玄烨面无表情地把所有的经书都翻了个遍,最后把稚嫩字体的给挑了出来,约摸有十来本,字迹有新有旧,看上去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合上书,吩咐左右,“叫个太医去给三格格瞧瞧”。

顾问行心想自己也没忘提惠嫔娘娘呐,结果下一刻便听见上头传来一句。

“既然惠嫔喜欢抄经,万寿节就别让她出来了”。

“啊?”顾问行愣了一下,连忙躬腰应下,“奴才这就去”。

他擦着头上的冷汗出了殿门,随意寻了个小太监去延禧宫传话,自个儿则是提脚去了太医署。

小太监本以为是个好差事才迎上去,此刻听了这话直接就懵了。

不是,这年节下的,怎么突然就不叫人出来了呢?

虽然他挺乐意看人倒霉,但惠嫔娘娘是大阿哥的生母,不是那种能作践的那种人呐!

小太监长叹口气,磨磨蹭蹭了大半天,才往延禧宫那边去,等到了地方,他连赏赐都不敢沾手,传过话扭头就走了。

他身后,惠嫔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挂不住了,勉强支撑片刻还是倒了下去,她身边的宫女连忙扶住她,脸上也是一片青白。

怎么会这样?

这样的感天动地的仁孝之举都打不动皇上的心,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正殿里忙成一团的时候,守门的小宫女轻手轻脚地掀开帘子进来,站在门口怯生生问道,“娘娘,兆佳贵人送东西过来了,要不要叫人进来?”

兆佳氏还敢过来?!

刚刚躺下顺气的惠嫔直接摔了手边所有东西,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怒气,“叫她滚!”

那种没用的东西,身上的血一点用处都没有,还送来做什么?浇到花盆里她都嫌恶心!

她喘着粗气重新躺下去,片刻后又突然坐起来,不对,兆佳氏这会子来做什么,难不成是来看她的笑话的?

惠嫔面无表情地唤住小宫女,轻飘飘地吩咐一句,“叫她日后送双份血过来”。

—————————景仁宫里,佟宛宛听说顾问行带来太医去了承乾宫,心里便是一沉。

这不就相当于校园里突然来了120救护车,出大事了啊!

她连忙丢下手上的泥塑,三步并作两步从后门赶过去,等到了地方,张福已经在把脉了,脸色甚至可以说有些差。

她缓了缓神,换上笑脸摸了摸三公主的小脑袋,陪着她一道把脉,又过了一会,太医开始低头写药方,她便哄着小姑娘说景仁宫刚扎好几个秋千,叫她和姐姐妹妹们一道去玩。

三公主看了看太医,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屈了屈膝行礼告退。

等人走后,佟宛宛直接问顾问行,“出了什么事?”

顾问行亲自来本就有卖好之意,当下并不隐瞒,把经书之事细细说了。

另一旁,张福吹了下写好的药方,叫药童回去备案抓药,自己则是过来回话,“三公主脉微细软,气血亏空,身体失养,如同风中残烛一般,需仔细调养才是”。

六岁稚儿如同风中残烛?

佟宛宛直接怔住了。

屋里静了好一会子后,她把刚换上来的奶娘叫来问话。

那奶娘一进门身子就软在地上,涕泪横流也不敢擦,埋着头把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原来,三公主在年前就开始抄血经,用的还都是自己的血,后来小鞋之事发生,血经的抄写便跟着停了,但前不久,延禧宫日日往这边送血,血经便又接着抄上了。

延禧宫······所以,是三公主的养母惠嫔,还是生母兆佳氏?这些血经是为了复宠,还是为了把孩子弄回延禧宫?

