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寿礼

外头的天还黑着,玄烨已经起身了。

佟宛宛迷迷糊糊地听见身边有动静,结果片刻后又安静到落针可闻。

寂静的房间,不透光的床帐,温暖的锦被,很适合睡个回笼觉,她却渐渐清醒起来,翻了个身,透过帐子的缝隙看外头。

她瞧见他没有叫人服侍,自己慢慢穿上鞋子,拿起熏笼上的衣衫披在肩上出去了,而后外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细碎的水声。

所有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佟宛宛听了一会,不见睡意,反倒愈发清醒了,她干脆掀开锦被,穿衣服出去。

外屋,玄烨正在用热帕子抹脸,刚放下帕子就看到她披着衣裳出来,诧异地瞧了眼外头的天色,“还早呢,回去接着睡吧”。

“睡饱了”,佟宛宛借着热水洗干净手,然后到梳妆台那儿找出玫瑰花露,倒出一些在手心搓开,伸手抹在他脸上。

以前在现在看红楼梦时,见里头有个泡水喝的玫瑰卤子,还以为是西洋那边的舶来品,曹家这种官宦之家才能喝到的好东西,来了清朝才知道原来明末清初辽中地区就开始像种田那般栽植玫瑰,还被列为贡花。

再后来山东、云南那边也开始大量地种植玫瑰,产量一上来,什么玫瑰花水啊,玫瑰卤子啊,还有精油这类香喷喷的东西很快就在民间传开了。

不过,相较于民间自制的产品,宫里技艺更高超些,用起来感觉很像是现代社会有段时间流行的那种里头有玫瑰花瓣的化妆水。

正合适这个天气用,又润又不会太油。

玄烨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娘们兮兮的东西,但也没拒绝,微微弯着腰,任由她在他脸上揉搓,也任由肃穆的龙袍粘上和她身上一样的香味。

于是,两个人就带着同样的玫瑰香一起用了早膳。

饭后,佟宛宛把人送出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忘记把寿礼送出去了。

不过这会子康熙得去慈宁宫请安,待会还得上朝,追上去不太合适,她想了想,干脆叫人把寿礼送到昭仁殿那边。

正好,省的当面送了。

做泥偶时不觉得有什么,只觉得只是普通的小泥人罢了,结果真正送礼物时才发现这种‘一个代表你一个代表我’的寓意放在这个时代还是有些过于胆大了。

还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午间,玄烨下了朝,又听过大学士讲经,方才回到昭仁殿,正洗漱换衣时,顾问行进来道,“皇上,新进上来的节礼都清点好了”。

他偷偷瞥了眼帝王,见他兴致缺缺的模样,又道,“景仁宫的礼也一道送来了”。

宛宛的礼?玄烨给了一个眼神,然后便有宫人捧着托盘过来了。

他并不曾开口问哪个寿礼是景仁宫的,只细细端详片刻,而后视线落在一个刻着寿桃祥纹的紫檀木盒子上。

“皇上好眼力!”顾问行小小地拍了个马屁,双手捧着盒子呈到帝王面前。

玄烨轻笑一声,哪是他眼力好,实在是宛宛的喜好独特,别处都是纤瘦的宝瓶纹,景仁宫里倒好,全都是大肚子有些过胖的宝瓶。

偏偏她还振振有词,说什么她这是大宝瓶,瓶身大,装得福气也多。

这不,盒子上的寿桃桃纹也是一脉相承的‘丰润’。

他含笑打开盒盖,只见里头则是摆着一个木质的小巧葡萄架,没看错的话应该正是景仁宫新搭的那个。

这就是寿礼?

玄烨的视线来回打量,想要瞧一瞧葡萄藤的下面是不是挂着多子多福的葡萄串,结果透过枝繁叶茂的葡萄叶看到了两个并排坐在摇椅上的泥偶。

他微微笑起来。

元代管道昇的《我侬词》里曾写道‘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所以……宛宛这是知道了他之前生气的原因,在表明心意么?

玄烨伸出指尖碰了碰那个身着旗袍的小巧人偶,又轻轻弹了弹它的脑门。

————————————离万寿节越近,佟宛宛越忙,不仅有许多宫务上的杂事,关键是外头递进来数不清的牌子。

这是以前所没有的。

摸不透这里头的意思,关键是不清楚康熙的态度,她干脆把收到的一箱子绿、红色的牌子全拿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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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烨看到晃荡的箱子就笑,还学着她的模样,在里头随意抽,先是摸到一个红色的宗室牌子,定睛一看,是康亲王府的牌子,然后又摸到一个绿色的官员木牌,上头写着两广总督金光祖。

他一连摸了好几个,还问她,“怎么没见佟家递上来的牌子?”

