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采石行业是广陵城的命脉,而夏家石场爆炸牵连到的家庭达到了百十家。

受牵连的石工亲属堵在夏府门口讨要说法,余悸未消的夏可音强自镇定主持大局。

此事影响极为恶劣,采石本是女皇御赐的荣誉,夏家采石一波三折,造成如此大的人员伤亡,无论是天罚还是人为,县官都要尽快给个说法。

否则督察吏直奏上达天听,广陵城上下所有直属官员都会被一撸到底。

整个石场挥之不去的火、药味,让火、药铺的掌柜第一时间被叫来问询。

火、药受朝廷管制,往来都需要有详细的账簿明细,一一比对过后,发现并无大的火、药采购异样。

县官一筹莫展之际,张星久托人传了句话给县官“我有线索也愿意接手此事,只是事成之后有一事相求。”

破案一事迫在眉睫,在确保张星久恳求之事不触犯法律的情况下,县官欣然应允。

隔日,县官将礼炮铺的新掌柜叫来问询“最近店里可有大额交易?”

“夏家采买了大量烟花,以备石堤竣工之用。”

黑火、药中硫磺、木炭易得,硝最不易得,但烟火是由硝制成。假借庆功之名,行罪恶之事,这么多年,夏家二房果然没有半点长进。

牵出萝卜带出泥,三年前夏家家主夫人礼炮炸膛一事,旧事重提。夏英骥、夏可礼、凤溪被绳之以法,张家主却被摘的干干净净。

运筹帷幄,算无遗策,除了隐于巷中被张星久逮到的张家家仆,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指向张家主。

愿不愿意深究此事,都在张星久一念之间。而这些事情,苏婉清都管不着也不想管。

因为从事发到现在,顾怀宇始终没有醒过来。

广陵城最好的大夫被请来,表示自己束手无策。病急乱投医的苏婉清背着顾怀宇到了云隐寺。

“云善大师,你能看出我家夫人是怎么了吗?”

云善大师为顾怀宇把了一下脉,翻看了他的眼皮,舌苔,又将手按在顾怀宇的头顶,一番动作下来,神色凝重的看向苏婉清“苏夫人这恐怕不是普通的病症,看上去倒有离魂之症。”

“离魂?怎会离魂?”

“离魂者,人魂两伤,大惊大喜大悲大怒下会应激产生双重人格,力量也会爆发性的增长。”

“苏夫人的情况,主副人格应该存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且是相互认可的,否则就会人格分裂,情绪波动极大。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主副人格交替的时候,出了意外,二魂六魄游离于体外。”

“这样吧,施主暂且在云隐寺留宿,我记得藏经阁中有介绍的典籍,我让人给你送来。”

苏婉清道了谢,将顾怀宇安置在寺院寮房里面,从术法大全中找到搜神术,将神识一点一点的探到顾怀宇的身体里面,果真石沉大海。

而顾怀宇的神魂正萦绕在离自己身体不到五米的地方,却一直无法归位。

巨石滚下时,副人格下意识的想要替代,却生生被五行元素所散发的光芒给打散出去。

他原以为是心怀不轨的人给他下了什么咒术,待发现是紫薇发带的时候,才紧了紧眉。

他不相信苏婉清会害他,苏婉清也并不知晓自己的这一状况。他虽想坦诚相待,但对于自己这一情况却隐瞒了下来。

异于常人之态,惊世骇俗之事,都应该嚼烂了咽在肚子,他不想用感情赌人性,白郎君与许官人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紫薇发带帮他挡住了滚落的巨石,可是也将他的二魂六魄打出体外,是不是对于苏婉清而言,这样的自己就是魑魅魍魉,就是非我族类?

