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雪压春庭

连续多日大雪之后,天气终于有了转晴的迹象。

早上,天还蒙蒙亮,小太监们便一骨碌爬了起来,穿上今冬刚做的新棉袄,咬一会秋天折的柳枝子,再用雪擦一遍脸,有条件的,再喝上一盏温水,便是洗漱好了。

陈耳朵没这个条件,但他素来机灵,将昨夜里的凉茶含在嘴里,温热之后咽下,同热水无异。

喝罢‘热水’,他往掌心里哈了口气,看水气蒸腾,又连忙合住手护住那股子暖意。

“别磨蹭了,赶紧办差吧”,有人提醒道。

陈耳朵唯恐落于人后,连忙握紧扫把,竹枝制成的扫把有些重,但个头大、硬挺,比笤帚好用,扫雪也得劲。

不过,扫得时候不能太用力,竹条摩擦青石砖上有声,会扰了主子们的好眠,也不能太轻,留下雪沫子,主子们踩上去打滑就不好了。

他进宫好些年,也算是有经验,扫得又快又好,别人的地盘还剩一半的时候,属于他的那块地,眼看着便要到了头。

先干完活计的人可以先吃饭,今日逢六,做的是加了肉沫的疙瘩汤,听半夏姐姐说,那肉沫先腌后晒,满满的腊香,汤也不鲜的不得了,是昨日主子们没用完剩下的大骨头汤,还有那面疙瘩,用的是上好的二合面。

最最关键的是,里头加了足量的海椒,滚烫热辣的一碗吃下去,全身都热热乎乎的。

陈耳朵越想扫得越起劲,恨不得立刻扫完,成为今日头一个喝上疙瘩汤的人。

“小耳朵”。

有人在唤他。

陈耳朵连忙抬头去看,只见刘总管正缩在廊下朝他招手。

顿时,小太监心中产生了一种不祥之感,他磨蹭两息,见躲无可躲,只好满脸堆笑地凑到廊下,“刘爷爷,唤小的何事”。

刘保贵像个种地的老汉一样,将双手拢进袖口,袖口边上缝了一圈上好的灰兔毛,密不透风,比上好的火炉子还要暖和。

他将手往里钻得更深些,一面感受着冬日里不可多得的暖意,一面慢悠悠地开口道,“不错,你小子干活挺麻利的,去,将咱们门口还有外头得夹巷给扫了”。

再过两刻钟,公主便要起身读书,去上书房的路上要经过那里,敬嫔娘娘来的时候,也要走那条巷子,最关键的是,这几日娘娘的心情好转了不少,说不定会乐意出门转转。

“啊?”小太监不好的预感成了现实,但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拒绝刘总管的要求。

但是,扫完那些地还能喝到那加了肉沫的疙瘩汤吗?

陈耳朵心中失望,面上却还是笑嘻嘻的,“刘爷爷您就放心吧,小的保证给您扫得干干净净的”。

“去吧”,刘保贵不置可否地点头,“若是扫不干净,仔细你的皮!”

陈耳朵唯唯诺诺地去了,一面扫雪,一面在心里骂,先是骂旁的小太监偷懒耍滑、不好好办差事,又骂刘管事仗势欺人、净捏软柿子,最后抬头看天,骂贼老天不知道心疼他这样的可怜人、非要下雪。

