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听朕的话

慈宁宫门外,主仆二人满心振奋,慈宁宫内殿之中,一室安宁。

老祖宗歪在榻上,手边是关外运进来的羊毛。

苏麻喇姑陪坐下方的脚踏上,头一歪,便能碰到洁白如雪的羊绒。

她捏起其中一撮,手指轻碾,羊绒便被搓成细细的羊毛线——老祖宗说,这样做最能让人平心静气。

在苏麻喇姑看来,老祖宗这是想草原了,想起当年割羊毛打毛毡、编毯子的时光。

显然,当年草原上的那些风霜雨雪早已在记忆中褪色,但飞扬的青春时光却在熠熠发光,愈发让人眷恋。

她默默地将那根雪白的线搓得越来越长。

太皇太后瞧见了,“你有心事?”

虽是问话,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苏麻喇姑从善如流地垂下头,露出羞愧的神色,“果然,奴婢什么心思都瞒不过老祖宗去”。

太皇太后轻笑一声,“可是舒舒那孩子来闹你了?”

人愈老,就会愈发地眷恋过去的一切,她偏爱其其格,苏麻喇姑同样无法拒绝幼时的情谊。

所有人都不能免俗。

“老祖宗慧眼如炬”,苏麻喇姑一面将搓好的羊毛线卷起来,一面事无巨细地交代道,“奴婢看着舒舒那孩子,就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她微微出神,神情中带着些许遗憾和丝丝向往,“看到舒舒为琼英那孩子担忧发愁的模样,奴婢忍不住会想,若是自己有孩子,会不会像她这般”。

太皇太后静静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人,脑中却闪过多年前苏麻喇姑羞红着脸的画面。

那时的她们都很年轻,对爱情和男人还有向往,甚至心存希望,可现实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太宗娶了一个又一个福晋,她的地位一降再降。

苏麻喇姑本该在那时出嫁的,记得那是一个好小伙,可后来,羞红脸庞的女子收起了嫁衣,也收起了嫁人的心思,全心全意地陪在她左右。

忆往昔,太皇太后不由得叹了口气,她看着身侧这个将所有的时光和岁月献给爱新觉罗家的女子,心中泛起淡淡的怜悯。

没有人比她更知道,无子的女人是多么可怜!

当年的国君大福晋哲哲,那是多么的意气风发的一个人物啊,可如今呢,早已烂成了一堆枯骨,那些被她捧在掌心上的女儿,也都无声无息地消散在草原。

还有当年的自己,连生三女,被后宫女子们的嘴刺得满身血窟窿,好不容易缓过来劲儿,太宗的心思又全被海兰珠占据,再无她的一席之地。

如今忆起那段日子,都像是羊毛泡在苦汁子里,一拧就有说不清的眼泪。

好在长生天眷顾,她有了福临,日子也渐渐有了转机。

太皇太后放下手中羊绒,拍了拍苏麻喇姑的手,“孩子们都长大了,咱们也该放手了”。

无论是舒舒还是其其格,又或是玄烨,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是福、是祸都得自己受着。

苏麻喇姑微微睁大了眼睛,神情有些不可置信,“您这是……”

之前还将其其格当成眼珠子一般,怎么转眼间改了主意。

太皇太后被她逗笑了,几十年过去了,苏麻喇姑的心思还是这般浅显易懂,让人一眼就能分明。

“之前,是哀家想差了”。

前些日子,她在这个草原来的姑娘身上投入了许多,甚至代入已身,所以才会在得知其其格再也无法生育时震怒,但怒气褪去,内里的许多东西便也看得清楚了。

玄烨早已长大,再也不是八岁时那个处处依赖她的孩童,如今的他,不仅果断,也足够狠心,即便对血脉相连的亲人下手,也不曾有丝毫犹豫。

他早已成为一个优秀的帝王,对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提防,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提醒和扶持。

同样,帝王的权柄也不容任何人染指。

太皇太后捏起一搓雪白的羊绒,细细地搓成线,又眯着眼对着窗外的阳光看了片刻,满意地将其收进紫檀木的描金盒子中。

“今日护着,明日护着,日后老了、走了呢,总不能护他一辈子”。

“谁说不是呢”,苏麻喇姑连连点头称是,“叫奴婢说,舒舒那孩子就是看不开,才会一个劲儿的瞎操心”。

“别人不知道便也罢了,舒舒还不知道老祖宗的慈爱吗?当年在盛京时,她打碎您最爱的西域琉璃,您都不曾与她计较,怎么会在意这点子微末小事”。

太皇太后收起檀木盒,抬起眼睑,似笑非笑地看着苏麻喇姑,问道,“舒舒给了你什么好处?”

