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月圆人圆

说实话,康熙这次拂袖而走的确给佟宛宛造成了一定的心理压力。

因为在她看来,今日康熙主动来景仁宫,其实是在释放一种信号,代表当初西配殿之事已经翻篇的信号。

也就是说,无需争论对错,不必明辨是非,哪怕糊里糊涂的,哪怕不明不白的,过去了,便过去了。

既是新的开始,康熙为何突然生气,甚至到了拂袖而走的地步?

佟宛宛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从康熙进门的每一瞬间,最后只能认定为金、厦两地战事不顺,他的心情受到了一定的影响,所以,她被殃及池鱼了。

众所周知,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心里头是憋着火的,这时候,无论多么小的一件事,都有可能是炸药包的导火索。

就像当初上高中时,若是期末成绩不够理想,第二天她的起床时间都会在家里引发一场巨大的风波。

说不定她包的粽子是三角的,不够圆润;系的绳是蝴蝶结形状的,不够结实;还有那干巴巴的夸赞,不够真诚等等等等,都有可能成为康熙生气的原因。

想明白这些,佟宛宛整个人陡然放松下来,再加上糯米和蜜枣极高的升糖效应,让她昏昏欲睡起来。

她打了个呵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大迎枕上,伴着远处传来的微弱蝉鸣声,渐渐陷入了梦境。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还是康熙那张讨人厌的臭脸。

不过,二人的地位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佟宛宛威风凛凛地拿着皮鞭,八寸高的细高跟直接将康熙的胸膛上,将其压在脚下。

“说,还敢不敢莫名其妙生气了?”

“还敢不敢冲我和仪宁大小声了?!”

“还敢不敢在孩子面前甩脸色?!”

脚下的人不答,她便用力抽上一鞭子,若是答得不满意,更要狠狠抽一鞭子,一直抽到康熙连声认错,口中讨饶,‘江大小姐放过朕’‘朕再也不敢了’,方才大发善心轻轻地甩上一鞭子。

然后,她就乐醒了。

豆蔻听见里间传来的笑声,掀起纱帘进来,“娘娘醒了,今日有金银花露和太平猴魁,娘娘想喝哪个?”

美梦中醒来的佟宛宛遗憾又亢奋,回味了好一阵子,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吩咐,“先不必考虑喝什么,叫人把今儿中午包的粽子煮好,本宫要去乾清宫送粽子”。

梦是潜意识的投射,康熙甩了个脸子,她都恨不得上手抽他,若是她当了皇帝,怕是做的比康熙还要过分,比他更要喜怒无常。

这样一想,溺爱一个脾气不大好的皇帝也就没有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一个成年人,总不能叫茉雅奇那个小孩儿日日跟着操心。

“啊?”豆蔻诧异抬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但又更快应承下来,她转身便往外走,甚至来不及唤半夏,亲自去了小厨房传话。

太好了!娘娘终于想开了!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景仁宫的宫人们全都呈现出一种亢奋的姿态。

天冬连挑了好几套衣裳,却件件不满意。银杏梳着发髻的手明明平时更稳,却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够好。还有半夏,高兴地嘴都咧不住。

看着宫人们像是送出征大将军一般满脸兴奋神态,再瞧她们眼中满满的信任,佟宛宛不仅无奈,还搞不懂她们的信心从何而来。

真以为她是甄嬛,随便使使手段,就能马到成功?

年轻人,你们见识的实在太少了。

——————————未正日侧时刻,玄烨起身,此时,南怀仁已在南书房候着。

因前两日学的是天文、历法,今日主学的课程便换成了几何和力学。

喜爱西学的帝王照例在课后做完十八道练习,然后起身去上书房。

如今,上书房中有三位公主,一个皇子。其中,保成的学业最为重要,满汉大学士作为太子读书的‘总师傅’,庶吉士出身的翰林官、满族八旗中精心选出来的武官,还有蒙古进士等满汉蒙三族有志之士日日当值教授。

他先是问过总师傅张英今日皇太子读书的情况,然后又亲自挑了‘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为题,让太子做一篇文章,于三日后交上来。

保成略一思索便知此乃前朝科举试题,问的乃是德与智、心与行之间的关系,一面在心中思量破题之法,一面恭敬行礼,谢过皇父好意,返身到案边。

他先是将此题写在纸上,防止不慎遗忘,又拿起经义之书诵读起来。

圣人有言: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皇父亦是要求每篇经文要义要诵读一百又二十遍,如今还差二十遍左右,自然要先完成手上的功课,再论其他。

这厢,保成正朗声读着,却倏然腾空而起,再一看,自己竟被皇父挟在腋下。

皇父很高,是以他也变得很高,视野极其开阔,他看见教经义的师傅腾得一下站起来,身边伺候的人全都慌里慌张地张开手臂,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和皇父的身后,生怕他掉下去。

可他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高兴到想要叫出来!

