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时影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照片,不说话了。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安静,只能听到窗外声嘶力竭的蝉鸣,带着些悲切……岑非突然意识到,暑热的天气不过是个骗局,妄图把夏天无限拉长,仿佛时间从未流逝一般。

可实际,现在已经是秋天了。

“小光他葬在哪儿了?我想去看看他。”岑非率先打破了沉默。

时影抱琴盒的手紧了紧,扭开脸应道:“撒海里了。”

“……”岑非一噎,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好苛责的,兄弟俩经济拮据,也许是买不起墓地,或者只是小光自己的意思。

“喂,岑非,我说真的,都过去了。”时影指了指墙上的照片,“别老看这个了,找个地方收起来。该放下放下,向前看。”

岑非又笑了,侧过脸温柔地看着他:“我懂,谢谢你。”

时影“哼”了一声,再次摆出一副“关我屁事”的表情。

“嘿,打扰下。”魏大城这时候敲开休息室的大门,探进他黑黝黝的脑袋,“岑非,东西送来了,放哪儿?”

岑非“哦”了一声,连忙站起身:“搬进来吧,就放这里。”

时影好奇心起,“关我屁事”的冷漠表情立马就绷不住了。

他伸长了脖子,看到快递员模样的人把几个箱子搬进了房间,心里“咯噔”一声,在岑非和魏大城拆开包装前就已经猜到了那些是什么——升降椅、乐谱架、和一把崭新的大提琴。

08.

时影抱着新琴坐在椅上,一琴弓下去,高筑的心防瞬间噼里啪啦全线崩塌,比豆腐渣还不堪一击。

大提琴不过是发出了一声简单的轻鸣,时影却激动得全身冒起鸡皮疙瘩,他咬着唇,身体轻轻发抖。

“喜欢吗?”岑非问,“时间紧迫,也不知道能送你什么,这把琴不敢说是最好的,但应该还可以。”

“……”时影抬头深深看了岑非一眼,心说这岂止还可以,简直不能更好!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学器乐的哪有不喜欢好琴的?

时影受经济条件所限,一直只能用基础练习琴,说不羡慕不渴望,肯定是骗人的。

他至今只近距离见过两把能称得上顶尖的好琴,一把是导师的私家珍藏,曾经在年级汇演的时候借来过三天,那三天他几乎是不眠不休争分夺秒地练习,归还的时候仿佛失恋一般心伤。另一把,是“第一名”的随身琴,时影经常嫉妒地想:如果我有这么好的琴,我也能成为第一名。

而现在手上这把琴,甚至比那两把还要好。

“很贵吧?你肯定被人宰了,有钱人都是傻子。”时影不知道自己的目光已经变得多柔和,偏还要嘴硬吐槽岑非。

“找懂行的朋友买的,不会宰我。”岑非倚着沙发靠背,做了个请的手势。

时影不再多言,低下头调好音,试着爬了几个音阶,随后一曲悠扬又哀伤的华尔兹曲喷薄而出。岑非听过这首曲子,是著名的肖斯塔科维奇华尔兹第二圆舞曲。

确实是好琴,岑非想,琴手也是好琴手。

他不认为自己懂音乐,可是心灵的感动总是直观的。

有什么东西正在一下一下轻挠着他的胸口,酥酥痒痒,又微微带疼,每个毛孔都跟着轻轻战栗。

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细微的灰尘伴随着琴弦的震动飞舞着,飘起又落下。

岑非第一次知道原来时影也是会低头的。他目光沉静微微向下,像是在看着握着琴弓的右手,又像是望向了什么不可知的远方。

演奏中的时影变成了另一个人,安静、沉稳、仙气袅袅,确实是个气质美男子。

岑非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太爱给人贴标签了,这样的理解过于表层,也过于片面。

温柔似水的时光,暴烈如火的时影,真的是这样吗?

能演奏出如此细腻音乐的时影,怎么可能如他日常言谈一般粗劣与暴躁?

而喜欢怪诞现代艺术的时光,是否也真似表面上那样顺从、温柔与平和?

至于自己……是否真的变成了自以为的那种精明、谨慎又胸有丘壑的商人?

岑非的思绪跟着时影轻轻晃动的琴弓起起伏伏,见它突然轻轻下沉,离开了琴弦,是一曲结束了。

“唉……”时影满足又惆怅地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向岑非,目光灼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岑非一晃神,收回了千丝万缕的思绪,轻轻扬了扬眉毛:“嗯?”

时影也不说话,深吸一口气,琴弓再次触上了琴弦。

这次是一首快节奏的探戈舞曲,伴随着演奏,时影的脑袋也随着节奏微微晃动,额前的刘海温柔地轻抚。空气中激起的飞尘旋转得愈发欢快了,时高时低,像是音符串成的精灵。

岑非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突然很想跟着跳舞,却发现,怀中没有可以拥抱的人。

他顿感忧伤哀愁,感叹美景转瞬即逝,一切财富、地位、快乐、爱与欲望,都不是长久的。

它们就像耳边的乐曲一样,总会在某一个特定的时间戛然而止,之后一切都会归于孤独。是的,这世间只有孤独才是永恒的。

岑非突然贪婪地想要抓住这一刻,就像他在旅途中遇到令人惊叹的奇景时一样,他渴望记录眼前的美丽,以慰藉经年累月的孤独。

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咔嚓”一记快门声响起,一个悠长的尾音也因此变了调,只听“嘎”地一声怪响,时影惊愕地抬起了头:“你干什么?!”

