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日子还得过

紫禁城的雪下了整整一夜,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小太监们没有心思听那踩雪声,小心翼翼地把身上的棉袄裹得紧紧的,把裤腿扎进靴子里,再用布条把袖口紧紧系上,这才拿着扫把往外去。

他们得在主子睡醒前把院子和宫道给清扫干净。

随着小太监们的动作,外头响起细微的刷刷声,然后是粗麻袋拖在地上发出的摩擦声,间或夹杂着跺脚和呵气的声音。

佟宛宛辗转反侧半宿,身侧始终是寂静至极的夜,如今听见零碎响动,反而叫她从梦境回到人间。

她坐起身子,撩起床帐,问道,“外面在做什么?”

豆蔻勾着头从窗缝里看了一眼,“是咱们宫里的小太监在扫雪撒盐”。

佟宛宛点点头,以前她在网上刷到过,雪天的高速公路上会撒上一袋又一袋的工业用盐用防止路面积雪。

“天儿怪冷的”,她接过宫人手里烘得热乎乎的大氅披在肩上,又从床头的炕柜上拿出一本戏册子,整个人歪在大迎枕上,“送些热汤、热糕饼叫人暖暖身子”。

记得她上高中的那会子,有一年的初雪也像昨夜的雪那么大,学校的路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叫人寸步难移。

听说校长在去食堂的路上摔了一跤后,就把常用的路分成了一个个的小任务,让全校师生在大课间的时候一起扫雪。

她记得不止是自己,班上所有的同学都快要乐疯了,有拿小铲子簸箕的、扫把的拖把的,还有用手团雪人,用脚当铲子的,大家边扫边铲边玩,上课铃响了都不舍得回去,还是班主任提着戒尺把人给撵回去的。

结果当天下午,部分同学的手就变成了红通通的胡萝卜,第二天上午,绝大多数同学都开始手痒,那年冬天,班上百分之八十同学的手上和耳朵上都得了不同程度的冻疮。

佟宛宛也冻坏了小拇指旁边肉最厚的那一块,以至于后来每回冻着了或是吹了冷风,都觉得那里木木的,进了暖和的地方就会变成难以忍耐的痒意。

不必说,定是那天在外玩雪,不,铲雪的时候被寒气呲的。

忆往昔,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她摸了摸如今完好无损的小拇指,吩咐道,“对了,在今年冬天的份例里头给每人多加一件羊皮袄”。

棉袄虽然也暖,但远不如羽绒服挡风,不过时代限制嘛,这会子的皮袄才是时人过冬最体面、最排场的衣裳。

豆蔻心里头默算了一下景仁宫上上下下所有人做皮袄的花销,虽然不少,但同两个满满当当的库房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另外,如今风雨飘摇的,给下头人一些好处,也能叫他们心里头踏实。

“娘娘放心吧,保准三九前叫那些小子姑娘们都穿上新的”,她一面说着,一面将炉子上的温蜜水捧到主子跟前,见处处妥当,这才披上挡风的氅衣,带上风帽转身出门。

外头还飘着零星小雪,她便在廊下站住脚,冲着院子里招手,很快,便有一个眼活的太监过来了。

“叫厨房炖些暖身子的汤水,无论是稀的、稠的、荤的、素的,全都炖在一个锅里头,再蒸满满一锅麦饼”,豆蔻细细交代道,“份量一定要足,一定要热”。

“是是是”,小太监冻得手指胀得像萝卜,腮帮子抖得发酸,可口中清水还是忍不住地往外冒。

热乎乎的汤,再配上热饼子,嘿嘿,嘿嘿······“多、多谢娘娘,多谢姑娘”,他高兴得连谢恩都有些不利索了。

“谢什么谢,赶紧去吧”,豆蔻催了一句,又叫剩下的小太监们赶紧把盐给撒上,待会一块去吃肉喝汤。

小太监们一听大早上就有油水足的荤汤可以喝,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一时间只把手中的扫把挥舞地更快更利索。

待到撒完了盐、还了扫把,再捧上满满一碗热乎乎的加了白菜和粉条的羊杂汤,更是叫人笑眯了眼。

正美着呢,便听坐在灶膛旁烤火的高娘子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听说,今年除了两身棉袄鞋袜,主子还要额外再赏一样东西呐”。

众人一听,连忙竖起了耳朵,眼睛也盯在高娘子身上,一刻也不舍得离开。

满宫上下,景仁宫的赏赐可以说是头一份,每年的棉袄棉裤都是新棉花做的,又暄软又厚实,穿上好几年都暖和的不得了,有些节俭或是手头急的人,曾托人把新棉袄拿去京西琉璃厂那边卖过,能换二两银子呢。

如今还有额外的赏赐……会是什么?