佟宛宛想了一会,再回神的时候,顾问行已经行礼告退,还把三公主身边伺候的人全都带走了。

看了眼空荡荡的屋子,她转身回了景仁宫。

院子里,葡萄架旁边的秋千高高扬起,又飞快落下,风中飘荡着孩子们的笑声。

佟宛宛看了片刻,吩咐豆蔻,“孩子们玩了这么久,身上肯定有汗,你亲自带着人给她们沐浴”。

一是为了看伤口,二是为了留人,再趁着这个时间再给孩子们重新安排伺候的人。

以前她想着尊重别人的隐私和习惯,很少插手承乾宫的事,但连续两次的‘事故’告诉她,那样做是不对的。

幼儿园园长就该掌握幼儿园的风吹草动,同样,皇贵妃就该盯着后宫的所有动向。

她叫来刘保贵,叫他亲自安排人盯着宫里的上上下下,又让天冬和陈耳朵收拾东西住到承乾宫那边去,一个当管内事的掌事姑姑,另一个当对外往来的管事太监。

务必把住承乾宫大小所有事。

安排完这些,她还转到耳房那边,站在门外就听见里头清脆的笑声,再一问,宫人们准备了两个大桶,四个孩子两两一个,洗澡、打水仗玩得不亦乐乎。

相对于大公主,小些的这个还是好哄些。

佟宛宛长松一口气,叫小厨房多做些好吃的、适合孩子们吃的送到西配殿那边,自己则是换了大衣裳,点了灯笼,往昭仁殿那边去。

她没叫仪仗,迎着晚风走过去,一路上她就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罪该怎么请。

首先,康熙的态度很明显,他不喜欢血经,或者说他不喜欢这种以伤害孩子身体为代价的孝顺方式,那么,负责照顾孩子们的皇贵妃,就有失察之责。

另外,算上上一回的小鞋事件,便是连续两次过错。

这是很严重的事情。很容易被打上‘无能’的标签。

无论在哪,即便是现代社会,领导也不会三番五次地给无能下属机会。当然,她也可以一直被当成米虫养在屋里,但自己愿意躺平当咸鱼和只能躺平当咸鱼是两码事。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如果她担不起来后宫这些事,还要让康熙亲自盯着,那么后果就是他会找一个人或是一群人来帮她管。

扪心自问,谁愿意处处受制于人,看别人眼色行事?

佟宛宛看着昭仁殿上空被照亮的那片天空,深吸一口气,“去叫门吧”。

守门的小太监听到敲门声还有些不太高兴,看到来人后立刻换成笑脸,麻利地行礼迎上来,“贵主儿来了”。

紫禁城的夜里很是寂静,廊下的顾孝被院门口的动静惊动,扭头望了过来,一见是皇贵妃,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利索地打了个千,直接把人往殿内带。

佟宛宛却收脚站在廊下,对他道,“劳烦公公进去通传一声”。

没办法啊,本来就有错在身,一定得格外注意不能再犯错。

顾孝愣了一下,略带着迟疑往里头走,期间还扭头看了一眼。

这是怎么了?

他嘬着牙花子传了话,然后看到万岁爷也愣了一下,紧接着却又笑了。

“行了,把人领进来吧”,玄烨道。

有的时候真的分不清她是胆大还是胆小,一时什么都不怕,一时又像个蜗牛,稍微有点动静,便会缩进壳里。

这不,又缩回去了。

他一面笑,一面阖上折子,又放下手中的朱砂笔,从特意龙纹书案后起身,绕到外头。

宛宛甚少来昭仁殿,如今来了,自然好好招待一番。

玄烨心里头想着御书房那边新送来的话本子,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又想到寿礼中呈上来的两幅春景图,正好可以鉴赏描摹一番,还有天字号新来的厨子,很是擅长做春菜,再配上春日的梨花白,最妙不过。

然而,来人刚绕过屏风便连走几步,规规矩矩地深蹲福礼下去,“臣妾有罪”,佟宛宛垂着头,恭谨道。

玄烨唇边未散的笑意直接僵住了,莫名的,有股气堵在心口,噎得说不上来话。

他缓了缓呼吸,蹲下身子,看她脸上的神情。

畏惧、恭谨、服从、乖巧。

他静默几息,一面伸手扶起,人一面盯着她的脸,缓缓开口问道,“你有什么罪?”

佟宛宛并不倔,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臣妾没有照顾好三公主,臣妾有罪”。

职场上,大家都不喜欢别人犯错拖累整个工作进度,如果真的不小心犯错,除了良好的认错态度,更重要的是补救措施。

她把对承乾宫的安排仔细说了一遍,又对以后的工作进行展望,“日后,臣妾一定叫人守好承乾宫,保证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是么”,玄烨放平呼吸,尽量平心静气。

他虽然没有见过旁人夫妇的相处之道,但也同赫舍里氏相敬如宾多年,一同照顾承祜——妻子看丈夫的眼神不该是这样,夫妇间商讨孩子事情时,更不该是这般公事公办的态度。

他携着她的手一同坐在榻上,看着她的眼睛问她,“你,有没有别的想说的?”

佟宛宛一抬头就看到领导在紧紧地盯着自己,心里头更添了三分紧张。

这是对她的处理不满意啊。

也是,若是现代社会,孩子在学校受伤了,家长怕是吞了老师的心都有。

这样一想,她就更加不敢坐了,垂头站着认错,“臣妾日后一定会更加仔细,绝不会再出现类似的情况”。

玄烨闭了闭眼。

明明她的态度很是乖顺,认错也很是诚恳,他的心里却还是燃着一把不知名的火。

“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他丢下一句话,松开握着她的手,起身去了龙纹书案后,重新翻开折子,拿起朱砂笔。

佟宛宛偷偷看过去一眼,见他满面寒霜,便知他仍然在生气。

碰到这种事,家长情绪上头也正常。

她追上去给他磨墨,讨好意味十足,可他虽不拒绝,但就着方才蘸取的墨汁批改了几分奏章,就放下了笔,然后起身往内殿走去。

佟宛宛想追上去,又怕康熙更加生气,迟疑片刻,还是冲着内殿屈膝,转身退了出去。

内殿中,玄烨看了好一会子的书,也没见人进来,他想着奏章还没批完,就放下书册,去外头看了一眼。

外殿空荡荡,除开守着门口的顾孝之外,别无一人。

好,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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