这般替她描补,还拐着弯的替安嫔求情,只可惜,话中意图太明显,落了下乘。

不过,这样的人用着也叫人安心。

苏麻喇姑张了张嘴,有种做错事被人发现的心虚之感,她立刻起身跪在地上,又从袖中掏出玉佩,高举过头顶,“奴婢不敢收什么好处,只是实在难以忘记旧时情谊”。

她深深地伏在地上,“千错万错都是是奴婢的错,求老祖宗责罚!”

太皇太后接过玉佩,细细看了两眼,确实是苏麻喇姑的旧物,这才点了点她的头,语气中带着几份嗔怪之意,“你啊你,怎么又跪,你陪伴哀家多年,哀家还能罚你不成”。

她一个做长辈的,怎会同小辈计较,如今种种不过是小惩大诫,杀鸡儆猴罢了。

“快起来”,太皇太后伸出手,“正好,哀家也许久没见舒舒了”。

“是,奴婢遵命”,苏麻喇姑连忙起身,一面搀着老祖宗,一面说道,“奴婢方才瞧着,舒舒那孩子变样了,长高了,也胖了些,不过,人还是同小时候那般喜笑,甜到人的心坎里去了”。

“听说她一连生了两个儿子?”,太皇太后笑呵呵的,“倒是比她额娘有福气些”。

苏麻喇姑知道老祖宗说的是舒舒额娘一连生下三个闺女的事,但老祖宗能说,她却根本不敢应,只道,“依奴婢瞧着,应当是李家血脉有几分神奇”。

“哦,何出此言?”

天底下最神奇的地方应该是皇家才是,李家竟然‘血脉’神奇,莫不是起了什么心思?

“您怕是忘了”,苏麻喇姑笑着接话,“李家上上下下好几代人,一生一个小子,回回都是小子,被人笑称祖坟埋在了那和尚庙里”。

太皇太后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虽曾听闻过有些地方的人只生男孩,又或者喝了哪里的泉水便只生女儿,但在她看来,那些传闻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甚至有可能是有心人骗财骗人的手段。

不过,略一思索李家的情况,那一连串的小子,她又不由得信了三分。

苏麻喇姑觊着主子的脸色,闲话般说道,“李家这一代八个男孙,只得了安嫔这一个闺女,稀罕得不得了!听说,安嫔那名字还是李老太爷亲自取的呢”。

李老太爷,李永芳,当年的‘抚西额驸’,那也是皇家的人。

太皇太后的思绪回到过去,那位抚西额驸当年确实进宫磕过头的,可那样一个粗犷武夫,竟会抱孩子,还为孙女起名?

她有些疑惑,但又有些神往——若是李家血脉的奇特之处在安嫔身上应验······如此说来,这倒是个有用的。

主仆说话间,有小宫女高高地将门帘挑起,外殿里的宫人们立刻口称吉祥,深深地蹲了下去。

众嫔妃,甚至连脸色苍白的其其格也连忙起身,福身在屋中。

老祖宗扫过一眼,在佟宛宛身上停了片刻,方才缓缓靠在椅背上,虚虚抬手,“都起来罢”。

众嫔妃纷纷应是,宫人们也跟着起身,有机灵的小宫女轻手轻脚地来来去去,撤去方才残茶,又重新上一遍茶点。

太皇太后随手指了指,“舒舒,你近些来,叫哀家看看”。

人老了,眼睛也不好使了,看东西难免模糊,有些不真切——怎么看着,舒舒离佟氏那么近呢?

是凑巧,还是李家和佟家掺和到一起了?

