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心意难求

佟宛宛很难赞同康熙的看法。

准确的说,对于他的那些话,她没有一个字是苟同的。

首先,重用安嫔和惠嫔,是请示过康熙这个总公司领导,得到批准后方才执行的。

还有仪宁的事,那是他带着有色眼镜看人,总是对仪宁有误解,还给仪宁穿小鞋坐红凳。

那些所谓的言语冲撞,她更是冤枉至极——只有为茉雅奇求名那回有些情难控制,其余任何时候,她都是很‘溺爱’帝王的好不好。

不过,和父母、领导等人相处守则第一条:少解释,别争执。

这个时候,解释便是狡辩,等同于挑战他们的权威,是一种火上浇油的做法。

聪明人应当避其锋芒,等彼此平静下来,再去解释。

佟宛宛将放在百岁身上的手松开,一点儿一点儿挪到康熙的手背上,两只手轻轻抓着他的。

正好腿也蹲麻了,她顺势起身,坐在榻边的脚踏上,将自己整个人贴在他的腿上。

她挨着他,挤着他,小声认错,态度诚恳极了,“臣妾真的知道错了”。

知他余怒未消,她并不等他回话,径直伸手环住他的腿,仰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下回再也不敢了”。

这种杀头的事情做一回就够了。

女子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他的腿上,玄烨不得不往旁边挪了挪,平心静气片刻,他垂眸看过去,“佟宛宛,别耍这些孩童把戏”。

被康熙训斥了,佟宛宛却不曾有半分不好意思,古人都说君父君父,把皇帝当成爹,完全没毛病啊。

她心中吐槽,坚持自己的策略,“表哥·······”她眼巴巴地唤着他,见他仍不应,又去轻轻晃他的大腿,闷着头,闭着眼,一个劲儿地直往他怀里钻,“您别生臣妾的气,好不好?”

玄烨躲了一下,可她离得太近,动作太快,没躲开。既是没躲开,他便没有推开怀里的人,但也没向往常那样搂着,只面无表情地告诉她,“撒娇无用”。

黏黏糊糊的,成何体统!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佟宛宛软下声音,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表哥,臣妾好些天没见到你了,心中甚是思念,今日留下陪你,可好?”

呵,想他?

玄烨垂眸看她,距当日慈宁宫之行已足足过去十日,这十日里,她一次也不曾来过乾清宫。

“不可”。

虽说太子痊愈了,奏章早间也处理得差不多了,今日下午确实没什么大事,但这种事情绝不可姑息。

他顿了几息,沉声拒绝,“犯了错的嫔妃,要撤去绿头牌,不可奉圣”。

“臣妾不侍寝”,佟宛宛连忙解释,“只陪着表哥批折子,好不好?”

玄烨:“朕的折子已经批完了,无需你陪”。

“那表哥待会做什么?”佟宛宛又道,“无论表哥做什么,臣妾都陪着你”。

玄烨瞥了一眼龙榻,午膳后正是小憩时分,可一想到她陪卧龙榻的场景,他就想起那天她说起避子药时的神情。

他面无表情地推开怀中的人,“朕不需要一个不尊、不敬,身怀异心的嫔妃陪着”。

这便是没有原谅,要一直生气的意思了,佟宛宛只好起身,“既然表哥不肯原谅臣妾,臣妾只能告退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去捞百岁,可另一双大手覆在百岁的身上,丝毫没有要移开的意思。

这是要挟‘狗命’以令贵妃?

她遗憾地看了眼百岁,无声地对它说了声抱歉——并非不想救它,实在是有心无力。

百岁像是知道了主人的打算,并不挣扎,只可怜巴巴地用那双黑黝黝的大眼睛望着她,甚至还有水意沁出。

佟宛宛哪能受得了这个,她只好抬眼看向康熙,期期艾艾问道,“表哥,臣妾明日还来,可好?”

百岁,为了你,我愿意再努力一次!

玄烨垂眸,将佟宛宛脸上的落寞和遗憾尽收眼底,他心尖一软,再多威慑的话终是说不出来了。

他神情冷淡地闭上眼,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抚过百岁的毛发,嗓音同脸色同样淡漠,“随你”。

佟宛宛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刚出宫门,便瞧见等在门口一脸担忧的茉雅奇。

小姑娘脸上除了担忧,还有淡淡的恐惧——特别像父母吵架无所适从的小孩。

佟宛宛连忙扬起笑容,温声宽慰道,“没事儿,一切都好着呢,你快去上学吧”。

大人的事,自然无需小孩儿来操心。

不知道茉雅奇有没有领会这话中的意思,她没再说话,福身拜别,转身去了上书房,只有瞥上昭仁殿的视线中,带着莫名的神采。

或许,她能帮上佟娘娘。

————————————失败的风筝一行后,佟宛宛回到景仁宫中,仔细思索应当怎么赎回百岁,啊不,怎么让康熙消气。

撒娇讨饶这一套,好像不太好使。

床头吵架床尾和,好像没有机会。

那还能怎么办?她无奈叹息,一口气吃完手里的酒酿饼,转而拿起肉春卷。

上辈子病房那个住院大夫怎么哄女朋友的来着?对了,每天一束玫瑰花,既不用见面,又能表达自己的心意。

完美!

