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从未有情

他早该发现的。

玄烨抬眸看向佟宛宛,以一种审视的眼神。

几个月前的端午节时,宫中流言喧嚣颇久,但景仁宫对此无动于衷,最后是顾孝带人去处理的。

今日的曾广度亦是这般蹊跷,此人虽受制于慈宁宫和钮祜禄一族,但亦与佟家交好,同隆科多更是熟稔,去年京师地震前的预警便是这二人合力为之,不应当死咬着景仁宫不放才是。

还有这套分外耳熟的说辞,没记错的话,当年还是贵妃的宛宛曾为归允肃夫妇二人和离之事奔波,用的便是这‘命格不和,有碍归家子嗣’的说法。

或许不仅仅是昨日重现。

玄烨垂眸沉思,原本于他而言,宛宛一直是清澈透底一望即明的,可这几日,这捧清澈的水变了颜色,还泼在他的身上,叫人弄湿了衣衫,沾湿了鞋袜,带来令人难以忽视的躁烦。

不能再这般放任她。

或者说,她应该得到教训。

玄烨坐直身子,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将身上从外间带进来的初冬寒意尽数传到她温热的肌肤上。

佟宛宛被冰得倒吸一口冷气,但眼下这幅审问的架势叫她不敢喊凉,更不敢撒娇卖痴,甚至连下意识的躲闪都强行止住。

即便如此,玄烨却并不满意,他将她的手腕抓得更紧,目光沉沉地紧盯着她,“朕允你一个说实话的机会”。

看在她年岁尚小的份上,只要她说是有心之人在陷害她,并向他求助,他愿意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他的手掌像寒铁一般牢牢将人禁锢,佟宛宛抽不回自己的手,不得不仔细回想他的问题,然而即便所有的脑细胞拼尽全力运转起来,却依旧没有得到任何一个勉强过得去的答案。

她能说什么,难道说她一直在放任流言,还是说这件事背后景仁宫始终在配合幕后之人,甚至顺水推舟。

她只能讪笑着敷衍,“表哥在说什么,臣妾怎么听不懂”。

见她装傻,玄烨意味不明地轻呵一声,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和往常调情般的动作不同,这回他并没有收着力道,不过片刻,指腹下的娇嫩皮肤便透出一抹刺眼的红色。

他用拇指摩挲着那处,语气淡漠,“宛宛,你知道的,朕的耐心有限”。

下巴处的痛意混杂着难以忽视的痒意,佟宛宛下意识想要挣脱开,但她还没来得及动作,眼睛便撞进了那双洞察万物的眼睛,而后轻而易举地在他的眼中读取到一个信息。

一切都被发现了……

她的那些小动作、小心思全都被他发现了。

她心尖一颤,有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感觉,心跳开始加速,喉咙绷直发紧,全身上下瞬间略过一阵麻意,每一根汗毛都不受控制地竖起。

危险危险危险危险“我、我……”佟宛宛尝试着张口解释,却只是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因恐惧而略微有些痉挛的呼吸道随着这道浊气被打开,身体下意识地从外界摄取氧气,为岌岌可危的生命体短暂地提供了片刻清明。

不会死的。

她是康熙的表妹,是佟家的皇贵妃,是茉雅奇的养母,还在前些日子献上了早熟水稻。

她不会死在这里的。

身体得到大脑的安抚勉强放松了些许,令人惊讶的是,那些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想法同样开始松动,甚至蠢蠢欲动。

既然性命无忧,那么,要不要赌一把。

灵魂的谈判桌旁坐上两个被撕裂的灵魂,一个是佟宛宛,另一个也是她。

其中一个‘佟宛宛’说,得赶紧向康熙认错,或许他看在以前的情分上,看在佟家的脸面上,会大发善心地放过她,即便日后有隔阂,但生活仍能继续,她依旧是紫禁城中的皇贵妃,几人之下,万人之上。

另一个则是不怎么说话,只问一句,你想留在这儿么?