那拉氏早已将脸上泪痕收拾干净,闻言不疑有他,连忙起身跪在太皇太后身前三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既能让贵人看清楚,也不会离得太近,让贵人觉得不适。

“叔祖母”,她深深伏下去,“舒舒给您磕头”。

她的外祖父阿济格和太宗是亲兄弟,一声叔祖母名正言顺。

太皇太后细细端详片刻,点了点头,“确实长大了,同过去变样了”。

上次见的时候还是个待嫁的小姑娘,如今,眼角竟也爬有几条皱纹。

岁月不饶人呐。

“好孩子,快起来吧”,她温和道,“这儿又没有外人,不必这般规矩”。

这便是要叙亲戚情了。

那拉氏听懂了,立刻感动地流了泪,“都是舒舒不好,这么久没来看老祖宗,让您挂念。老祖宗您身子可还好?饭能用多少?京城冬日干冷,夏日湿热,可还习惯?”

太皇太后看上去对这种关心很是受用,“都好,都好”。

随着太皇太后的展颜,殿中寂静被打破,整个慈宁宫其乐融融,呈现出一副祖孙情深的场景。

佟宛宛默默松了口气,心中的大石头终于放下。

呼,虽然走的是不光彩的手段,但这件事应当算是解决了吧。

她正暗自欢喜,身旁的另外两人却有些坐不住了。

皇后垂在身侧的手掌虚虚握了一下,护甲戳在掌心,传来微弱的痛意,她换了个姿势,双手合十收在腹前,嘴角挂着微笑,但眼角余风却落在其其格身上。

将不出门,兵行千里。

“老祖宗!”其其格果然着急了,她双眼含泪,身子也摇摇欲坠,看起来伤心极了,“您不疼其其格了吗?”

老祖宗这是要原谅安嫔的意思吗?可安嫔害她失去了生育能力,让大清失去了一个有着蒙古血脉的小阿哥啊。

闻言,太皇太后转头去看,视线落在其其格身上,眼中虽有惋惜,却也有难以察觉的嫌弃。

“你既身子不好,便早些回去歇着罢”,她终是叹了口气,吩咐左右,“将皇帝送来的阿胶给其其格拿上几盒”。

“好孩子,好好进补,日后总是有机会的”,她这般安慰交代道。

虽说这是个不中用的,但其其格的身上毕竟流着博尔特吉特氏的血,不仅有几分孝心,说话、读书也还算中听······且养着罢,就当养只鹦哥。

太皇太后的话便是慈宁宫的意志,立刻便有宫人前来送客,言语客气,眼神却失去了往日的亲热。

其其格不是傻子,自然能体会到这种微妙的区别,况且,这本来就是她最害怕、最担心发生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生了。

要冷静,要沉着,肯定还有办法。

她缓缓地扶着椅子起身,腹中传来阵阵余痛,仿若刀尖插入腹中又在里头不停地搅拌。

疼痛传来,其其格脸色煞白,额头满是冷汗,却咬牙挤出一个笑来,“是,臣妾遵命”。

说罢,她扶着宫女的手,一步一步挪过门槛,挪到院中。

院中阳光很好,举目皆是人,但没有人在意一个失败者的痛楚和伤心,相反,屋中还出现了阵阵笑声。

不止如此,安嫔那罪妃本来跪在院中,可如今竟被人扶了起来,还有那个偏帮安嫔的小贱人,本来都快要死了,如今还瞧上了太医!

凭什么放过安嫔?凭什么老祖宗说什么就是什么?凭什么让她忍下这口气?

凭什么?凭什么!

无数的不甘心轰然涌上心头,其其格一把甩开扶着自己的宫女,转身直奔殿中,扑通一声跪在老祖宗面前,“臣妾不服!”

“安嫔谋害皇嗣证据确凿,罪无可恕”。

苦主还在受苦受难的时候,安嫔这个始作俑者想安然无恙?做梦!

“偏生贵妃包庇,皇后视而不见”。

之前老祖宗看中咸福宫的时候,皇后倒是亲热,如今怎么作壁上观,倒像个没事人似的。

还有贵妃,宫中谁不知道安嫔是贵妃的人,日日夜夜帮贵妃打理宫务,好不殷勤小意,还有今日这那拉氏,不消说,定是贵妃带进来的。

“臣妾怀疑,此事便是由皇后同贵妃共同指使!”