这一想法虽然让顾怀宇心下大恸,但眼前魂魄归位才是正经事。他原以为是魔法袍阻挡了神魂近身,可苏婉清给他褪下魔法袍,用香汤沐浴的时候,自己依然被弹了出去。

他虽是心急如焚,可没有法子,只能跟在苏婉清的身旁。

看她给自己哺以流食,用香汤沐身,而她阅读云善大师送来的典籍的时候,顾怀宇就飘到她的怀里,一并查看。

大抵是有些讳疾忌医,他接纳着自己的副人格,却不去追究产生的原因是什么。

几本典籍上,关于离魂症的介绍都只是寥寥数语,苏婉清将这些部分一一摘录下来,整合在一起,顾怀宇大致能够做到管中窥豹。

离魂者足够清醒也足够冷漠,在遭遇危险时主副人格切换,是心理上的自我保护与自我暗示。

少时父母缘薄,为女皇效命后又视人命如草芥。杀人头点地,他在黑暗中穿梭,副人格也在黑暗中滋生。

彼时副人格是可控的,顾怀宇喜欢这种掌控感,好像黑夜中,自己不是一个人,而且他知道,这个人永远不会背叛。

可遇到苏婉清以后,副人格却常常失控。地藏城的拔剑暴起,和最近对苏婉清不断滋生的占有欲在他无意识的放纵中如狂草杂生。

五行元素将他弹出去的时候,顾怀宇才意识到自己失控了。五行元素生于自然,温和大同,暴戾的自己对于它来说是不稳定因素。

顾怀宇想知道,对五行元素天然亲和的苏婉清会有什么反应,可此时她的表情,他却看不透。

他也忽视了,苏婉清手指抚过的那一行小字“引魂术:心有所属,各归其位。”

接下来的几日,苏婉清时常早出晚归,寮房中请了一个小沙弥照看,而不能离开肉身的顾怀宇只能被拘囿在这方寸之地。

心间微凉,戾气陡生,他试图撞向自己的肉身,一次次被弹开后,他觉得自己精力在不断耗减。

经常在白日沉睡,一醒来已是晚间。而神魂的沉睡,意味着永久的消亡。

他,不想死,不想无人知晓的消散在天地间。

强撑着意志,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轻轻托住,在往前飘荡。

勉强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置身一片枫叶林。

十月的枫叶红似火焰,层林尽染,顾怀宇看到苏婉清将自己的肉身安置在石墩上,单膝跪地,为自己披嫁衣着红装。

施粉黛,染口脂,做夫人髻。苏婉清昨日和梳妆公学了一天,但上手还是第一次。

顾怀宇看得出来苏婉清手法生涩,甚至好几次打散重来,却难得的有耐心。

最后一步,苏婉清将凤冠轻轻戴在顾怀宇头上,金钗振翅欲飞,苏婉清轻轻在顾怀宇唇上印上一吻“夫人果然是人间殊色。”

顾怀宇看到自己的口脂沾染到苏婉清的唇上,鲜红欲滴,她今日也是一身红装,异样的好看。

苏婉清将全无意识的顾怀宇背在自己的后背上,脚下的红叶滋滋作响,十月红枫,宛若十里红妆。

顾怀宇没有发现,没有任何形态的自己,眼角竟滑过一滴温热的泪。啪嗒滴在枫叶上,留下了泪迹。

他只是尽可能的使神魂与肉身靠近,十里红妆路,他想和她一起走。

路的尽头是红烛高台,苏婉清将顾怀宇轻轻放下,拥着他软绵绵的身子,一同跪地。

“天道在上,万物有灵,苏婉清与顾怀宇情投意合,今日结为夫妻,愿互为羁绊,情连三生。”

说完苏婉清用魔法棒从自己的脑海中抽出神识,与顾怀宇的残存的神识系在一起,放在红烛上一点点燃烧。

而就在神识燃尽的那一刻,顾怀宇失去了意识。

顾怀宇是被钟声撞醒的,耳边似乎有人不断在念叨“式微,式微,胡不归?”