他骂归骂,手上的活计却极为仔细,若是碰到结冰的地方,便跪下来,用竹片细细去铲,待到日光照在琉璃瓦上,到处金灿灿的时候,宫门口和道上已是干干净净的。

相熟的小太监半是提醒,半是奚落,“耳朵,怎么还不去吃饭,那加了腊肉的疙瘩汤可只剩下个底儿了”。

陈耳朵瘪了瘪嘴,又扯开嘴角笑,“我才不爱喝那劳什子疙瘩汤呢,一泡尿就没了的东西,不管饱”。

这倒是句实话,可扎实的大肉,哪是他们这样的人配吃的。

小太监们便都笑,“是极是极,既如此,日后你那份便由兄弟们代劳吧”。

陈耳朵又累又饿又失望,连说笑的心情都没了,拖着身子往后院的小厨房走去,果然,属于奴才们的那口炉子已经熄了,篮子里的饼也只剩下最后一个。

他捡起那个饼,是冷的,原本配着热乎乎的疙瘩汤正好,可如今,只能用唾沫配了。

陈耳朵拿起饼,坐在门槛上,用后槽牙细细研磨,含热了才吞下去,这么吃了几口,倒也有几分滋味,尤其是含着的时候,用力吸吮,可以尝到甜甜的味道。

高娘子正盯着灶上的药膳,眼角余风看见一个小太监坐在门槛边上,像是在吃东西,又像是在抹眼泪。

“小耳朵?”她唤了一声。

“哎,哎,在呢”,陈耳朵连忙起身,顺手将饼塞进袖子里,“高师傅有何吩咐?”

“无事”,高娘子笑了笑,转身从灶台后端出一碗汤来,“这是刘保贵留给小耳朵的,你既是小耳朵,便端去喝吧”。

刘管事留给他的?

陈耳朵有点不敢置信,但热乎乎的汤碗放在手心,浓郁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的时候,他又感到由衷的高兴。

“多谢高师傅,多谢刘管事”。

他弓着腰,止不住的道谢,也不用筷子,站在火塘前,用那半块凉饼蘸着热乎乎的疙瘩汤喝。

或许是火苗舔舐锅底,传来些许热量,又或是辣乎乎的热汤,不过片刻,陈耳朵便觉得全身上下都暖洋洋的,甚至比晒太阳、躺在被窝里还要暖和呢。

他满足地叹息,沿着碗边猛地吸溜一大口,粗瓷碗里本就没多少汤水,瞬间见了底,露出一块带着肉的大骨头。

应该是一块腿骨,约有半扎长,是猪的前腿骨,能吃到骨髓的那种,上头的肉剃得不是很干净,漏下一大块,晃晃悠悠颤颤巍巍地贴在骨头上,冒着惊人的香气。

好香,甚至还带着半块蹄膀皮!

陈耳朵的第一反应是要昧下来,囫囵吞枣地吃到肚子里,安抚那没有多少油水的肠胃,但碗刚凑到嘴边,又停下了——这样的好东西,谁敢擅自下嘴呢!

高娘子看着傻乎乎的小太监,忍不住笑出了声,“放心吃吧,这是娘娘赏下来的恩典”。

娘娘的身子好转,精神头也一日好过一日,这样天大的喜事,自然是该庆祝一二的。

陈耳朵不敢置信,“人人都有?”

高娘子又去照看她的灶了,“人人都有!”

————————天晴得更好了。

屋顶的些许残雪被太阳一烘,纷纷化成了水,从屋檐低落下来。

像是在下太阳雨。

佟宛宛喜欢听这种滴滴答答的声音,用罢早膳,便窝在廊下。

她伸手去接水滴,冰冰凉的,正好中和身边火炉的燥意。

“宫外又送来许多新的话本子”,豆蔻这些日子寸步不离,哪怕佟宛宛已经在日日好转,这个衷心的掌事宫女依旧将她当成了易碎娃娃,连凉水都不让她碰,“娘娘可要现在就看?”

“不必”,佟宛宛摇头,细细交代道,“先收起来,待仪宁来的时候,同她一道看”。

两个人一块看的时候可以一起吐槽,比一个人有意思多了,就比如上回那个‘张古老种瓜娶文女’的本子,仪宁就有不同的见解。

在仪宁嘴里,那老头只是明面上的一个幌子,实际是刺史收取贿赂,又或是避祸的后手,不然如何解释并非冰人的媒婆如今能进刺史府,日后那么大的宅子为何能让几个罪臣进去。

至于神仙之说,更是无稽之谈,骗世人的手段罢了。

想着仪宁的阴谋论,佟宛宛的唇边忍不住露出笑意。

豆蔻瞧见了,心头一动,“宫里的梅花开了,娘娘可要去赏一赏?”

