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不与风争

宫门处,佟荣荣的脸上红红白白,刚上马车就窝在最角落里怎么也不愿抬头。

看车的丫鬟不明白,连忙凑上去问道,“格格这是怎么了?”

是宫里的主子们不好相处,还是受了福晋或是大格格的气儿?

当然,这些话她便是身上再长一万个胆子也是不敢说出口的,只连忙倒来一盏热茶,慢慢哄着自家格格喝茶,好歹缓过这阵难受劲儿。

可奇怪的是,无论她如何哄劝,嘴皮子也几乎磨破,二格格依旧不愿抬头,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闷在马车中渐渐散开。

丫鬟也渐渐察觉到许多不对劲的地方,她咽了咽口水,悄悄撩起车帘往外看,只见宫门黑洞洞的,除开足以吹走所有热乎气的凛冽冷风,什么也没有。

······福晋呢?二格格又是怎么出来的?

或者说,格格到底做了什么?

与此同时,景仁宫正殿的廊下,豆蔻一把捂住半夏的嘴,又低声吩咐小宫女守好殿门,不许任何人进去扰了主子和福晋说话的兴致,这才连拉带拽地将半夏扯到角落里的耳房。

半夏自然不服,一路上都在挣扎,好不容易挣脱开来,一连串问题如同珠子一样冒出来,“姐姐这是在做甚?凭什么不许人说话!”

这种丑事怎么能瞒着主子呢?!

豆蔻没应声,微微斜出去一眼,方才在耳房中躲风的小宫女们便鹌鹑似的避出了门,待到屋中只剩下她们二人,她才露出满脸的不悦,冷声质问,“你是疯了么?”

这事的确是佟二格格做的不妥,但万岁爷已经将人撵了出去,她也算是得了教训,如今再将此事拿到主子面前说嘴······是想让娘娘同家中生了嫌隙,还是想让娘娘忆起白芷的事,平白在心中添些折磨?

“我疯了?”半夏嗤的冷笑一声。

有些人的行事做派到底是为了主子考虑,还是想为旁人开脱,明眼人心中自有定量。

好,就当她是真的一心为主子着想,但主子知晓此事又有什么不好?

宫中这样的事从来都不少见,先帝后宫中有姑侄二人共侍,当今后宫亦有郭络罗氏姐妹俩,有这种心思的人佟家二格格不会是第一个,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早早做到心中有数难道不比事到临头从别人口中知晓更好?

半夏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甩着胳膊在茶炉子旁边的小凳子坐下,一面烤火,一面意有所指地阴阳道,“有人心里头有鬼,倒是管旁人坟上烧纸的事,有这闲空,还不如多想想正经事”。

早些帮主子复宠才是正理。

豆蔻直接被气了个倒仰,入宫好几年,除开刚进宫的第一年被佟嬷嬷和清芷二人掣肘之外,这三年地里,她在景仁宫里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竟被人这般质疑。

她勾起唇角,微眯着眼睛看向半夏,好半响才点了点头,“你,好的很”。

没错,她的确有几分私心作祟——自打上回同高娘子吃过一场酒饭之后,她心中难受的紧,奈何没有半点排解渠道。

如今佟家适龄的二格格自己蒙着眼睛一头撞进来,她顺势替主子谋划一番使其得偿所愿又有何过错?

同样,谋划失败,不叫主子忧心,亦是应有之理。

倒是这个半夏,日日陪在主子身侧,不仅胆子大了不少,竟还妄想取代她的位置。

真是好日子过多了,胆子也吃肥了!

但她心中明明怒极,脸上反倒是渐渐平静下来,终是幽幽叹了口气,“你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倒是我想差了”。

豆蔻垂下眼睑,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不过今天不行,福晋难得进宫一趟,咱们莫要扰了主子的兴致”。

她主动退了一步,“这样吧,若是你明日还想着这事,只管去说,我绝不拦你”。

半夏一愣,狐疑的视线上下打量,心中半分也不信,“此话当真?”

是真的退让,还是不怀好意?

“自然为真”,豆蔻点点头,撩起帘子唤了两个小宫女过来,轻声细语地交待道,“在这陪着你们半夏姐姐,待到入夜主子睡下的时候,再给你们姐姐打水泡脚”。

两个小宫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是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是”。

就在小宫女们哀叹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的时候,豆蔻又马不停歇的去了东配殿,将里头的字帖、画册、戏本等物全都拾掇起来,尤其是皇上亲自为娘娘写的字帖,更是慎之又慎地收在箱中。

正忙着,却见外间来了人,再一看,不仅有御前大总管顾问行,还有两个抬着箱子的小太监。

这是来做什么?

