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妾身藤萝

来不及思索一个小宫女如何得知这样隐秘的消息,这一瞬间,佟宛宛后颈上的绒毛竖起,全身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古老时代留在基因中的直觉在拼命向她传递一个讯号——有危险!

非常非常危险!

树有分支,人有帮簇,砍树时要先将分支去除,再砍主干,同理,安嫔和仪宁便是景仁宫这株大树的分支,是她的左膀右臂,也是率先被锯掉的那一部分。

所以,不是意外,亦并非偶然,背后之人真正目的,是她这个贵妃!

无需思考为什么会有人想害她这个问题,身处后宫,身居高位,本就是原罪,一把手皇后绝对不会喜欢一个‘代’一把手,下面的那些嫔、贵人、答应们,也绝不甘心只待在低处。

而且,这段日子康熙来景仁宫的频率甚高,倒下一个贵妃,自然有无数人可以吃肉喝汤,分得圣宠。

人人都有动机,人人皆可获利。

佟宛宛深深吸了一口气,缓慢而又均匀的呼出去,略带着冷意的空气让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了些,充足的氧气也让大脑变得清明。

如今探究幕后之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接下来会怎么做?或者说,若自己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该怎么做才能让景仁宫再也翻不了身?

贵妃之位源于佟家,源于皇上,若想让贵妃这艘大船沉没,对付佟家自然首当其冲,但如今伯父和爹爹都正得重用,扳倒佟家需要极大的政治成本,亦会在朝堂上引起风波震荡,投入和回报并不成正比。

若想以小博大,只能从康熙入手,只要让皇上厌恶贵妃,让佟家绝于下一代帝王,她这个贵妃自然便成了那拔了牙的老虎,毫无威胁。

至于怎么让皇上厌弃贵妃······佟宛宛心中生出几分明悟,没猜错的话,接下来太子出痘的缘由会寻到仪宁宫中,然后幕后主使正是她这个贵妃娘娘。

还不止,安嫔之事涉及蒙古,当与政事有关,一个在内残害子嗣,在外插手朝政的贵妃,即便能留下性命,亦同废妃无异。

头一回理顺宫斗的思路,佟宛宛并没有什么成就感,只有阵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仪宁和安嫔一定是要救的,身为领导,若是连手下人都护不住,便是无能,若是弃车保帅,更是无义。

即便不为那些虚名和外物,为了自个儿的安危和幸福稳定的生活,这刀山火海般的难关,她也得闯上一闯。

可一个要对上太皇太后,另一个要对上康熙的心头宝太子,无论哪一个,她都没有任何胜算。

“刘宝贵”,佟宛宛整理着脑中的思路,一条条挨个吩咐下去,“你先去一趟延禧宫,去看看惠嫔那边有没有出事”。

“豆蔻往家里递个消息,派人去打探一下大阿哥在噶鲁家的情况”。

太子是储君,是国之根本,更是康熙的心头肉,对太子动手有着极高的风险,同样,高风险高回报,幕后之后必然所图甚大。

嫡长之争,她第一个怀疑的便是惠嫔,不仅动机充足,而且这些日子她们走得极近,有下手的机会。

“天冬,你去太医署寻张太医开方拿药,无论如何,启祥宫必须有药可用”。

先保住性命,留得有用之身,才能思索后路。

说罢,佟宛宛拔下头上的簪子亲手递到白芷手里。

这个宫女虽是个主意大的,但窝在茶房烧水都能攀上乾清宫的门路,显然是个有本事的,如今正值危难时刻,有用处才是顶顶重要的。

“你的消息很及时,这是赏你的”,佟宛宛赞了一句,又道,“若是日后有什么耗用花费,只管找你豆蔻姐姐去拿”。

虽然话说的含糊,但众人都听懂了这话中的含义,日后白芷不仅能留在主子身边,就连日后打探消息的各项花费,都可出自公账。

好家伙,这是要一飞冲天了!