既然不给她尊重和体面,不给她活路,行,那就所有人别想体面,所有人都别想活!

一起下地狱!

终于来了。

钮祜禄皇后长长地松了口气,虽说和预想的不完全一样,好歹也算走到了正轨。

她摩挲着茶碗,强忍着眼中的笑意,“咸福宫格格,慎言!”

“在老祖宗面前你还敢胡言乱语,胡乱攀扯,不怕老祖宗治你的罪吗?”

闹啊,闹得越大越好!

其其格直起身子,冷笑两声,“臣妾胡说什么了?皇后娘娘这幅神态莫不是被人说中,心虚了不成”。

“你啊你,怕不是伤心糊涂了”,钮祜禄皇后甩了甩袖子,看向身侧,“贵妃,你就任由咸福宫格格这般胡乱攀咬?”

佟宛宛看了眼其其格,又看了眼皇后,伸手端起茶碗沉默不语。

反正安嫔已经救下来了,这些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无论什么样不都是太皇太后一句话的事,就连方才谋害皇嗣之事,整个慈宁宫也没有一人提起证据,照样将安嫔给放了。

这些人上位者,也包括咸福宫格格在内,都随心所欲惯了,想一出是一出,回回配合她们,岂不是要累死。

笑笑算了。

佟宛宛礼貌扬起微笑,又立刻低头捏起一块点心,又配茶喝了一口。

唔,不愧是慈宁宫,点心都比别处的要甜。

嫔妃的些许几句机锋太皇太后根本没在听,她眯着眼上下打量其其格——养的鸟儿若是不听话,自然是要折断翅膀,扔进角落里的。

苏麻喇姑觊了眼老太后的脸色,走过来扶起其其格,“好孩子,怕不是病晕头了吧”。

宫里的事情素来是说不清的,关键是看主子的心思。

以前老祖宗愿意帮着咸福宫,自然是咸福宫有理,可如今,层层加码之下,老祖宗的心短暂地偏向另一边,聪明人就当偃旗息鼓。

若是有那不甘心的,大可以暗中加重自己的份量,谋求下一次胜出,在这耍疯除开惹人不快之外,还有什么好处——徒增笑料罢了。

“太医呢”,苏麻喇姑连声招呼一旁的宫人,“还不快将娘娘扶回去休息!”

宫人们麻利地凑上来,一人紧紧钳制着其其格的手臂,一人牢牢架着她的胳膊,口中还在说着,“娘娘,您脚下小心些,娘娘,您慢些”。

眼看着戏台子搭好,唱戏的人一个不搭腔,一个马上就被人撵下去,钮祜禄皇后垂下眉眼,手指轻敲于小腹上——无论如何,这么好的机会都不该错过!

“咸福宫格格,你就听老祖宗的吧”,她起身扶住其其格,温声劝道。

因着皇后的插手,宫人不得不退让些许,虽说依旧围在其其格身侧,但手臂只能虚虚扶着。

只见皇后轻声细语的安慰道,“你孤身一人从蒙古来到京城,老祖宗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任由旁人欺辱你”。

“你放心,没人敢让你受委屈”。

其其格深深地看了一眼皇后,这些心机深沉的后宫女人,每一个都比草原上的豺狼还要可怕。

与豺狼为伍当然不妥,但眼下还能什么办法。

她收回视线,挣脱束缚,急走几步,伏在太皇太后的膝头,“老祖宗,其其格心里苦啊”。

“安嫔有那拉氏和贵妃娘娘护着,贵妃娘娘有皇上护着”,她小声啜泣着,眼泪像是成串的珠子一般滚落眼眶,“其其格离开家乡,只有您一个亲人,如今,您也要赶其其格走吗?”

微末的亲情无法触动一位老太后,但这几句话却让她产生了一种不好的联想。

充满怒意的眼神微滞,太皇太后的视线扫过佟宛宛,又重新收回来。

这样的挑拨还是有些太儿戏了。

“臣妾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才来求老祖宗做主”。

其其格抹了一把眼泪,眼神恨恨地看着那拉氏,“可她们呢,也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不过半日,就宫里的、宫外的,全都聚在此处,合起伙欺负我”。

“老祖宗,其其格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啊”。

刀刺在自己身上才会痛,她的事不是什么紧要的事,那宫内外的勾连呢?李家和佟家的交好呢?