豆蔻心中一颤,面上却堆出笑意迎上去,“顾爷爷来了,您这是在忙什么?”

顾问行扯出一个笑来,“咱家来给娘娘送赏呢”。

说实话,没得一点意思。

就在刚刚,他听顾孝那么一说,还以为皇上这回怕是真的要生贵主儿的气了,结果呢,人家倒好,扭头就把上回只剩下独一份的盆景装扮给送到景仁宫这儿了。

真真是·······他心中一叹又一叹,不仅丧气的紧,差事办得都提不起来劲儿,最后他强行提起一口气,指着正殿笑问,“娘娘可还是在见客?”

送那位佟家二格格的小太监已经回来回话了,景仁宫这儿跟没事人一样,真是叫人气不打一处来。

“正是呢”,豆蔻一面将人往廊下引,一面叫小宫女送来热乎乎的油茶,亲自捧着给顾问行倒了满满一盏,“您且喝着,我这就去禀告主子”。

放在以往,她定是叫人引到耳房去,一来可以叫来人歇歇脚,二来则是叫娘娘同福晋多相处一会儿,可这会子她心中挂念着方才的事,实在顾不得其他。

果然,赫舍里氏一听乾清宫来人,茶也不喝了,点心也不吃了,起身就要告辞,“家里事多,过年的时候再进来看娘娘”。

佟宛宛哪里舍得离开额娘,但回想记忆中无比繁复的婚假礼节和包罗万物的嫁妆,到底是不好留人,“额娘莫要挂心,先处理家里的事”。

不止是佟荣荣,还有几个弟弟的婚事也一直在相看,可以说是一大摊子事要办。

二人只好道别。

佟宛宛跟着出门,本想将额娘一路送出去,正好再多说几句话,但刚出殿门便见顾问行等在廊下。

······这还是康熙拂袖而去后,乾清宫第一次来人,来的还是康熙身边最得用的。

她犹豫片刻,终是让豆蔻代她去送,自己则是留在殿内,一面叫左右上茶上点心,一面将这位御前大总管给请进来。

顾问行既不吃点心也不喝茶,说话做事全然一副公事公事的态度,先是麻利地行礼,而后客气地送上一个箱子便迅速行礼告退了。

压根没有发生什么‘落魄妃子不如太监’‘狗眼看人低’‘莫欺失宠穷’等影视剧小说常见环节。

不得不说,这叫人松了好大一口气。

佟宛宛叫刘保贵拿荷包去送送,自己则是留在殿内,亲自打开地上的箱子——并没有想象中用来惩罚的刑具或是惩罚抄写的经书,反倒是一些零碎的树叶和树枝。

送这么东西做什么?

她离近了去看,然后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破树枝烂树叶,而是用各式各样的宝石和玉石雕刻而成的假树叶······但这又有什么用?

佟宛宛实在弄不明白,只好将东西摆在炕桌上细细打量,然而看了半晌,只看出应当有盆有棍,但具体的作用却依旧一无所知。

豆蔻跟着抓耳挠腮许久,而后不确定地道,“莫不是像娘娘的宫殿那般的东西?”

佟宛宛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一个小型的‘景仁宫’。

难道是可以拼的积木?

问题是,谁家用玉石、宝石、珊瑚等名贵之物做积木啊?

不过吐槽归吐槽,好歹是个研究方向,她便尝试着按照积木拼搭的方式去处理这些东西,然后在拼装的过程中,发现一张朱砂绘制的图。

很简单,只有一朵长得有些瘦弱、但花朵依旧十分绚丽的、被篱笆紧紧围在里头的花。

当然,没有人看不懂上头的意思。

佟宛宛自然也不会看不懂。

她老老实实地坐在炕桌旁,拆掉已经拼好的那些,对着画上的图一点点地重新拼接画上的图形。

屋内暖意融融,屋外的北风凛冽,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吹过院中的油菜,窗台的梅花,又呼啸着吹向远方。

所有的植物都弯下腰,顺从着倒向风的方向,因为它们知晓生存的智慧。

不与风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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