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笼鸟待飞

这会子怎么会有圣旨?又会是什么圣旨?

众人心中不由得有些七上八下,去看追云脸上神色,却只看到一脸茫然。

也是,传旨的太监自是不必向宫女交代的。

“应当是好事”,王仪宁沉吟片刻,“今日皇太子病愈,又逢大赦天下,只会是喜事”。

这话倒是不错。

皇家素来喜欢那些双喜临门、喜上加喜的把戏,再加上这些日子李家在战场上立下的功劳——说不定,是要借着这个机会恢复李琼英的位份!

这样想着,众人心中终于松快些许,脸上也带了笑。

佟宛宛连声催促,“快回去吧,莫要叫人等急了”。

乾清宫的人可不是好相与的,这一点她很有经验。

“是是是,娘娘说的对”,李琼英一个劲儿地点头,放下手中紫砂杯,急急忙忙便要出门。

刚走出两步,她又折返回来,一口气将杯中甜奶喝尽,连忙行礼告退。

看着她慌慌张张,好像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模样,佟宛宛不由得替她感到心酸。

高门显贵的出身,又居七嫔之首,何至于对一道圣旨露出这般担忧畏惧又期待的模样。

“柔玉”,她点了点僖嫔,“你陪着琼英一道,正好看着她些”。

虽然这两个人之前不对付,如今却好得跟一个人似得,出门吃饭都不舍得分开。眼下一个得了未知的圣旨,另一个眼中的担忧都快要溢出来了。

无论好事坏事,有人陪着,总叫人放心些。

僖嫔心中自是一万个愿意的,她屈膝谢过,连忙去追琼英。

屋中不过少了二人,热闹却一下子就褪去了,甚至有些沉寂。

佟宛宛饮尽杯中的玫瑰烤奶,重新挑起话头,“藤黄呢,今日怎么没见她?”

太子出痘之事能完美避开,全赖那个小宫女的桃花疹——这样有运道的员工自然当好好嘉奖一番。

“她呀”,王仪宁面上有些无奈,“那是个小馋猫,一来就去寻她半夏姐姐了”。

景仁宫中,半夏负责叫佟宛宛的膳食,同小厨房的人最是熟稔,平时那边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或是做出什么新菜,半夏准是头一个试菜的。

“她倒是机灵”,佟宛宛不禁失笑,果然‘知食’分子最知道去哪找好吃的。

不过这会子应该吃得差不多,可以过来领奖金了。

她唤来小耳朵,让他去寻藤黄。

近些日子新鲜出炉的叫膳太监,陈大公公揣着差事寻到了小厨房。

高娘子守在灶上,一眼便看见了这个被自个儿一手喂胖的小太监,“怎么这会子来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从旁边的笼屉中寻了一个破了洞卖相不好味道却一点也不打折扣的龙眼包子,眼疾手快地塞进干儿子的嘴里。

“可是主子那儿有什么吩咐?”

陈耳朵想回干娘的话,可满嘴都是包子皮那浓郁的麦香,牙关轻咬,便有滚烫却鲜美至极的肉汁迸出,又热又烫,又烫又香,还没反应过来,那好东西便囫囵进了肚。

真香!

见陈耳朵囫囵吞枣地咽下,又嘶哈嘶哈地吸着凉气,高娘子哪里还不明白他是被烫到了,“憨子!烫到了还不吐出来”。

她做了一辈子的灶上活计,莫说是个热包子,便是从滚烫的油锅里捞东西,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谁知这一时不察便让小耳朵受了大罪。

她一面骂,一面从旁边的小瓮里倒出半盏金银花的凉茶,盯着他喝了,这才放下心来。

“幸好有干娘疼我”。

陈耳朵含糊说着,嘴里含着凉茶,可那略带了苦味的茶水愈发提升了包子的鲜美,他咂摸着嘴回味——这样的好东西,便是再烫一回也值!

只要办好娘娘的差事,不愁没有好东西吃。

他吞咽口水,压下心中馋虫,正了正面色,“我是来寻藤黄姑娘的”。

藤黄?高娘子知道这个宫女,不仅圆脸小嘴的福气模样,饭量也很好,吃罢两碗饭,看到灶上的东西还是走不动道。

“诺,那儿呢,”她眼睛一瞥,下巴指向角落的方向。

陈耳朵顺着望过去,只见角落里坐着两个一等装扮的宫女,一个是半夏,另一个正是藤黄。

眼下,二人的面前皆摆着一个青花白底的磁盘,上面堆了半盘子黄澄澄的炸物,还冒着热气。

乖乖,竟吃上了炸鱼块!

陈耳朵不禁咋舌,羡慕之余,还不忘驽起鼻子深深吸一口那炸鱼块的香气。

他一面想象着那炸鱼块的滋味,一面摸上怀里的东西,不由得生出几分底气。

豪气冲天,他掏出金瓜子,直接塞到高娘子的手里,“这是儿子这两日刚得的赏赐,干娘替我收着”。

“嗬!”

高娘子唬了一跳,连忙将金灿灿的东西塞回小耳朵手里,“快收好,别叫人瞧见了”。

宫里人多眼杂,不得用的人那么多,难保有那眼红坏事的。

陈耳朵避开干娘的手,嘿嘿一笑,转身便去寻藤黄。

“这孩子!”