佟宛宛不由得有些心虚,“······被臣妾先收起来了”。

自个家人肯定是要见的啊,怎么能和旁人混为一谈?

“你啊你”,玄烨一听就明白了,又气又笑,伸手敲她的脑门,“天天只管自家那一亩三分地”。

这个态度放在以前自然没什么大问题,但如今她身份不同,地位亦是不同,身上的担子较于之前也会变重很多。

……罢了,给她一个适应的过程吧。

他拿起图海福晋递上来的牌子,细细说道,“图海是马佳一族的,算是荣嫔的远房族叔,你若是有空,便见一见,若是没空,便把人打发到钟粹宫那边去”。

“至于裕亲王、恭亲王府的福晋,等她们磕了头便叫大格格去招待她们”。

佟宛宛懂了,他的意思是这些亲近的臣子和宗室最好还是见一见,不仅代表着皇家对他们家族的恩宠,同时也意味着那家人还在权利的中心,是极大的脸面。

不过,叫一个孩子去招待宗室福晋们,她就有些不理解了——即便按照清朝算年龄的方法,大公主也刚刚九岁!

见她不赞同,玄烨倒没有觉得她是不舍得放权,只纳闷反问,“九岁怎么了?朕八岁就做了皇帝,皇额娘十三岁就入了宫,十五岁就生了朕”。

留了头就完完全全是个大姑娘了。

佟宛宛:·······虽然她并不曾把大公主当成小孩看,但九岁就当成大人用也太离谱了罢。

至于康熙,历史上有几个八岁登基,还做了六十年皇帝的?本就不能一概而论好不好。

她还没吐槽完,又听他道,“若是理藩院那处递上来牌子,你仔细看看有没有好的人选”。

人选……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看到她瞪大的眼睛控诉的眼神,玄烨实在没忍住,伸手弹了弹她的脑门,“你又想到哪里去了”,他把蒙古亲王的牌子给挑出来摆在桌上,“只是先看”。

虽然都是草原上的部落,但探听一下情况,挑一挑人选,一两年就过去了,指婚、纳采,又得一两年的功夫,还有准备嫁妆修建公主府等等等等,又得好几年,若是草原格局变动,留到二十也是有的。

听他这么解释,佟宛宛才长松一口气。

毕竟哪怕只是以外人的身份来看,十来岁的小姑娘嫁人也是一件很离谱的事,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好像都有一个约定俗成的想法,儿子找的对象年龄小些不要紧,但女儿还是得多留几年为好。

可见自古以来,国人都不觉得嫁人是件好事。

另外,康熙的意思也很明显,应该就是现代人常说的买猪看圈——父母的相处模式会直接影响孩子同另一半的相处模式。

换句话说,婆婆日子过得好过得轻松,大概率家庭氛围不错,养出来的孩子人格健全,若是婆婆天天像是泡在苦瓜汁子里头,这样的命运同样也会传递到儿媳妇那里。

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佟宛宛收起那些杂乱的思绪,盯着桌上的牌子仔细研究,如果抚蒙之事无法改变,那么挑一个离京城近一些的部族,或者选一个同大清关系更亲近的部族就尤为重要了。

她先是把漠北,如今的外蒙古部族给pass掉,然后又挑出漠西的那些,没记错的话,再过几年康熙就要打噶尔丹了,嫁过去的公主肯定要两头为难,最后她看着桌上寥寥无几的牌子问道,“只能看理藩院的那些吗?”

话刚出口,她就发现自己说了句蠢话。

若是清朝足够强大,不需要蒙古作为最外层的防线,也不需要蒙古部落之间相互对抗,自然也不会有公主抚蒙之事,也不会有无数女儿血骨埋在草原。

准确的说,这样的话其实是在质疑康熙的能力。

果不其然,他不说话了。

佟宛宛恨不得穿越回去把自己的嘴扎住,但实在没这个本事,只好尴尬又忙碌地把牌子给收起来,又去倒茶吃点心,还说起万寿节的安排。

玄烨静静地听着,茶喝了,点心也吃了,最后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朕没有生你的气”。

她心疼孩子们,他又何尝不心疼自己的血脉。

这种无力和屈辱并存的感觉让他胸口堵着气,更是一刻不停地提醒着他,蒙古不曾纳入大清的版图,他也不是蒙古人的天可汗。

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当年定下撤三藩之策,赞同者甚少,但如今三个藩王只剩吴三桂在顽隅抵抗。

滇西是他的。

蒙古迟早也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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