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时影扭头躲开了岑非的目光,咬了咬牙,一字一顿道:“时光,他叫时光。”

“小光……小光……”岑非喃喃低语着,终于松开车门。他踉跄着倒退了两步,突然神经质地兀自笑了起来。

时影有些害怕,迅速拉上车门对着司机大吼:“开车!快开车!”

汽车绝尘而去,时影的心脏擂鼓般跳动,他惊魂未定地回过头看了一眼,见岑非依然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怪异的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无比狰狞怪异。

“时光……他就是叫小光没错……不是假名字……不是假的……他没有骗我……”岑非笑着笑着,却毫无防备地,已挂上了满脸泪痕。

03.

岑非神思恍惚地回到家,打开药箱翻出一粒解酒药、一粒头痛药、一粒胃药和一粒安眠药,就着口水一起胡乱咽了下去。

之后他很快就不省人事了,躺在沙发上一秒睡死。

他好像做了个梦,一个不像梦的梦,没有画面也没有色彩,只是一片死寂的黑,伴着一声声似远又近的“对不起”。

他想反驳,想说“不要说对不起,也不用说对不起”,却自始至终无法发声,也无法从梦魇里挣脱,一直到第二天的早晨,粗暴地被门铃声惊醒。

年轻的新助理小杨看到他们向来做事稳妥有计划、行动又如时钟般精准的岑总今天竟然睡过了头,意外之情溢于言表,待看清他脸上的伤时,更是忧心不已:“岑总您头痛吗?您脸上这是……跟人打架了?”

“没事,摔的。”岑非无所谓地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卧室:“帮我收拾几件衣服,我抓紧洗个澡,别错过飞机了。”

“不急,错过可以改签,我……我还是先找点东西帮您敷一下脸吧。”

在去机场的路上,岑非一直闭着眼睛在想事情。

昨天的事情现在回忆起来,已经变得像陈年老电影一般不真实,可“他死了”三个字,依然残忍地撕扯着他自以为早已麻木冷却的心。

哪有什么麻木?只是不敢面对罢了。

小光的无故失踪是他心底的一个陈年烂疮,他从很早的时候就隐隐有一种预感,这预感让他恐惧,害怕一旦刨根究底去追查,会得到一个最坏的消息。他宁可假装这是小光在和他开一个经年累月的玩笑,抑或是玩一个岁月漫长的捉迷藏游戏,什么时候等他藏累了、玩够了,自然就会回来,就像不曾离开过一样。

他不怕等,就算只是个空梦,他也愿意等下去。

总好过现在……在时隔五年之久的今天,那个真实残酷的消息毫无防备地迎面砸来,残忍地将他从梦境里唤醒。

也许得去找他弟弟问问清楚?岑非心想。不,还是算了吧……晚些再说,不急,不用急。

他再一次试图把那条伤疤掩盖,徒劳地,自欺欺人地。

宿醉头痛的岑非坐上飞机后又睡着了,这次他没有做梦。

数小时后飞机抵达目的地,岑非又变成了神采奕奕大杀八方的商业精英。

他机敏又宽厚,谦逊却狡黠,总是能有办法为公司争取到最大的利益,应对处理各类问题都进退有度游刃有余——即使脸上身上带着伤,也丝毫没能影响到他的工作专业度。

第一次跟着出差跑业务的小杨一下子就被圈了粉,频频感叹岑总就是厉害,特厉害,超厉害。

五天后,岑非完成工作,顺利回到了S市。

他径直返回公司,再次企图用工作麻痹自己。

“把我离开这几天的文件都拿过来。”岑非对秘书说,“还有,这几天公司没什么事吧?”

“都挺好的。”女秘书应道,“就那个,岑总,您认识一个叫时影的人吗?”

岑非一愣,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怎么?”

“前台说,这几天下午每天都有个叫时影的来找您,我不能确定他的身份,就不敢把您的行程透露给他。今天他又来了,您看要不要……”

岑非略一沉吟,苦笑了一下,心说该来的还是会来,逃不过的。

他叹了口气:“叫他进来吧。”

女秘书应了一声,合上门出去了。

岑非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片刻后又站了起来,改坐到沙发上,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关节被挤压得发白。

他突然感到紧张,恐惧,甚至……是厌恶。他从未有过这种不安的情绪,他害怕看到时影,那个青年就好像……像一只报丧鸟,为他带来了最坏的消息。他明知道这是迁怒,可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沮丧与烦躁:他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就当没有遇到过,不好吗?