贵妃一脉在宫中本就得势,若是宫外的人跟着大了心思——佟家还想出一位帝王呢?

太皇太后的视线扫过那拉氏,又去看佟宛宛,怒火渐渐褪去,眼底慢慢爬上一种莫名的暗色。

前朝曾有宫女彼此勾结,不过十六人,便敢做出弑君之事,且差一点便得手——若是换成身居高位的嫔妃和手握大权的臣子呢?

这种事,不得不防。

“去请皇帝”,太皇太后道,“就说,哀家有重要的话要同他讲”。

“老祖宗!”苏麻喇姑张了张嘴,她想说太子出了痘症,同住乾清宫的皇上身上会带有疫气,而嫔妃和宫人们中有许多人不曾得过痘症,万岁爷冒然来后宫走动,可能会引起难以预料的后果。

可那些话在她嘴里转了好几个轱辘,终是被尽数咽下,转身办差不提。

————————————“知道了”。

乾清宫中,玄烨点头应下。

对于这件事,他并不意外,或者说,有些事是必然发生的。

他摸了摸保成的额头,起身洗手净面,又换了身衣衫,乘着御辇一路往慈宁宫去了。

慈宁宫不远,下人的脚程又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到了慈宁宫。

慈宁宫大门敞着,守门的太监领着人跪在门口两侧,有脚程快的小太监一路向内通报。

皇上到门口了。

皇上进院子了。

殿门处小宫女扑通一声跪下口称吉祥,又连滚带爬地起身,高高地挑起帘子。

玄烨撩起袍角,抬脚踏进殿门,屋中太皇太后端坐上首,其余众人皆福在屋中。

一个藕紫色的身影尤其显眼。

玄烨脚步微滞,停了片刻,才站在殿中,“孙儿给老祖宗请安”。

“快快起来”,太皇太后面容平和,仿若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在她心间留下一丝印迹。

她先是吩咐左右上奶茶、上点心,又问,“保成的身子如何了?可有好转?”

玄烨面色不变,“并无大碍”。

储君自然不会有事的。

太皇太后松了口气,“这就好”,说罢,她又去看玄烨的脸色,“父母爱子乃是常理,但你也要珍重自身才是”。

玄烨点头,算是领了老祖宗的话。

大清最尊贵的祖孙说完了寒暄的话,屋中顿时寂静一片。

玄烨看了眼殿中,伸手将脚边跪在地上的其其格扶了起来,面上挂着和煦的浅笑,“都起身罢”。

佟宛宛长松一口气,坐在椅上,悄悄活动膝盖和脚趾——蹲得久了,实在是酸得厉害。

而亲手被帝王扶起身的其其格已经满眼含泪。

是皇上,皇上终于来了,他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杀了他们孩子的人好好活着的。

“皇上”,她的鼻间酸涩,喉咙发紧,眼泪止不住地滴落在地上,“我们的孩子······”她好伤心,好难过,实在想不明白这样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在她的身上,想不通这后宫中的女子为何这般狠毒,竟对一个尚在腹中的胎儿动手。

“皇上,臣妾好苦啊”。

密密麻麻的苦意从心底泛起,又苦又痛,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是痛的,比鞭子打在身上要痛一百倍。

“爱妃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玄烨扭头训斥顾问行,“还不快去叫太医”。

顾问行连忙躬身应下,心中却暗暗翻了个白眼,那药是他亲手抓的,什么效果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不过是寒凉些,葵水流得多些,日后再也无法生育罢了,绝不会叫人这般痛苦。

演得跟真的似得。

帝王关切的话语如同暖阳,不仅其其格脸上苦楚稍退,太皇太后也不由得有几分满意。

“皇帝”,她正了正面色,“其其格和你血脉同源,如今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是不是该给她一个交代”。

“其其格怎么了?谁敢让她受委屈?”玄烨惊讶道,“老祖宗放心,朕一定会为她做主的”。

“不过,此处实在人多眼杂了些”。

他抬眼看向那个藕紫色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贵妃,朕记得朕命你待在景仁宫”。

“朕的话,你都不听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