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春雷始鸣

坤宁宫中敬献给神仙的香火缭绕,景仁宫中满是药味。

“王太医,僖嫔身子如何了?”

俗话说得好,不怕中医笑嘻嘻,就怕中医眉眼低。

看着太医的脸色,佟宛宛难免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脉沉而涩,血行不畅,瘀滞有堵”,王太医眉头紧皱,“且伤在肺腑,情况实在不妙啊”。

“不妙?怎么个不妙法?”李琼英的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柔玉是为了本宫才这样的,若是不好了,我、我、我也不活了!”

“冷静些”,佟宛宛看着哭成泪人的李贵人,这人熟悉了之后怎么是这个样子,不仅没了之前高贵冷艳的小孔雀模样,反而成了一只蔫哒哒的小鸡崽子。

那能怎么办,已经成为一条船上的人,嫌弃也没法子。

佟宛宛认命地叹了口气,安慰道,“别急,太医只说不妙,又没说不能治”。

方才在慈宁宫她可看得一清二楚,这个王太医简直就是滑头中的滑头,若是真不能治,他早该跪下来,说那一套什么‘下官医术不精’的废话了。

“去,将宝镜中的荷包拿过来”。

这位王太医是顾问行叫来的,肯定是皇上的人,虽说不好搞威逼那一套,但利诱总是可以的。

“王太医请看”,佟宛宛将荷包打开,挨个展示里头的东西,“这是皇上赏给本宫的东珠,又大又圆润,只这一颗,便值百金”。

“还有这个,官钱局新制的金锭,一枚便抵银锭十枚”。

“不拘什么药材,不拘什么法子,只要僖嫔好好活着”,她将荷包在王太医眼前晃了晃,“怎么样,能不能办到?”

王太医看着那枚金锭,窗户外的光透过来照在上面,瞧瞧这金光闪闪的小模样,圆润的幅度,还有那胖乎乎的个头——不愧是官钱局制的,和外头那些掺了破铜的下等货完全不一样!

“娘娘放心”,他用尽全身力气收回黏在金锭上的视线,就地一跪,再次摸上僖嫔的脉搏,“微臣一定竭尽全力,不叫娘娘失望。”

佟宛宛松了口气,有的治就好,医院里最怕两件事:一有的治,但没钱;二,有钱,但没治了。

自打来了这清朝,没感受过缺钱的滋味,只怕命数弄人,无能无力。

她将荷包直接塞给王太医,“这是现在赏你的,若是治好了,还有你的好处”。

景仁宫贵妃拿钱砸人办事,妥妥的。

王太医勉强推拒了两下,实在拒绝不了贵妃的好意,只好无可奈何地收下。

他一脸正气连荷包塞进袖中,又拿出纸笔唰唰写了张方子,“回禀娘娘,这并非往日的那种太平方子,僖嫔娘娘用了,许是会高热、呓语甚至昏迷不醒,怕是十分凶险”。

“凶险?!”李琼英短促地叫了一声,她抿了抿嘴角,沉默片刻,再看向佟宛宛的眼神中带了些坚毅,“娘娘,将柔玉送到嫔妾宫中吧”。

她不愿往坏的地方去想,但也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你看看你,又着急”,佟宛宛拍了拍李贵人的手,安抚道,“且看太医怎么说”。

一看就是医院去得少了,医生都是这样,先说风险,再论其他。

果然,只听太医又道,“若是能熬过今晚,僖嫔娘娘的身子便大好了”。

“微臣有些丑话要说在前头”,王太医捧着药方,“僖嫔娘娘这回伤了肺腑,哪怕侥幸活下来,日后身子也会弱些,还会留下咳疾的老毛病,遇冷遇热或是呼吸太过急促,都会复发”。

佟宛宛秒懂,不就是术前免责和术后后遗症那一套嘛,就像许多风湿病人不能喝酒吃牛肉,心脏病人不能吃油腻,高血压不能吃咸一般。

那有什么要紧,生命,自然比一切都重要!

“只要人能活下来,本宫记你首功!”