“时先生,这边请。”秘书礼貌地打开了门,时影走了进来。

岑非抬起头,在接触到青年明亮目光的那一刻,有一刹那的晃神。

青年依然是那副模样,穿着干干净净的牛仔裤白T恤,背着巨大的琴箱,腰板与脖颈像树一样笔直。

岑非深深吐了一口气,突然有些自责:我为什么要生他的气?他是小光的弟弟啊……是时候醒醒了,逃避终究不是办法。

“时同学,过来坐。”岑非迅速调整好了情绪,站起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职业性的微笑。

时影暂时没动,只是站在那儿盯着岑非看,随后扭开了脸,从鼻腔里似有似无地“哼”了一声,别别扭扭地挤出一句:“脸上伤好了啊……那什么,新眼镜挺好看。”

岑非真的笑了,紧张的神经逐渐松弛下来。

“给时先生泡杯咖啡。”他对一边的秘书说。

“不喝了。”时影往前走了两步,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了茶几上,倔强地扬了扬下巴:“那个……我是来还钱的,我哥说他问你借过十万块钱,让我将来有机会还给你。”

“那天没来得及问,你哥当时得的什么病?他葬在哪儿?”

“我本来想这事儿就算了,你不找我讨债那就当没发生过,可那天既然遇上了,这钱也就不好意思再赖。”

“他有什么话留给我吗?”

“我还是学生,赚不到太多钱,先还你三万,剩下的以后会慢慢还清的,计利息也行。”

“我不差钱。这样吧,跟我去个地方,我们坐下好好聊聊。”

“聊什么聊!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时影急红了脸,“都说了会还你钱的!以后不许打听我的事,也不许骚扰我,听到没!”

“‘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这句也是你哥哥的口头禅。”岑非拿起钱包和车钥匙,穿上西装外套就往门外走去,路过时影身边时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走吧,聊一聊。”

“聊……聊你妹!”时影抓起茶几上的钱,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04.

“你要带我去哪儿?”时影终究是乖乖坐上了岑非的副驾驶,只是他的大提琴丢在了后座,手上没抱点什么的感觉让他有些坐立不安,“警告你,我跟我哥不一样,你别耍花招,我可不是好惹的。”

“知道你不好惹,上次的伤现在还疼着。”岑非半开玩笑说,“放心,我今天没喝酒,不会耍流氓。”

时影“哼”了一声,把腰后的坐垫抽出来抱在了怀里,安静闭了嘴。

汽车拐过三个弯,街道变得狭窄,路面渐渐被一片郁郁葱葱的法国梧桐遮蔽,刺眼的阳光被树叶间的缝隙切碎,斑斑驳驳地落下来,夏日里的燥热霎时就变了色彩,显得清凉不少。

时影大概认得这是哪里,这边一带他来过几次,是旧时的租界使馆区,也是全市最有风情地价最昂贵的一块区域,街边有很多上世纪初留下的老楼,有一些被改建成了各种新式的咖啡厅、酒吧和艺廊。

车最终停在了一个精致的别墅小楼前,绿茵茵的爬山虎覆满了整面楼墙,与院中的树木花草连成错落有致的一片绿。

时影下车后忙不迭地又把琴箱抱在了怀里,一回头才发现这里静悄悄的,既不是咖啡厅,也不是酒吧餐厅。

“这哪儿?”

“我的工作室。”

“哈?”

“看来你哥没怎么和你说起过我。”岑非缓步上前,推开了楼房的玻璃大门,“他没有告诉你,我以前还是个文艺青年,一个摄影师。”

时影张望了一下四周,看到门边的石墙上嵌着一块木牌:尘飞摄影工作室。

“尘飞是什么梗?谐音?”时影懵懵地问。

“人生如无物,万事皆尘埃。”

时影不屑地撇撇嘴,跟了上去:“要论装逼还是你们有钱人厉害。”

工作室里静悄悄的没有客人,仅有的一名女员工听到了声响,起身出来迎接:“岑总,你今天来得好早……”她注意到岑非身后的时影,突然说不出话了。

时影一看那人是个孕妇,挺有礼貌地“Hi”了一声,岂料对方根本不回应,只是盯着他的脸没完没了地看,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介绍下,这是方小雅,工作室的行政主管,你叫她小雅姐就好。”岑非指了指孕妇,又指指时影,“这是时影,我弟弟。”

“弟你妹啊你弟弟!你怎么不说我是你爸爸!”时影一听就炸了。

方小雅的眼神变得更奇怪了。

“我带他楼上坐一会儿,小雅,麻烦你给拿点儿喝的上来,我要咖啡……你喝什么?”

“我不喝!”时影气鼓鼓地说。

“那也咖啡好了。”岑非替他做了决定。

“我不喝咖啡!那个……要可乐吧,冰的……笑屁啊不许笑!”