说干就干,早春时节还未谢的喷香梅花,含苞待放的娇俏桃花,盛放的绚丽山茶花,佟宛宛每天早上都去花房亲自挑选,然后用漂亮的彩纸包起来,再命人送到乾清宫去。

乾清宫那边前几日倒是收下了,可后来半夏再去的时候,连门都不许进了。

顾忠守在门口,脸上全是为难,身子却半步不让,“姑娘请回吧,万岁爷说了,乾清宫再不许出现花儿朵儿什么的”。

说来也奇怪,前两日的花被好好地养在瓶中,还放在万岁爷起居坐卧都能看见的地方,可这两日,皇上的脸色就是一天比一天差,连送花的奴婢都不许进了。

怪不得都说天子、天子,这心思也和老天爷一样难猜。

佟宛宛看见被退回来的花,神情无比惆怅——这可怎么办啊,道歉未半中道崩殂了?

愁得她午膳都少用了一碗饭。

主子胃口不开,景仁宫也跟着愁云惨淡,白芷寻个了机会,找豆蔻拿了装银子的荷包,沿着墙角一路去了乾清宫。

顾问行见是景仁宫的人,关键是那个眼熟的小宫女,倒也没再藏着掖着,只道,“这花儿朵儿的,多易得啊,哪有多少诚心”。

待白芷回来将话一学,佟宛宛直接被气笑了。

来这套是吧,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若涉世未深,就带他看尽世间繁华,他若心已沧桑,就带他坐旋转木马——康熙这是太富有了,看不上这点子东西,开始追求心意了。

好好好,皇帝总是要被溺爱的。

佟宛宛拿出上辈子高考的架势,开始思考什么是心意。

豆蔻说,心意是日日关切,无需旁人提醒也一直想着。

半夏并不赞同,她说那些都是虚的,把最好吃的留下来给她,最好喝的藏起来给她,这些实在东西才是心意。

天冬亦有不同看法,在她看来,说什么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心里头时时刻刻想着、念着,两个人的眼里望的是同一轮月亮。

白芷觉得心心相惜太难,只要给予对方尊重,让对方任何时候都能挺直腰杆的底气,便是最好的心意。

可见,每一个对心意的定义都是不一样的——这就更糟糕了,谁也不能钻进康熙脑子里,搞清楚他对心意的看法。

佟宛宛日思夜想,甚至做梦都在想,以至于压力大到梦见自己在高考!

众所周知,对于普通人而言,高考是这辈子压力最大的时候,尤其是考数学和综合的那场,完全是生命不可回忆之重。

想起高中······她灵光一闪,为什么不写一份检讨呢?

高中生涯中,楼下的公告栏里一直贴着悔过书,若是犯了什么大错,那份悔过书甚至会复印,然后随着惩罚的红头文件,一起贴在班里的墙上。

她完全可以写一份只给康熙看的检讨啊!

说干就干,佟宛宛认真坐在书桌前,认真、仔细写了整整一个时辰,仔细检查了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甚至还誊写了一遍,也不要旁人送,亲自去了乾清宫。

这回宫人倒没拦着,一路将她引进了昭仁殿,殿中的案上还摆了茶水点心,有小宫女脆生生地道,“贵妃娘娘莫急,皇上今日在乾清门听政,您等上片刻,万岁爷便回来了”。

佟宛宛略一思索,想起今日正好十五。

每月逢五时,康熙会在内廷正门乾清门进行御门听政,也就是所谓的大朝会,文武百官都要参加的那种。

估计有得等了。

果然,太阳从正东移到头顶的正上方,又偏向西侧之时,玄烨才回到乾清宫。

院中安安静静,除了束手站着的宫人外,别无一人。

顾问行见皇上的眼神扫过,立刻问顾忠,“贵妃娘娘呢?”

信儿都透过去了,还不知道怎么做吗?

顾忠老老实实地回答,“娘娘在逗狗呢,午膳都没用”。

顾问行看了眼皇上越发冷淡的面色,恨不得一屁股踹在徒弟身上。

身上的板子不打算好了吗?这么直愣愣地传话,不知道万岁爷听了会生气吗?

果不其然,只听皇上的嗓音更冷,“摆膳,将人叫过来”。

顾问行应声去了,先是将狗主子交给一旁的宫人,这才亲自带着人进了昭仁殿。

玄烨瞥了一眼来人,只见她脸上带着未散的笑意,不像是诚心认错的模样,这倒也罢了,藕紫色旗袍上竟还沾着几根白色的狗毛。

怕是玩疯了。

他冷着脸,拿起一旁的热帕子,整个糊在佟宛宛的脸上,使劲揉搓了片刻,又换了个帕子,一根根地擦拭她的手指。

擦拭期间,他的视线不经意的绕过她的身侧。

空着手来的。

连花房摘的花都不带了。

玄烨皱起眉头,正待说些什么,却见面前之人忽然朝他深深鞠了个躬,而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表哥”,佟宛宛语气诚挚,面色诚恳,双手捧着检讨高举头顶,“这是臣妾的悔过书,求表哥御览”。

玄烨微微垂眸,只见雪白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字,有些地方的字还被晕开,像是泪痕。

佟宛宛弓着腰没起身,做足了道歉的姿态,口中一条条地认着错,“臣妾犯了无数滔天大错!”

她从开天辟地说到宇宙毁灭,从大事说到小事,从慈宁宫说到乾清宫,甚至连百岁和风筝的错处都一一写在上头。

“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求皇上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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