“是不是毡帽?”有那心急的小太监忍不住开口问道。

天冷的狠,叫人的头皮紧紧地绷在骨头上,有时候风吹得紧了,头上的有些地方会一跳一跳的挣着痛,叫人苦不堪言。

若是有顶毡帽,不仅能护住头,甚至连耳朵和脖子都暖暖和和的,一丝风也透不进去。

“帽子啊……”也有人不太想要帽子的。

宫里制式的暖帽就很够用了,他更想要一双靴子,毕竟冬天雨雪多,鞋子容易被弄湿,又很难晒干,一天下来,脚像是整个泡在冰水一样,有时候冷得很了,晚上脱靴脱袜的时候,甚至会粘掉一层皮下来。

若是能多双靴子,那该多美啊。

还有人猜会不会是被褥,下人们住在西山那边,没有炉子,更不会有炭火,冬天取暖全靠来回走动和自个儿身上的热乎气。白天一直在做活计倒不觉得如何,可一到夜里,寒气顺着床榻一股一股地骨头缝里头钻,最冷的时候,三五个人挤在一起都不见丁点暖意。

若是能换个松软温暖的新被褥……晚上怕是会热出汗吧。

“你们这些个没出息的”,高娘子啧了一声,见关子卖得足足的,这才笑呵呵地揭露答案,“娘娘给咱们每人赏了一件羊皮袄!”

啥,羊皮袄?!

众人实在不信。

谁不知道皮袄好,但好归好,它贵得也令人咂舌,一件最最普通的、还是粗毛做成的羊皮袄至少得五两银子,是普通老百姓和小太监小宫女们完全无法承受的高价!

娘娘会给他们一人赏一件?还是梦里比较快。

高娘子瞥了眼身边这些眼皮子浅的人,心中只剩得意——幸好上回奉承得好,搭上了豆蔻这条线,别的不说,这消息确实比以往灵通许多。

说不定啊,日后小厨房这一亩三分地上,还得听她高娘子的话呢。

“姑姑这话······当真?”胆大的小太监凑过去连声询问,心中既是不敢置信,又满是期盼。

那可是一件能穿三代的羊皮袄,白天穿在褂子里头,晚上盖在被子,保证白天黑夜都叫人从头暖到脚。

“这还有假”,高娘子笑眯眯地给他的碗里添了满满一勺子滚烫的肉汤。

“诸位,且等着吧”。

————————————佟宛宛早膳用的也是羊肉汤,上好的羊排、羊腿在砂锅里炖到汤色奶白,再下些薄如蝉翼的手切羊腿肉,肉最嫩的时候捞进碗里,不用别的,只用细盐、胡椒粉和香芹调味。

这样热乎乎香喷喷地喝上一碗,浑身都被暖透了。

喝完汤,她顺手捞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而后看向窗外,只见外头的雪花飘得愈发稀疏。

雪快停了。

佟宛宛又坐了一会,算是散身上的汗,而后换上出门的大衣裳,穿上不怕湿底的花盆底,严严实实地系好披风,戴上风帽,这才沿着廊下往后门走去。

这边,她刚迈出景仁宫的后门,陈耳朵便从承乾宫的大门口迎了上来,笑道,“娘娘可算来了,公主们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了一早上了”。

他真没有瞎说。

如今的承乾宫同景仁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没有人比大公主和四公主更盼着娘娘好的了。

不对,还有他,他更盼着娘娘好,只有娘娘屹立不倒,才有他如今承乾宫大总管的威风!

“大格格备了围炉,说是一起煮茶赏梅”,陈耳朵一面将人往门内引,一面掰着手指头介绍道,“二格格叫人准备的蜜薯和板栗,说是待会烤来吃,还有咱们格格,亲手备了画架画笔颜料,说是要同您一起画一幅赏梅众乐图呢”。

“这么有意思!”这回佟宛宛躲了个懒,全是孩子们亲手准备的,她自然得捧场。

当然,她不会去问‘怎么少了一个人’‘三公主去了哪儿’等这些败兴的问题,毕竟,放假的时候,‘老师’没必要去管那些不该管的。

她只笑着同剩下的三个孩子打招呼,“托你们的福,本宫今天终于能好好乐一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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