方才那个‘佟宛宛’并不答这个问题,只道既来之则安之,宫中的日子很不错,库房更是满满当当,还有这么多宫人伺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想吃什么吃什么,想要什么有什么。

还说她以前上班的时候不是天天骂领导傻逼想要躺平摆烂吗,如今过上这种生活,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于是,谈判桌上的筹码开始倾斜,现实中的佟宛宛也有些被说动了。

是啊,船在水中不知流,身在福中不知福,过度贪婪,是要惹人厌弃的。

或许,她应该主动认错,去解释自己当初是被鬼迷了心窍,昏头昏脑神志不清之下才做出一些错误的决定,而实际上的她对皇上一往情深,绝不可能离开紫禁城,离开他的身边。

然而她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些说辞尽数湮灭在空气中,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

人无法欺骗自己。

若是茶饭不足,心中所思所想皆是吃饱穿暖。若是生病在床,健康和长寿便是最大的期盼。若是一切都好,人便会去追求一些其他的东西。

比如说,幸福、成就、自由。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古代的文人爬到一定的高度会产生对兵权的渴望,武将则是让子孙后代娶文臣家的女儿想要借此改换门庭。现代社会的富二代明明家中颇有资产,却频频创业想要证明自己,手握亿万资产坐于高处之人却在哀叹自己在奋斗的路上失去了幸福。

人心总是不足的。

她亦是如此。

佟宛宛深吸一口气,抬手握住他的,将那双禁锢着自己的手挪开,而后缓缓跪下。

并非没有成功的先例。

当初的李琼英,再之前佟家族姐,都只在紫禁城略待几年便归家去了,虽不知琼英如今何在,但佟家的那位族姐却自梳为道姑,经常在山川之间游历或是访问各处道观。

别人可往,她亦可往。

“臣妾有罪”,佟宛宛第一次真正地,实实在在地,不掺一丝水分地跪在他身前,她郑重地磕了个头,“臣妾不配侍奉帝王,自请……”

“朕劝你想清楚再说”。

玄烨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手掌猛然收紧又松开,再睁眼时,他的面色和语气一样,只剩下全然冰冷的淡漠,“开弓没有回头箭,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佟宛宛沉默,视野中除了明黄色的龙袍,只能看到炕桌上的几枚桃核。

那几枚桃核被帝王禁锢于掌心,而后被牢牢摁于指尖之下。

伴随着一声脆响,饱满的桃核整个碎开,可即便如此,他却依旧没松手,绷着的手背鼓出条条青筋,用力捻着那些碎片,推着它在桌上划出痕迹,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佟宛宛打小就听不得这种摩擦的声音,像是磨牙、塑料泡沫互怼、指甲挠黑板、金属叉子刮盘子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声音,都会让她头皮发麻,手软脚软,甚至想到的瞬间就会让她浑身不自在。

科学家解释说这种特定频率的声音可能是远古时期留下的生存本能。

在那个时候,猛兽撕咬猎物骨头的声音、同伴尖锐的呼救声都可能包含在这个频率范围内,对这种声音敏感,能够帮助人们快速识别危险并逃离,从而提高生存几率。

此刻,危险在无声蔓延,刻在基因中的生存本能正疯狂叫嚣着让她逃离此处。

但人类碰到最凶猛的猎食者,是无法生出抵抗或是逃跑的念头的,又或者说,事已至此,叫她怎么甘愿错过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我……”

“适可而止吧”,玄烨平静地开口阻止道。

他从怀里掏出帕子,漫不经心地拭去指尖鲜血,而后将其扔进旁边的火盆中,火苗蓬得飞起,高温的火焰烧得空气都扭曲了片刻。

佟宛宛倏然产生一种预感——再多说任何一个字,她都会死。

“还有半刻钟下学,孩子们就快回来了”,玄烨语调平淡地道,“明日沐休,你们娘几个一起用个膳,商量一下明日去何处赏玩”。

即便她不知悔改,他也不能见她一错再错。

至于那些她不懂的,他可以慢慢教她。

玄烨捏了捏眉心,压下得不到回应的焦躁,起身下榻,准备离开。

宽大的龙袍随着他的动作划过炕桌,带掉了桌上所有的木质碎片,其中,有一个尚且完整的桃核在地上滚了几圈,钻进看不见的角落,消失不见。

他蹲下去看了片刻,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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