白芷脸上的惊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激动,在这个漫长又难熬的冬季后,她终于再次回到主子身边,“是,娘娘放心,奴婢定不负娘娘所托”。

佟宛宛点头,视线最后落在银杏身上,“你去慎刑司一趟”。

银杏擅医,又是个心软好说话的,对那些有病痛在身之人帮助颇多。

慎刑司阴寒潮湿,里头的宫人多有风湿,没记错的话,之前有个小太监曾去银杏那里求过祛风除湿的药,说是送给师傅的。

无论是封锁宫殿,还是审问犯人,都绕不开慎刑司之人,若是有机会带句话,送些东西,不至于成为睁眼瞎。

众人皆郑重应下,各司其职,转身去了。

佟宛宛返身坐在榻上,配着茶水咽了两块点心,又起身去了内室,换上出门的大衣裳。

后宫如战场,今日,轮到她了。

——————————长春宫中,僖嫔将怀里的大毛披风看了又看。

毛质顺滑,针脚细密,款式独特,样样都很好。

翡翠摸着那滑溜溜的毛,有些不舍,“娘娘,咱们真的要把这么好的东西送给安嫔娘娘吗?”

昨日将这大毛衣裳置于院中通风,哪怕在阴凉处,都能看到那顺滑到甚至在微微闪烁的毫光,若是娘娘穿上,在万岁爷面前露个脸······她心中想着,愈发的不舍。

僖嫔捏了捏小宫女的脸颊,“小气鬼,你倒舍不得了”。

“昨日的奶酪柿饼谁吃得那么香甜,”她打趣道,“还有那匹红色的料子,又是谁一路从储秀宫抱回来,片刻不舍得松手的?”

回想昨日在储秀宫的场景,翡翠有些不好意思了,“实在那红色太正了嘛”。

安嫔娘娘素来喜爱红色,红色虽多,但正红极为难得,昨日储秀宫里得了好东西,立刻分了一匹正红色的绸缎给娘娘做春衫,如何不令人欢喜。

“咱们可不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在这深宫之中本就不易,有这么一个人愿意不求任何回报的护着她,即便不感恩戴德,也该处处回想才是。

若是能这般相互扶持一直到老·······僖嫔的唇边溢出几分笑意,又摊开披风仔细检查一遍,最后在内里加了棉制的可拆卸的荷包袋子。

琼英嗜甜,这袋内装个点心糖块之类的,随身带着,正是适宜。

她看了又看,摸过每一个线头,最后见太阳升得高高的,已过了早膳的时辰,这才带着披风往储秀宫一路赶去。

阳光很好,风儿也不算冷,主仆二人相携走着,心情都很不错。

只是今日宫中似乎有些奇特——有的宫道上连个人影也无,而另一些路段上人来人往,各个皆是一脸肃穆,像是碰到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察觉到不对,僖嫔心中有些不安,领着宫女往墙角避了避,沿着墙根,一路加快脚步直奔储秀宫。

储秀宫的宫门大开着,守门的小太监像只惊慌的雀儿,又像是只会团团转的瞎驴,听见敲门的响动,立刻跳了起来,“僖、僖、僖嫔娘娘,您来了”。

不好的预感成了现实,僖嫔腿脚一软,当下便是一踉跄,她扶着宫女的手,紧紧攥着大毛披风才寻回几分力气,“你们娘娘呢?”

“娘娘,娘娘······”小太监一副要哭不哭的神情,而后低下头,“奴才不敢说”。

追云听到响动从里头冲出来,气还没喘匀,便拉着人往屋里走,“僖嫔娘娘,进屋说话”。

外头人多眼杂,暗处又有小人作祟,不是说话之地。

二人快步走到殿中,僖嫔打眼一瞧,只见八方桌上杯盘狼藉,显然,琼英方吃一半,便被人慌忙带走了。

能这样带走七嫔之首的,满宫上下不超过一手之数。

贵妃娘娘不会这么做,皇后娘娘不敢这么做,只剩下乾清宫和慈宁宫,再联想琼英同咸福宫格格的诸多过节······僖嫔一把抓住追云的手,压低声音问道,“是慈宁宫?以什么理由?”

手掌传来阵阵痛意,追云却浑不在意,她同样以气声回话,“说我们娘娘居心不良,谋害皇嗣”。

可宫中的阿哥公主本就稀少,无论哪个都同储秀宫无半分关系再说了,娘娘也不可能做那谋害皇嗣之事啊——无子,还只是个嫔位,谋害皇嗣又有什么好处。

追云急得快要哭了,“杀千刀的,畜生养的,这般污蔑我们娘娘,也不怕亏了心!”

“噤声!”僖嫔用力拍了下她的手,“冷静!仔细想,谋害的是哪个宫中的皇嗣,景仁宫、钟粹宫、还是延禧宫?”

