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尽人事

行宫前殿的空地上扎着帝王的帐篷,里头伺候的太监们个个像是受惊的鹌鹑,缩头缩脑的,分毫都不敢动。

玄烨坐于龙纹书案旁,亲自在罪已昭上用了印,而后他默默地坐着,任由自己出了会神。

大约一刻钟后,他叫来顾问行,“去传户部、工部、八旗都统、五城御史、都察院御史”。

户部负责定下赈济标准、核算敛葬和救济所需的银两。工部负责勘察倒塌房屋并测算耗费。八旗都统和五城御史分别负责满人、汉民居住区的灾情,并由都察院御史全程监督、复核。

七月二十八日,罪已昭和责令各级官员详察灾情的上谕发往各地。

七月二十九日,上谕言‘实修人事,挽回天心’。

七月三十日,上谕言‘大小臣工,枉法害民、上干天和,需得实加修省,尽心勘灾安民’。

整整三日,帝王帐篷里的烛火一直亮着,然后顾问行就去后殿请皇贵妃了。

“娘娘去劝劝皇上吧,皇上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他强睁着眼,虚着声音求道。

这几日,万岁爷除了在实在熬不住的时候眯上一会儿,其余时刻不是同张英、高士奇等人商量对策,便是看各地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折子。

皇上这般熬着,连带着他们这些伺候的人也跟着苦苦捱着,又困又累暂且不说,关键是脑袋发蒙、眼睛发直,就连走路都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像是魂在飘。

铁打的人也受不住了。

佟宛宛见这位素来既体面又精神的乾清宫大总管眼下一片青黑,虽然站着,但肩膀和腰都是塌的,像是下一秒就会软趴趴地倒在地上。

她想了下,还是起身换出门的大衣裳了。

到了地方时,康熙正在亲自磨墨,戴着扳指的手指捏着墨条,一下又一下慢慢磨着,眼神却虚虚地凝在半空,没有一个落点。

她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把桌上的清茶换成了热奶茶。

浓郁的奶香和甜香飘在帐子里,过了一会,玄烨的眼神动了一下,缓缓聚焦在她脸上,“你来了”。

“嗯,来了”,佟宛宛应了一声,上前接过他手中墨条,然后将他摁在椅子上坐好,自己则是站在他身后,用按摩头皮的经络梳给他通发。

以前读书的时候,学狠了脑子就会空落落的疼,有种脑髓被耗尽的眩晕感,不过,明明累到了极致,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全都是五光十色的画面。

她以为自己是生病了,焦虑啊抑郁啊之类的,结果医生告诉她,这些都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大脑刚想完事情脑细胞会特别活跃,让人难以入睡。放松下来就好了。

再后来,碰到类似的情况,她就深呼吸然后发一会儿呆,或是闭上眼做个眼保健操,又或是揉一揉太阳穴,让思绪全部放空,很快能睡着了。

佟宛宛一面想着,一面一下又一下给玄烨按摩头皮,从脑门梳到后脑勺,先是中缝,然后是两侧,最后是耳边。

梳着梳着,怀里倏然变重,低头一看,他的眼睛闭着,呼吸也变得轻缓绵长。

还是太累了。

她松了口气,慢慢放轻手上的动作,又使了个眼色给顾问行,叫他把侍候的人带出去,顺便趁着这个机会休息一会,然后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当他的靠枕。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先是一轻,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声,玄烨睁开眼,伸手将佟宛宛拉到身边坐下,问她,“朕是不是睡着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把她的腿搭在自己膝上轻轻揉着,“脚酸不酸?”

“表哥才睡了一小会”,佟宛宛笑着说不酸,然后去握住他的手,这才发现他的手凉得像是一块冰。

她叫宫人送上一盏热奶茶,又张开双手想把他虚握的拳头包起来,可同他的手比起来,她的手实在太小,费劲全力也只能包住一个。

玄烨静静地看了片刻,反手包住她的手掌,脑子里想的依旧是赈灾之事。

通州、三河、平谷等地乃震心,灾情甚重,百姓们怕是很难缓过劲来,应当蠲免本年地丁钱粮。

香河、武清、永清等地人员伤亡尚可,但房屋修缮是大头,今年赋税可少征或免征。

除开勘灾安民,组织重建之外,还要防疫病、保庄稼,防止盗抢,稳定民心。

等他回过神来,新上的那盏奶茶也没了热乎气,他叫人撤掉,再重新上一盏,同她一同分着喝尽,然后笑着对她说,“回去歇着吧,朕晚些去寻你”。

这便是答应休息的意思了。

佟宛宛没有再劝,现代社会人力物力充足,科技也算发达,可抗震救灾时还是得靠人去扛,何况在清朝这个什么指令都得由中央往下发的时代。

这本身就是帝王的责任。

——————————————政令发出,无数快马带着上谕奔向各地,庞大的国家机器开始转动起来。

王水圩村中,庞二狗靠在谷场的草垛上,胳膊软趴趴的垂在一旁。

他活下来了,以自己一条手臂,老娘两条手臂的代价。

“水,水······”身边有呢喃声传来,正是陷入昏迷曹老娘。

庞二狗用尚好的那只手臂撑着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谷场的一侧,拿起破瓷碗舀了半碗水,凑到老娘嘴边,“娘,喝水”。