重赏之下,王太医发挥出了惊人的主观能动性,不仅亲自抓药施针,还将祖传的退热秘方献了上来。

李琼英郑重谢过,出来的匆忙,手边没带什么好东西,便拔了头上实金的簪子赏他。

然后,她起身向佟宛宛郑重行了一礼,“贵妃娘娘好心,嫔妾铭感五内”。

“今日已然连累娘娘颇多,总不好再继续叨扰下去”。

若是柔玉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总不好惹了贵妃娘娘的晦气。

佟宛宛觉得有些惊讶,又觉得情理之中,金窝银窝不如自个儿的狗窝,在她眼中景仁宫自然是千好万好,但对于外人而言,肯定不如自己的宫殿自在。

她客气挽留几句,见琼英心意已决,只好叫来轿辇送她们一程。

折腾到现在,太阳已然偏斜,昏黄的光洒在庄严肃穆的紫禁城上,有种说不出来的迟暮之感,晚来的风簌簌往脖子里灌,冷得人心里发慌。

李琼英回首向佟宛宛挥了挥手,用柔玉带来的大毛披风将自己整个裹起来。

原本没有一丝杂色的披风如今被血染上了几缕颜色,梅花熏的淡淡香味也被若有似无的铁锈味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裹紧披风,一手搭在轿辇旁,一手扶着贴身宫女,踏上了回宫的路。

从早上太阳初升到现在夕阳落下,储秀宫的主位已经离开整整一日。

这一整日,储秀宫上至贵人答应,下至宫女太监,所有的人坐立不安、提心吊胆,总是望向大门的方向,生怕又有人突然闯进来,不由分说地又带走几个。

戴佳氏亦是如此,她从早膳后便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针线,像是在缝袜子。

但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光从她的脚边退至廊下,又将整个屋子染成昏黄色,她手中的那只袜子也没缝好,只有一颗葡萄果子孤零零地绣了一半。

期间,她的宫女来了两趟,一次问午膳,一次问晚点,戴佳氏都摆手不说话,眼睛只盯着储秀宫的大门。

太阳要落山了。

她微微笑了笑,长舒一口气,刚要将针线收进绣篮中,却听见小太监喜得变了调的声音。

“是娘娘,娘娘回来了!”

追云第一个从廊下窜出来,整日下来,她已然心如焦火,既盼着大门叩响,娘娘归来,又怕大门被叩响,传来不好的消息。

忐忑不安地熬了一日,恨不得回屋蒙着被子大哭一场的时候,竟听到这样的好消息!

“娘娘”,这个打小便侍奉李琼英的宫女未语泪先流,来不及擦眼泪,又慌慌忙忙地上下打量,看到衣裳上的血,连嗓音都在发颤,“您受伤了?”

“小伤而已”,李琼英点点头,脸上满是疲惫,但熟悉的地方,眼前又是熟悉且带着关切的面庞,她又不由自主地长舒一口气,“不用担忧,还没有从马上摔下来半分严重”。

追云知道主子说的是小时候学骑马的事儿,打小主子就不甘落于人后,兄弟们学骑马,她也要学,老太爷也不惯着,只问她能不能坚持,若是学了,绝不可半途而废。

那时,只有马高的小主子摔了一次又一次,哭着爬上马,再被哭着甩下去,待到学会骑马,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好皮。

这回,娘娘肯定受了大罪!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追云抹了把眼泪,发自内心地露出一个笑。

只要平安就好。

“娘娘饿不饿”,她又一叠声问道,“僖嫔娘娘的贴身宫人送来一盏甜汤,说是放了多多的蜂蜜和霜糖,奴婢一直放在炉子上温着,就等您回来呢”。

“·······不饿”,李琼英眨了眨眼睛,仍有抑制不住的水汽从眼中冒出来,她清了清嗓子,“你僖嫔娘娘也来了”。

“其他的先别折腾”,她将紧紧搂在怀里的药包递给自己最放心的宫女,“先去熬药,三碗水煎成一碗药,要快!”

追云拿着药,动作有些迟疑,待瞧见被抬进来的僖嫔娘娘和逐月脸上凝重的神色,连忙转身去了。

主殿有了烟火气,沉寂一整天的储秀宫终于恢复几分活气,偏殿后殿也纷纷派人出来走动,却见正殿大门紧闭,不仅不见往日笑脸迎客的模样,还有浓重的药味传来。

众人面面相觑,回屋复命不提。

正殿中,李琼英坐在床边,一门心思地守着床上的人。

柔玉的脸色很不好,脸颊特别红,嘴唇特别白,有干裂的皮缀在上面,像是晒盐的干地。

她拿着被水浸透的棉棒细细擦着那些干涸的裂缝,只是擦着擦着,那雪白的棉棒变成了暗红的颜色,只好再换一个,继续重复这个动作。

“药好了”,追云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进来,从逐月口中得知了事情全过程后,她对僖嫔娘娘很是感激,可僖嫔娘娘嘴唇紧闭,怎么喂药,又让她发了愁。