高娘子无奈叹息,但脸上的骄傲,眼中的笑意却做不了假,她将满是老茧的手在衣裳上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花样别致的荷包,将金瓜子装进去。

这荷包也是小耳朵孝敬的,不放别的,只放干儿子孝敬上来的东西,就这么攒着、攒着,待到老了,出了宫,就在外头买个小院子,娘俩一块儿过活。

她系上荷包的络子,拍了拍装荷包的地方,笑眯眯地看她的灶去了。

这厢,陈耳朵已经寻到了藤黄旁边,好姐姐亲姐姐地叫了一通,拉着人便往外走。

藤黄没认出这个眼生的小太监,但见半夏笑眯眯的,便一抹嘴上的油,痛快跟他走了。

这一路上,她都在寻思到底是什么事,待进了屋磕了头,看着面前的一堆赏赐,整个人直接懵了。

“本宫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佟宛宛含笑说道,“听说上回烧了你的两身衣裳,这衣裳便是景仁宫补给你的”。

“还有这一盒子糖和一盒子春饼,你都带回去当零嘴”。

说罢,佟宛宛挥了挥手,立刻有人送上一个荷包来,“还有这金瓜子,你拿回去顽罢”。

吃的喝的都是小头,论实惠,还得是真金白银。

藤黄目瞪口呆地望着面前的东西,一个托盘上是上好细棉布做的春衫,另一个托盘放着两个满满当当的八宝攒盒。还有那荷包,以及荷包里金灿灿的,发着光的金瓜子!

一时间,她的嘴越张越大,连话都不会说了,呆了好几息,才后知后觉地连连磕头。

“多谢娘娘赏赐,多谢娘娘赏赐”。

佟宛宛摆摆手,叫人扶起她,“你有功,自然该赏”。

不仅是藤黄,还有豆蔻、银杏、陈耳朵、白芷等等等等,所有一心一意盼着她好,盼着景仁宫好的人,都应该得到奖励。

屋里再次热闹起来,众人都七嘴八舌说起这回的赏赐。

陈耳朵说自己得了叫膳的好差事,还得了两个金瓜子。

豆蔻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弾了弹毛坎肩上的浮灰,不仅颜色和皮质同娘娘身上的披风一模一样,关键是这份独一无二的亲近,任何人都难以企及。

银杏则是得了一个独立的小房间,专门用来制药熬药。

角落里,白芷没有掺和这场热闹,只站在一旁抿唇微笑。

——她也有赏赐,只是暂时还未兑现罢了。

————————————景仁宫一片热火朝天,储秀宫中却只有一盏独灯亮着。

独木难支,独灯难亮,照在人的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神色。

李琼英伸手端起面前的残茶,茶水冰凉,她却毫不在意,甚至期望这凉意能叫自己的脑子清醒些。

归家······是什么意思?

传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在还在脑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为何连在一起却听不明白。

有嫔妃归家的吗?是休弃的意思吗?

去年,又或是前年,宫里曾送回一个博尔特吉特氏的嫔妃,可那个人从未承宠,亦不曾有任何封号——和她没有任何共同之处。

她一点点地回想传旨太监脸上的神色,还有他的话。

“李贵人,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是李伯爷用满门上下的军功为您讨来的恩典!”

被休弃······是哥哥嫂嫂用军功换来的好东西?

她实在不懂。

“柔玉”,李琼英下意识抬头,去寻身边最亲近之人的帮助,“皇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还在为上次之事生气?

可她从来没有害过别人,那劳什子药更是听都没听过,证据都摆在慈宁宫了,皇上为什么不相信她?

好,就算是她的错处,她也愿意认下那冤屈,如今打也打了,罚也罚了,为何还要休弃她,将她送出宫去?

“姐姐别急”,明灭的烛光中,僖嫔伸手抓住她的树,紧紧的,用尽了全身力气。

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熬过所有磨难,眼看着贵妃娘娘起势,好日子就要来了,怎么要在半路上分离呢。

藤蔓绕枝生长,离开大树肯定是活不下去的。

她无声地喘了两口气,挪动位置,轻轻将头倚在琼英的肩膀上,“姐姐是怎么想的,你想归家吗?”

“别归家好不好?”她不等回答,一句接一句地说着,“咱们长长久久地待在一处,一辈子都待在一起,好不好?”

“我当然愿意同你做一辈子的好姐妹!”察觉到肩膀的湿意,李琼英急急解释。

柔玉的身子这么差,日日需得人陪着。贵妃娘娘的账本那么特别,交给别人哪能放心。咸福宫的仇还没报,这般走了怎能甘心。

便是不为了这些大事,便是景仁宫里那无数好吃的好喝的,也足够令人眷恋了。

“姐姐······当真不想归家?”

僖嫔的声音很轻,悬崖上吹来的一阵风便能将她的话全部吹走,“那咱们一起去寻贵妃娘娘,让娘娘帮咱们求情,好不好?”

对啊,还有贵妃娘娘!

李琼英的眼中猛然亮起光芒,“你说的对,你说的太对了”。

贵妃娘娘一定会帮她的!

她连忙起身,转身便要往外走,急迫的情绪,急切的身影,就连花盆底落在青石砖上的声音都是急促且激昂的。

见她这般,僖嫔反倒生出几分犹豫。

她伸手抓住那片快要飞走的衣袖,视线落在琼英的身上,却没有焦点,片刻后,她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

那里一片浓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声音能传得很远。

她听见广袤的天空中传来鸟儿的鸣叫声,还有飞鸟振翅,腾空而起,自由自在翱翔在天际的声音,“今天太晚了”,寂静的沉默中,僖嫔幽幽叹了口气,“好姐姐,咱们明日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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