时影骂骂咧咧地跟着岑非上了楼,在面前房门打开的时候,突然噤了声。

这间屋子似乎是一间休息室,装修得很简洁。四四方方的房间的中央放了一套沙发与贵妃榻;东面和北面都开着窗,光线从不同角度透进来,显得房间很明亮的样子;窗下与靠近门的墙边站着一排排矮柜,上面放着五花八门的纪念品摆饰和相册书籍;而最扎眼的,是剩下的那一面墙,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各色照片:丹霞山的落日,青海湖的月光,华山的陡峭险峻,西湖的氤氲水汽,圣彼得堡恢弘的大教堂,圣托里尼白蓝相间的房屋与海……几乎都是些风景照,它们众星捧月般,零星四散地簇拥着一张巨大的真人等身照片——像是一张机场抓拍,背景里的人影虚化严重,只中间那人的形象是清晰而生动的:干干净净的青年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低低的鸭舌帽下方隐隐露出削瘦的下颚,微微紧抿的唇,和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时影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刚才方小雅会露出那样的表情——照片上的人,是与他长得非常相像的,他的哥哥,时光。

05.

“拿着,你的可乐。”

时影盯着时光的照片久久没有回神,直到被胳膊上的凉意冰了一下。他愣愣地接过可乐罐,也不喝,只是看着岑非以一个熟练的姿势坐到了照片正对面的沙发上,深深注视着墙上的相片。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和朋友一起去西藏拍景,他来机场送我。”岑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声音却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这些年我一直在猜他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每次猜到了又不愿相信……可这次,终究没能逃过。”

“你看出来了吗?小光他想说什么?” 岑非把目光转到了时影的脸上,轻声问道。

时影咬了咬唇,低下头,不说话。

“是不舍,是离别。小光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对不对?”

房间里是长久的静默,岑非摘掉了眼镜,闭上眼倚靠在沙发上,胸膛起起伏伏,声音依然极为克制:“所以你还是不愿意多告诉我一点关于他的事吗?他得了什么病?有没有留遗言给我?你为什么五年都没来找我?只是因为还不出钱?”

“我……”时影犹豫良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是恶性脑肿瘤……情况不太乐观,手术的成功率只有20%,当时手术钱不够,所以我哥问你借了钱。后来……后来手术失败,他就走了。我没钱还你也就不敢来找你,就是这样……”

“你应该知道十万块对我来说根本不算钱。”岑非睁开了眼睛,逼视着面前的青年,“所以呢?他就没有一句话让你带给我吗?”

“有,有的……他说让你忘记他,别等他了……”

“只是这样?”岑非往前探了探身体。

“嗯啊,没别的了。”时影下意识地往后闪躲,“我还会骗你不成,我干嘛骗你!”

岑非盯着他的眼睛许久,再次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闭上眼瘫坐在沙发上。

时影心绪不宁,慌忙打开手头的可乐罐,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说说吧,说说小光的事。”岑非的声音低沉嘶哑。

“没什么好说的,你不是都知道吗?你们都是那种关系了……”

岑非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我们是在交往没错,但他瞒着我太多事了。”

“当时他在我母校S大附近的咖啡厅打工,他叫我学长,我一直以为他也是S大的学生。”

“直到后来我回来发现他失踪,咖啡店也倒闭了,我在学校问遍了才知道根本没他这个人。”

“我们认识了九个月,在一起两个月,他一直不愿透露自己的事,也不肯说出真名,我只知道他叫小光,咖啡店里大家都叫他小光。”

“后来他剃了个光头,我还开玩笑说是不是因为叫小光才剃光头,他也不解释,只是笑……现在想起来,应该是因为化疗。”

“他真的很特别,敏感、善良、温柔、贴心,纯净又神秘……我对他着迷不已,又不敢靠得太近。那时候我有很多顾及,不敢也不能许诺他一个未来。”

“后来我在西藏出了个意外,差点送命,很多事情也就看开了。我计划等回到S市就和他告白,要和他一起好好走下去,哪知道……”岑非慢慢坐直了身体,手抖得厉害,花了好大力气才把眼镜戴上扶正,“我宁可他是个骗子,只是为了骗一点钱。如果是那样,我还能有机会让他多骗一点,骗光我也没关系。”

时影紧紧抱着琴箱,依然一言不发。

岑非侧过头看他,苦笑一声:“所以你还是什么都不愿意说吗?”

“我哥……我哥他不是骗子。”时影咬了咬牙,终于开了口,“我哥是学霸,他确实考上S大了。”

岑非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家以前也很有钱,我爸是个商人,我妈是歌唱家,哥比我大两岁,他比我聪明得多读书也厉害,还考上了名校S大最难考的经管系,就你念的那个,可惜还没入学,家里就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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