从混沌中勉强睁开眼皮,他看到苏婉清一身常服,忧心忡忡的看着自己。

顾怀宇有些恍惚,难道睡前所见,都是梦中妄念?

他喃喃道“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不是梦,”苏婉清在他的眉心落下一吻“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离,从此再也不要与我分开了吧。”

“这些天,我很想你。”这句话消匿在两人的唇齿之间。

张家。

张星久派人将张家主软禁了起来。

“您从小教导我,身为家主,要小心提防身边人,不心软不优柔寡断,您现在后悔吗?”

张家主噙着笑,摇摇头。

她早知道自己的女儿不是纨绔,甚至不是绵羊而是猛虎。

“小心提防没错,处处设防太累,你是我的女儿,我不愿也不想。”

张星久鼻子蓦地一酸,作为母亲,张家主是挑不出一丝错的。

“那你对夏家做的事,你后悔吗?”

“红尘浪打浪,人生富贵场,我只不过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张星久闭了闭眼,任眼泪滴了下来,再睁开眼已是心硬如铁。

“好,那我现在,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了。”

广陵城张家最近发生了两件大事,张家那混不吝的少主,先后向县长递了两份文书,一份是澄清三年前夏家家主遇害真相,夏英骥夏可音及其母罪行一一列于纸上。

一份是陈情书,愿献上张家百年基业,换其母免于极刑。

兹事体大,县长上书女皇。女皇弄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派人传来回函。

“夏英骥夏可礼处以极刑,因石场爆炸一事与张家无关,用张家百年基业,稳顿受牵连的石工家庭。张家主一生锒铛,不得出狱。”

张星久在张家主入狱的时候去看了她,

“我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可依旧会心软会后悔,家财散尽也好,反正我也不适合做这个家主。”

张星久眼神麻木,她无论做什么选择,都是从一个深渊到另一个深渊,很累,好像怎么也看不到光。

张星久呆的时间不长,很快就出了狱。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交接。

自己的女儿,曾意气纷发,对自己满是孺慕之情“娘亲,可音及笄后,你能帮我去夏府提亲吗?可音,娘亲你也是喜欢的,对吧?”

那时的久儿,带着憧憬和少年之气,什么时候日复一日,再也不会笑了呢?

富贵荣华不过大梦一场,看着张星久离去的背影,张家主轻轻的说了一声“我好像,有些后悔了。”

夏家。

老太君亲自清理门户,二房全都被赶出了夏府,夏可音扶着他躺下的时候,他握着夏可音的手欲言又止“张星久那孩子是个好的,如果...”

“老太君,”夏可音反握住他的手,“现在,不只是我不想。”

张星久在万事尘埃落定以后,离开了广陵城。南阳重孝,广陵城的绝大多数人一边受着张家散尽家财的恩惠,一边唾骂她薄情寡义。

“为了一个男人,将亲娘都送进监狱,也不知被谁下了降头。”

相比之下,最能够坦然接受这一现状的是张星久的两位至亲。

张夫人在张家主锒铛入狱的那一天自请出家,消除己身业障。

十年。

幼苗长成壮树,夏可音开始退居幕后,可依旧还有些事情需要忙里忙外。

他坐在回府的轿子上,疲惫的揉着眉,突然轿帘被风吹开一角,他浑身一震。

“停一下!”夏可音匆匆忙忙下了轿,目力所及,却没有熟悉的身影。

“公子,怎么了?”阿紫在一旁有些小心翼翼。公子这些年话越发少了,而他也更为稳重。

“无事。”

云隐寺内,小沙弥轻轻扣响一处屋子。

“云轻师傅,外面有一位叫张星久的施主想要拜见你,说还有一些凡尘俗世想要叨扰您一番。”

张夫人拨着佛珠的手一顿,望向佛祖,露出释怀的笑。

十年,足够每个人和自己和解。

当然,这些苏婉清与顾怀宇都不知道,因为顾怀宇身子刚一恢复,两人就出了广陵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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