父子俩就这样一路飞到了演武场,玄烨直接将保成放在属于他的温顺小马身上,轻拍马的屁股,小马儿便驮着主人哒哒哒地跑了起来。

另一边,他又叫人牵来自己的飞云,一把捞起等在旁边眼含艳羡的小姑娘们,如风一般,在演武场上飞驰电掣。

小姑娘们都兴奋极了,虽说平日里有骑射课,可她们年岁小,师傅们怕她们受伤,都是奴才们牵着马在院子里走几圈也就罢了,今日皇父不仅亲自为她们选马,还抱着她们在骏马上奔驰。

虽然天气很热,虽然身体很累,但迎面而来的风,却那么活泼,那么热烈,带着快活的滋味。

看着孩子们的眼睛像星星一样发着光,玄烨唇角也有抑制不住的笑意。

“今儿都在昭仁殿用膳”,他吩咐道,又叫宫人们去景仁、延禧、钟粹三宫报信。

能与帝王同桌用膳,这是莫大的恩宠,公主身边的嬷嬷宫女们个个喜笑颜开,忙不迭地回宫拿换洗的衣裳。

玄烨领着几个半大的孩子一路回了昭仁殿,殿内,顾问行早就备好了热水,每个浴桶旁边都安排了伺候的嬷嬷。

当然,他老顾则是陪在皇太子身侧,就在他一心一意伺候皇太子殿下的时候,顾忠从外头进来了,压低声音道,“师傅,贵妃娘娘来了,说是要求见皇上”。

说实话,如今提到景仁宫这位主子,顾问行就脑壳直痛,倒不是这位贵妃娘娘有多难伺候,实在是皇上的心思太难猜。

叫他说,床头吵架床尾和,再大的事儿床上滚几圈便能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偏偏万岁爷不这样,非要别别扭扭地等贵妃娘娘先认错。

唉,这感情的事真是个老大难,嫉妒是错,不嫉不妒也是错。

顾问行将手里的活计交给凌氏,一面叹着,一面去了内殿,殿中,皇上已经洗好换了衣裳,如今正倚在炕桌旁看书。

“皇上”,他远远地停下了脚步,“贵妃娘娘求见”。

玄烨落在书上的视线根本没有片刻动摇,只面无表情地道,“你又皮痒了”。

顾问行一骨碌就跪下了,“皇上有命,奴才自然不敢上报景仁宫的事儿,只是今日四位小主子都在这儿,贵妃娘娘若是这般回去,怕是面上不好看”。

早些和好吧,眼下的日子,他是真的过不下去了。

提到几个孩子,玄烨放下书,屈指敲在炕桌上。

景仁宫的颜面不仅仅是贵妃的颜面,更是茉雅奇的体面,佟家的体面,当着孩子们这般决绝的回绝贵妃,确有几分不合适。

他缓缓开了口,“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时隔好几个月,佟宛宛第一次踏进昭仁殿。

怎么说呢,不愧是皇帝的寝宫,就是比别处凉快。

瞧瞧那青铜冰鉴外的寒霜,再瞧瞧里头大块大块的雪冰,堆得比人还要高,肉眼可见的冷气源源不断地冒出,瞬间扑灭了夏日的炎热。

而且这冷气并不是集中在冰鉴处,角落里有宫女正一下又一下地拽着线绳,悬挂的纱制屏风缓缓扇动,将冰鉴散发的凉气吹到殿中所有的角落。

这也太高级了,简直就是古代版的空调扇!

就在佟宛宛心中啧啧称奇之时,只见一只雪白的小狗疯狂地摇着尾巴从内殿冲出来。

“百岁!”

我好想你!

多久没见康熙,就多久没见百岁,许多个夜里,她都和那些分手后去偷猫偷狗的人十分有共鸣,恨不得偷偷潜入乾清宫带走百岁。

佟宛宛蹲下来,伸手想要摸一摸、抱一抱,安慰一下远离家乡的小可怜,这时,内殿却突然传来了几声轻咳。

百岁本来都凑上来,整个狗都要钻进她怀里了,一听这声立刻呜咽一声,乖乖趴在地上。

佟宛宛:??

康熙不会偷偷虐待百岁了吧?