出门走动一下,活动一下筋骨,总比整日窝着要强,若是娘娘能恢复到初秋时的那股子鲜活劲儿,就再好不过了。

赏花?佟宛宛看向院中,秋天时,这里还有黄色的小花迎风摇晃,但近些日子以来,入目之处皆为白色,就连松柏亦被冰雪覆盖,不见半点颜色。

是该换一些不一样的色彩了。

佟宛宛点了点头。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娘娘第一次愿意出门,整个景仁宫的人都惊动了。

天冬拿大氅,银杏备好手炉,半夏像个小蜜蜂一样,绕来绕去,说着俏皮的话,每个人脸上都是笑意。

刘保贵兴致冲冲地弓腰走在最前头领路,等到了花房,他又站住了,“娘娘,里头腌臜,奴才将人叫出来”。

花儿朵儿的不脏,但若想它们长得好,就得下肥料,可娘娘贤身贵体,哪能叫那种东西污了娘娘的眼。

他说着,便去敲花房的门,很快,里头有人将门打开,二人说了几句,而后一个管事模样的太监跟着刘保贵过来,二人的身后还有一串抱着花盆的小太监。

众人皆跪下磕头,“给贵妃娘娘请安”。

佟宛宛摆手免礼,笑着叫他们起来,盯着众人怀里的花儿细看。

按理说,冰凝雪积花难绽,但花房的人却极有本事,各式各样的花争奇斗艳。

领头的孟太监指着第一个盆,满脸堆笑介绍道,“这株梅是满月垂枝,一个枝条只开一朵梅花,可称之——一枝独秀”。

宫里的东西不仅要好看、珍贵,还要又寓意,比如说多子的石榴,多福的葫芦,如今皇后娘娘退守坤宁宫,可不就是这位景仁宫贵妃一枝独秀!

佟宛宛摇头,“不好”。

她是个俗人,喜欢万紫千红、花团锦簇的场景,并不太能欣赏古代的那种以‘奇’为美,以‘瘦’为美。

这梅枝崎岖,花朵稀少,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孟太监脸色不变,笑容的幅度都没有变化半分,“娘娘再看这冠水仙”。

他指着另一个盆,细细介绍道,“不仅形似凤冠霞帔,又是单头多花,寓意多子多福,子嗣繁茂”。

佟宛宛看着那泡在水中,像大蒜一样的纯白鳞茎,依旧摇头,“不要有毒的”。

这样有毒的东西放在景仁宫里不是给自己找事吗,而且茉雅奇与自己同住,小孩子哪知道轻重,若是不小心误食了,又该如何是好。

孟太监又道,“那您瞧瞧这几盆梅花,黄色的腊梅,红色的朱砂梅,还有这株最是不得了,重瓣绿萼梅,满宫上下您找不出一手之数”。

佟宛宛在心里头派了一下,皇帝老大,再去掉两位太后、皇后,怎么着自己也在这前五之列,而且这梅花极香,正好能熏屋子。

她点了头,“这个不错”。

孟太监心里有谱了,“娘娘再瞧这山茶花,本应在下月盛放,奴才们放在暖房里,才得了这么几株,稀罕的很”。

佟宛宛顺着他的话望过去,只见大朵大朵的粉色、白色花儿争相盛放,漂亮的像是假花。

“就要这种”。

喜庆,好看,充满了生命力。

她挨个看过每一株,挑出最好的那些,“卧室、书房、院子里,每一处都要有,都要这种花团锦簇的”。

佟宛宛正细细交代着,背后突然传来康熙的声音,“不可”。

花房的孟太监本来连连点头,恨不得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送到景仁宫去,听到这声连忙缩在角落里跪下,还用花盆挡了一下身子。

佟宛宛抬眼看了眼天色,应该是上午十点左右,按理说,这个点康熙应该在乾清宫或是南书房才是。

她心中思量,面上却不显,深吸一口气,回头给他请安。

玄烨今日御门听政后,便听顾问行说贵妃出景仁宫了——既然能出门闲逛,想必是大好了。

不过,今日虽有日头,但风还是冷的,表妹怎能站在寒风中这么久。

他走过来,挡住风口,又伸手去握佟宛宛的手,见有些微凉,便解下身上的披风系在她身上。

明黄色的披风将佟宛宛整个包住,过长的下摆垂在地上,连脚下的花盆底都看不见了。

佟宛宛动了动手指,想要拒绝,却又忍下,她将自己缩在披风里,规矩规矩地道谢,“多谢皇上”。

玄烨垂眸看她,心尖便忍不住发软——表妹今日好乖。

不是那种有求于他,伪装出来的乖巧温顺,而是像软乎乎的黄米团子,又像是甜甜的奶糕。

他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佟宛宛的脸颊,又牵着她的手去看那些花儿,细细安置道,“草木同人争气,不可放于内室,表妹若是喜欢,放在院子里赏玩便是”。