曹老娘晕着,喝进嘴里的水还没有洒的多,但半碗水下去,她还是睁开了眼,只是还未来得及说话,肚皮倒是先咕噜噜叫了起来。

庞二狗听见了,眼神飘到谷场中央冒着烟气的地方,那里正熬着米粥。

曹老娘也看见了,连忙拦住儿子,“儿啊,娘不饿,娘真的不饿”。

这次地龙翻身比上回还要厉害,村里大半的屋子都塌了,粮食和家伙什全都在土里埋着,自然没什么吃的,那锅里的粮食是里正带着四个儿子从自家倒塌的屋子里扒出来的。

但里正也划下了一道规矩,愿意去挖粮食的,还有愿意把家里粮食献出来的,这些日子可以吃稠粥,若是两样都没有,便一日只有一碗稀粥。

这几日,曹老娘和庞二狗一直喝得是那种能照出人影的稀粥,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酸水。

但叫儿子冒险去挖粮食,曹老娘还是舍不得,别的暂且不说,便是里正家的王老大昨日便被砸了腿,如今还是血糊啦次的,动弹不得。

庞二狗没管老娘的话,先是把破瓷碗放回水桶边上,而后舔着脸凑到大锅旁边,“王叔、王二哥,我娘受伤了,能不能给我娘盛点稠的”。

里正看了这个嬉皮笑脸的二流子一眼,郑重拒绝了,“你家没送粮食过来,也没出人,这里头没有你和你娘的份”。

若是平时,乡里乡亲的送碗稀粥没啥,可如今受了灾,大家伙已经商量好的,自然不能叫一颗老鼠屎换了一锅汤。

“可我家里穷,实在没粮呐”,庞二狗笑嘻嘻的,不见任何被拒绝的难堪,还保证道,“等侄儿胳膊的伤一好,肯定出力”。

里正活了半辈子,自然不会相信一个二流子的鬼话,摆摆手叫二儿子把人撵走,自己则是敲响铜锣,准备带着村中壮丁继续扒粮食、找牲畜、看田地。

庞二狗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回去了,可还没到草垛边上,便看到老娘弓着腰侧躺着,两条胳膊像是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他站了片刻,然后回去寻了里正,“王叔,带我一个呗”。

里正看了眼那不知是睡在地上还是晕在地上的曹老娘,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是默默吞了下去。

他皱着眉头看这个素来不着调的后生晚辈,告诫道,“你缺了一条胳膊,干活肯定不利索,咱丑话说在前头,徇私那是必然不能的,干多少活才有多少粥,你愿还是不愿?”

庞二狗甩了甩那个软趴趴的胳膊,歪嘴一笑,“叔说的在理,都听叔的”。

一行人跟着里正出了谷场,从天明挖到天黑,总算挖出一斗豆子和半斗小麦,也不必讲究什么,水冲一遍,直接下了锅,待到一条柴火烧完,麦豆粥便煮好了。

王老大的媳妇负责盛粥,先给今日出粮的人家盛,然后是今日干活的劳力们,其中,庞二狗借着脱臼的胳膊挤到最前头,也得了大半碗稠粥。

他单手端着碗,得意洋洋地喂到老娘嘴边,还问她,“怎么样,您这儿子厉不厉害?”

曹老娘看着稠粥,两行泪直接滚出来,她用肩膀头子抹了一把眼泪,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小口,发自内心地赞道,“我儿最厉害”。

庞二狗歪嘴一笑,给老娘喂了大半,又把剩下的小半碗底子给舔得一干二净,最后舔着脸凑到锅边上,“大嫂子行行好,再给盛一碗稀粥呗,我老娘还饿着呢”。

王老大的媳妇不疑有它,直接给他盛了,结果过了一会,那人又凑了过来,“大嫂子,我今儿的那碗稀粥还没领呢”。

这话……好像也不算错啊。

王大嫂迟疑着盛了,然而那讨人嫌的玩意儿又又来了,嬉皮笑脸道,“我渴了,大嫂子给咱盛碗米汤呗”。

这……王大嫂看了一眼丈夫,又看了一眼公公,见他们二人都没张嘴,便又舀了大半碗米汤给他。

本以为这回总该结束了,结果也就眨眼的功夫,那倒霉玩意儿又又又又端着碗来了。

王大嫂加快速度,三下五除二把粥盛完,再把锅底亮给他看,“真没了”。

“大嫂子这是什么话,我可不是那等贪嘴的人”,庞二狗既诧异又委屈,“我不过是来还碗的,竟被大嫂子这样误解”。

他还长长地叹了口气。

王大嫂被这无赖倒打一耙的本事气了个倒仰,还没想到如何骂出去,却见他晃悠着脱臼的胳膊一晃三摇地走了,反倒是自己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岔气。

原以为是浪子回头,竟还是那个无赖样!

庞二狗虽嘴上占了便宜,但回到草垛旁却还是忍不住垮了脸。

肚皮是真的饿啊。

他舔了舔嘴唇,回味着米汤的味道,然后单手压着胃,尝试入睡,可胃里挠心的饿,半晌都没睡着,再后来,他侧躺着,用半个身子压住空荡荡的胃袋,才勉强睡着。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跟着里正出去干活,可村里的粮食就那么些,吃不饱睡不好,又得出力干活,自然也越来越没有精神。

曹老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再这样下去,娘俩都得饿死。

她想爬起来,出去寻个地儿安静地死去,可连身上有伤,又没有力气,连谷场都爬不出去。她只能紧紧地闭上嘴,打算饿死自己。

庞二狗一见,直接往地上一趟,“娘不吃,儿子也不用去干活了,正好,这一天天的,累得不行”。

曹老娘只是想把粥留给儿子吃,可没想叫儿子饿死,又连忙苦口婆心地劝起来。

庞二狗不听,嘴里嚼着草根,晃着那条脱臼的胳膊,十足无赖模样。

这边,娘俩正在掰持着,倏然,连王老二从谷场外窜进来,神情激动至极,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衙门施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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