她只好用眼神检查百岁的身体,顺带着安抚它:好宝宝,此刻不是叙旧的好时候,待到额娘应付完里头的人一定出来抱你。

怀着这样悲壮的心思,佟宛宛调整好脸上的神情——就像犯错时去班主任的办公室,该有的态度一定要有的。

“给表哥请安,表哥万福金安”,她一进门就规规矩矩地福在屋中,神情诚挚,又带着几分犯错时的不安——根据多年和父母相处的经验,这种神情最能唤起父爱母爱。

另外,因为有中午不被允许起身的经验,她并没有僵在那里,而是借着将食盒放在小案上的时机,自然地直起膝盖,凑到玄黑色的身影旁。

不得不说,身穿黑色常服的康熙好像比平日里要更好看一些。

首先,黑色不像是明黄色那般,让人有刻板印象,从而产生距离感。另外,帝王的冷脸配上暗色调,更显威重。最关键的是,此刻有月光和烛光的双重冷调柔光,就像是给人加了一层滤镜。

这么一看,确实比白天的时候顺眼许多。

“表哥你看”,佟宛宛将食盒往康熙身边推了推,“这是臣妾亲手做的粽子,表哥要不要尝一尝?”

玄烨的视线不曾有片刻晃动,全部心神都投在手中的书册上。

对于康熙这幅爱答不理的模样,佟宛宛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再说了,父母生气的时候不就是这样,不可能一句话就哄好的,要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她不假人手,亲手打开食盒,露出里头还冒着热气的粽子。

“瞧,这系着红绳的是江米粽,绿色绳的是蜜枣粽,黄色的则是南边传来的肉粽”,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取出粽子介绍道,“这肉粽是咱们这儿没有的风味,臣妾剥一个给表哥尝尝,可好?”

屋里一片寂静,甚至偶尔才会有的虫蜱鸣叫之声都停止了。

佟宛宛暗暗在心里重复了好几遍‘他是皇帝’‘他是康熙’,又在心里头想了好几遍官场电视剧里那些人谄媚的模样,方才重新扬起笑容。

她坏心思地选了北方人最难接受的咸口粽子,亲手剥了粽叶,将热气腾腾的粽子凑道康熙嘴边。

“表哥尝一口?”

粽子凑得愈发近了,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热度,玄烨反手握住那个作乱的手臂,语气淡淡道,“朕不爱吃”。

“原来表哥不喜肉粽,那蜜枣味的可好?这是茉雅奇亲手包的呢”。

佟宛宛干巴巴地笑道,想要换个粽子,没想到手腕像是被铁钳紧紧箍着,半分也挣扎不得。

“你既来此处”,玄烨的脸色和眼神一样冷漠,缓缓开口道,“想必定是知错了”。

佟宛宛:……

不是在说粽子吗,怎么又错不错的了?还有,到底犯了什么错,咱能给个提示吗?

可这样的话若是说出口,康熙怕是更要生气了,她只好疯狂在脑中回忆现代曾经看过的那些道歉废话文学。

“确实是臣妾的不对”,佟宛宛话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显得格外真诚,“之前,臣妾只顾着自己,从来没有站在表哥的立场上思考问题”。

“臣妾日日夜夜都在思索自己的错处,但思来想去,却发现争论对错并无多大意义,最要紧是表哥的态度”。

佟宛宛一面说着,一面小心翼翼地凑近康熙身边,抱住他的手臂,紧紧地挨着他。

“没有表哥的日子,生活就像一摊死水,臣妾便是吃饭也不香,睡觉也不沉”。

——这真不是撒谎,中午被康熙包的牛角粽给噎到了,午睡时还做了暴露本性的奇怪梦境。

最后,她以万能道歉句式结尾,“表哥别生气了好不好?只要表哥不生气,表哥开心,臣妾什么愿意”。

巧言令色!撒娇卖乖!耍赖痴缠!

“你不要想着讨好朕就能蒙混过关”,玄烨冷着脸,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好好认错”。

看着康熙不为所动的神情,佟宛宛略有些失望,委屈道,“臣妾真的是这样想的”。

“还有,表哥能不能教教臣妾如何才能不让你生气”,她看进他的双眸中,“我再也不想惹表哥生气了”。

夜色渐渐低垂,窗外的月色如水一般铺进殿中,烛光和月光交辉摇晃,伴随着冰鉴慢慢散发的水雾,整个画面呈现出一种梦中才会有的朦胧色彩。

玄烨静静地看了几息,像是在辨别,又像是验证,过了好一会子,他缓缓松开紧握着的手腕,转而轻轻揉起上头的红痕。

“这回倒是知道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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