保清阿哥养在宫外,太子养在乾清宫,目前只有贵妃娘娘和惠嫔膝下养着公主,荣嫔膝下养着一儿一女。

前两处都与琼英相交甚好,应当不会有事——难道是荣嫔在陷害琼英?之前两宫并无过节啊。

追云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都不是”,她摇头道,“还是同咸福宫有关”。

咸福宫,皇嗣?

僖嫔凝眉思索,咸福宫格格······有孕了?

不可能,除了那几个不愿意相信事实的人之外,全宫上下都知道,宫中不可能再生下带有蒙古血脉的孩子。

其其格不可能怀孕——既然不会怀孕,自然与谋害皇嗣无关。

应该没什么大事,僖嫔松了口气。

追云仍在绞尽脑汁想着方才的场景,“奴婢还听到只言片语,说是我们娘娘让咸福宫格格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属有意谋害”。

吃食?僖嫔若有所思,吃食→膳房→宫务,不出意外的话,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走,去景仁宫”,她拽着追云径直往外走,“咱们去求见贵妃娘娘”。

唇寒齿亡,贵妃娘娘定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追云早已六神无主了,此刻僖嫔说什么便是什么,三人直奔景仁宫而去。

西六宫离东六宫很有段距离,三人踩着花盆底走得气喘吁吁,还为喘匀气,便见惯常热闹非凡的景仁宫此刻大门紧闭,一个小太监死死地守在门后,连门都不肯打开。

“我们娘娘出门了,此刻并不在宫中”,小太监如是道。

僖嫔并不死心,连连追问贵妃去处,可小太监的嘴像是河蚌一样,根本撬不开。

翡翠扯了扯主子的衣角,轻声道,“娘娘,贵妃娘娘是不是不愿意见我们?”

之前那几个月日日都去乾清宫,每回都吃闭门羹,这样的场景实在太过熟悉,让人一辈子也忘不掉。

僖嫔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一时间,心中愈发的沉,连叹气都失去了力气。

打起精神,不能放弃,若是谋害皇嗣的罪名被定下,以老祖宗疼爱其其格的程度,琼英是绝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性子本就烈,上次的事情都过了许久才好转,如今再经受一回,怕是要承受不住。

往好处想一想,说不定贵妃娘娘正在考虑如何解决这件事呢。

僖嫔强撑起精神,“走,咱们去内务府看看”。

每一道菜,每一品饽饽,甚至连膳房用的调料都是记录在册,有来龙去脉的,查清这些,应该能洗清琼英的罪名。

三人来去匆匆,又连忙赶往内务府和膳房,可那里依旧没有贵妃娘娘,往日满脸亲热笑意的宫人们此刻带着莫名的神色——他们也在等这场审判的结果。

僖嫔抿了抿嘴角,转身去了延禧宫,惠嫔的宫殿。

惠嫔脸上依旧温和,同样挂着点点愁意,她跟着叹息,陪着伤心,轻声细语地劝道,“你且宽心,莫要忧虑,且等万岁爷圣裁”。

她又加了一句,“你放心,皇上定会为咱们做主的”。

闻言,僖嫔却是苦笑,万岁爷真的为她们做主吗?

上次她和琼英打架的时候,万岁爷为谁做主了吗?不会的,在这紫禁城中,没有用的人像是天边的轻云,风一吹就散了。

“您和安嫔姐姐同为贵妃娘娘做事”,她强压着心中的焦灼,细细劝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是为着保清阿哥,您也得护住延禧宫的尊荣才是”。

惠嫔定定地看了僖嫔片刻,而后意味深长地问道,“不知妹妹可曾听闻过命理之说?”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摩挲着手中的茶碗,动作和皇上如出一辙,“本宫入宫前曾在街头算过命数,那老神仙说:妾如藤萝,依树生长”。

皇上便是这宫中,更是这大清的大树,树干极粗,树冠极厚,蔽日干云,遮天蔽地。

这样一株大树,可以为树下的无数生灵遮风挡雨,后宫之人便是其中一类,聪明人应当紧紧缠绕在大树上,以树之意志行自身之事。

当然,还有些时候,风雨便是这大树带来的。

惠嫔无声勾了勾嘴角,无论是谁,能帮到皇上,都应当感到荣幸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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