看得出他的兴致很高,佟宛宛没有扫兴,另外,并不需要和古代人解释什么是光合作用,也不必说景仁宫里长明灯不灭,植物产生的氧气反而对身体有好处。

她点点头,“臣妾都听皇上的”。

玄烨凝眸看她,轻捏她的手掌,愉悦中带着些无奈,“朕不是这个意思”。

他也不是事事都要求她乖顺的。

佟宛宛没吭声,反手握紧他的。

帝妃二人就这样手牵着手,一并回了景仁宫。

———————————————正殿中,顾问行已经将折子给抱来,堂而皇之地占据了佟宛宛的书房,佟宛宛的书桌,宫殿的主人反倒是被挤到旁边的贵妃榻上。

玄烨见她也待在书房,自是明白表妹这是许久不见他,想他了,便没有拒绝,然而过了好一会子,仍不见有人来歪缠,甚至没了响动。

他将视线从折子收回,看向罗汉床。

只见罗汉床上放了一个特别大的迎枕,比别处的要大上一倍不止,与其说靠在上面,倒不如说整个人都陷在里面。

这幅没骨头的懒怠模样也就罢了,表妹身前还横了一张小案,案上摆着几本书册,还有纸笔,一伸手就能够着,只见她一会儿抬头看院子,一会儿埋首在纸上写写画画,专注到完全不给旁处一丁点眼神。

玄烨顿了顿,出声唤她,“佟宛宛”。

佟宛宛手上不停,甚至连脸也没有扭过来,只出声问道,“皇上,怎么了?”

玄烨不知她独自做什么那么起劲,语气淡淡地道,“朕来你这,也不知道为朕上些茶水”。

佟宛宛懂了,这是怪她没有待客之道,不够热情,不能体现皇帝的独特之处——他这是被优待多了,被慢待,自然有落差感。

当然,她知道自己身为嫔妃应当起身侍奉,但转眼一想,她还病着,还是一个缠绵病榻如今刚好的病人,如何能照顾旁人。

最关键的是,沙发实在舒服,根本起不来。

“豆蔻”,佟宛宛扬声喊人,人虽然没动,但语气热情却极了,“将额娘上回从宫外带进来的好茶泡上,再上一碟新做的杏仁糖,对了,千万别忘了皇上最喜欢的栗粉糕”。

玄烨沉默片刻,表妹还记得他最爱吃得栗粉糕,看来,方才是错怪她了。

他放下折子,走向贵妃榻。

出于待客之道,佟宛宛往里面挤了挤,在外侧让出一个位置来。

玄烨没坐,垂眸看小案上的东西,只见白纸上画着景仁宫的堪舆图,每一处都细心的标注了用途和装饰,勾画最多的地方是院子,上面将每一株花的位置和用途都写得一清二楚。

他细细端详那图,“就这么喜欢朕给你的花?”

“喜欢啊”,佟宛宛点头,“漂亮,有生机,充满了活力”。

“最关键的是,这是皇上给臣妾的,臣妾自然欢喜至极”。

难过是一天,开心也是一天,与其折磨自己,不如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牢记自己的初衷,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玄烨再度沉默。

表妹这次病好之后,好像特别乖,特别依赖他。

听说,鬼门关面前走一遭之后,人会非常珍惜、眷恋自己所爱的一切,他是她的君、她的夫,她这幅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并不让人意外。

他微不可见地叹气,伸手抚过她的眉眼,女子当柔顺贞静,内敛含蓄,宛宛如此直白,实在太过了些。

这样对她不好。

他并不想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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