李琼英放下棉棒,“我来”。

她将人搂在怀里,温声哄着,可僖嫔已然陷入昏迷,对外界的一切没有任何反应。

只能硬喂了。

小时候她不愿喝药的时候,嫂嫂会命哥哥逮住她摁住,然后捏住鼻子往下灌。

李琼英小心翼翼地捏住僖嫔的鼻子,将药碗凑到她的嘴边。

好歹咽了半碗。

她心中的大石头放下一半,又抬头去看殿中的西洋钟。

王太医交代过,这药每隔三个时辰需得吃一回,若是身上热得厉害,便在两次药中间再加一次,但十二时辰之中不能超过四回。

她伸手摸向柔玉的手,不算烫,甚至还有些凉。

祖父说过,军中受伤的人,不怕手热身烫,只怕手凉脚凉,无论身子多烫,只要手脚热起来,热度很快就能褪下去,可若是手脚冰凉,接下来就有得熬了。

“点个炭盆过来”,李琼英吩咐左右,又去搓自己的手,将柔玉的手合在掌心。

这样好像还是不够,她又拖去外衫,躺到床上,用自己的双脚夹住柔玉的脚。

西洋钟的指针滴答滴答的摆动,有一种韵律的美感,她跟着那声音在心中细细数着,不知数了多少下,手心脚心的温度不仅没有上升,身侧的温度反而更高了些。

“追云,再去熬药”,她轻声吩咐,“对了,再取些热水,为柔玉沐浴,还有烈酒,也取一份过来”。

王太医的法子要用,贵妃娘娘说的法子也要试。

李琼英小心翼翼地松开手脚,起身去拿帕子,打算用烈酒试上一试。

“别走······”昏迷中的人拽住了寝衣的一角,眼睛没有睁开,口中却在喃喃说着话,“琼英······小柿子”。

柿子?柔玉想吃柿子?

可如今的天气,哪来的柿子,李琼英想了好一会子,吩咐宫人将斗柜中的柿饼拿出来,又亲手拿银质小刀切成小块。

还是不方便吞咽。

她又取来银制小勺,细细刮着柿饼上的肉,小心翼翼地将肉泥送进柔玉嘴里。

“甜不甜?好不好吃?”她絮絮叨叨说着话,“好吃的话就快点好起来,我这里甜柿子可多着呢”。

“你若是喜欢,咱们一道种柿子树,你院子里头种一颗,我院子里头种一颗,等到来年秋天的时候摘下来,叫贵妃娘娘评一评谁院子里的柿子更甜”。

“好不好?柔玉,好不好······”床上的人没说话,只有若有似无的鼻息吹出来,滚烫到吓人。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郁,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有浓墨色的乌云挂在天边。

银色的闪电刺破黑夜,然后天边传来一阵轰鸣的雷声。

李琼英扭头看了眼窗外,“柔玉,惊蛰了”。

春雷响,万物长。柔玉,冬天已经过去了,要快点醒来啊。

——————————乾清宫中,玄烨被春雷惊醒,下意识睁开眼,伸手摸向身侧。

入手虽热,却不再是滚烫之感。

他又就着长明灯微弱的烛光,细细探查保成的面色,只见其呼吸平稳,面色红润,再伸手摸向孩童的手腕,脉搏亦比早上平稳很多。

惊蛰时节,春雷始鸣,万物生机盎然。

无人的暗处,帝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命运总算网开一面,没有残忍地收走他的孩子,他的太子。

“皇上”,外头的人听见账内的响动,低声问道,“点灯吗?”

天虽还黑着,但已卯初时分,按照皇上往日的习惯,这个时候该起来上朝了。

不过,这两日太子病着,皇上一直罢朝,不知今日如何。

“点两盏”,玄烨坐起身靠在床头,伸手为保成掖了掖被子。

这两日真的被耽搁不少事。

储君重要,政务亦不可废,他轻声唤宫人拿来昨日的奏章,就着床边的青铜琉璃灯细细看了起来。

一时间,殿内只有奏章翻动的声音和御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窗外的天渐渐亮起来,西洋钟的短指针也已指向六这个数字。

玄烨轻轻地掀开被子,没叫宫人服侍,自己穿了外衫,绕过屏风,就着初升的太阳打起拳来。

顾问行早就备好了帕子和热水,一直守在旁边,期间他的徒弟顾忠跑过来问了两次话,眼神虚虚地落在帝王脚下。

一看就是有人求见。

玄烨不在意地看了两眼,拿起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状似无意地开口道,“贵妃······可知错了?”

顾问行:???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到底是何意?

这位乾清宫大总管被难住了,斟酌半天方才开口道,“贵妃娘娘定是知错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窥向帝王的脸色,只见皇上不甚在意地瞥了眼门口,这才福至心灵,恍然大悟。

可是,方才徒弟来问的是上书房李伯爷求见皇上的事。

贵妃娘娘,她,她没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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