“拍个照。”岑非笑了笑,依然举着手中的相机,“艺术家,您不专心了,请继续。”

时影愣了愣,他想起魏大城说过“岑非只拍景不拍人”,咬了咬牙,把琴放下了。

“怎么不继续了?”岑非放下相机,点开屏幕预览检查了一下,递到了时影面前,“挺好看的,不是吗?”

时影扫了一眼屏幕,眉头紧锁,越发不知该说什么了。

确实很好看,好看到不像他自己,更像是一个被想象出来的,因恋念而成形的朦胧倩影。

“我不是我哥。”时影说。

岑非一愣,随即笑了:“我当然知道。我现在没有喝醉,不会弄错。”

时影没有再说话,只是垂下了眸子,长长的睫毛盖住了他的目光,让岑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看到他离开了座位,把琴收在了琴箱里立到墙角,随后重新坐回到了沙发上,抱紧了自己的旧琴,抬起头问:“什么时候能吃饭?”

岑非被他的一连串动作弄得有点错愕:“怎么?不喜欢吗?”

“太贵了,受不起。”时影装出一副拽兮兮的模样,“我还是喜欢旧琴,我念旧。”

“都说了不贵的。”

“哄傻子呢?贵不贵我会摸不出来?”时影说完又觉得自己态度有些恶劣,毕竟岑非是一片好心,“那个……谢啦,但是我不能要你的琴,到时候带回去学校没法跟同学解释,总不能说我被富婆包养了吧?再说……再说这把琴是我哥送的,我可舍不得扔了。”

岑非闻言,点了点头:“也有道理。既然这样,这把琴就放在这吧,以后你可以把这里当练习室,有空就过来玩琴,还可以……陪陪我。”

时影夸张地吹了个口哨:“哇,岑总很寂寞吗?需要陪聊不?”

“一直都很寂寞。”岑非笑了,“需要音乐的治愈。”

午饭后,下午没课的时影在工作室里足足拉了四个小时的琴。

岑非也没有回公司,他打开电脑处理了一会儿工作,之后索性把电脑一丢,躺在沙发上静心听琴。

他没有再看墙上的照片,也没有看时影,只是盯着天花板发呆,好像在想事情,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之后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梦里的自己怀抱着一个柔软又削瘦的身躯,时而跳着华尔兹,时而又跳着探戈,却始终看不清对方的脸。

待岑非醒来时,窗外已透进黄昏的暮色。他恍恍惚惚地坐起身,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盖上了自己的西装外套。

“时影什么时候走的?”下楼的时候岑非问方小雅。

“走了有大半小时了吧,他说你睡了,让我不要打扰你。”

“大城呢?”

“出去拍外景了,还没回来。有事吗岑总?”

“嗯,是有一件事。”岑非略一思索,“明天找人帮我把那张照片收起来放到阁楼仓库去,还有那个房间,麻烦重新找人设计装饰一下,可以弄得更……”岑非花了好久才想到一个既合适又不合适的词,“更生动鲜活一些。”

09.

晚上岑非回家后主动加了时影的微信,对方很快通过了验证。

时影的头像是一张模糊的演奏照,似乎是从一张乐团排练大合照里截取的,周围还有乱哄哄的其他人。

岑非把中午拍的照片发了过去:“用这个做头像吧。”发完就去洗澡了。

等回来打开手机,看到时影回了三个字:“要你管。”

头像依然是原本那个。

岑非莫名感到些小遗憾,也不知道在遗憾什么。

好在时影也没有完全拒绝岑非的好意,他确实把工作室当做了自己的练习室,在没课的周三和周五下午,他都会主动过去工作室练琴。

那两天中午岑非如果没有行程安排,就会去工作室和时影一起吃个午饭,再聊聊天,有时下午还会选择留在那边工作。

喜欢安静的岑非突然爱上了伴着音乐工作的感觉,时影的琴声总是能让他思维清晰,情绪冷静,工作效率因此出奇得高。直到一两周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其实只是因为时影会在他工作的时候抛开那些花里胡哨的曲子,专心只练习巴赫。

巴赫抗躁动、海顿抗抑郁、莫扎特抗失眠、贝多芬抗萎靡、柴科夫斯基抗饥饿、马勒抗瞌睡、拉赫玛尼诺夫抗寂寞……有一次岑非故意表现出精神不振的样子,果然时影就不声不响地改练起了莫扎特。

岑非确定自己的观察没有错,真正的时影并不是他平时表现的凶巴巴的模样,他其实是个敏感细心的好孩子,他也确实如之前承诺的那样,努力在用音乐治愈岑非。

当梧桐叶开始掉落的时候,两人看起来已经成了非常要好的兄弟。在练习和工作的间歇,他们有时候会聊聊天,谈谈吃喝拉撒的生活琐事,两个人最后都发现,对方其实和自己一样,是个生活很单调且无趣的人。

“像你这样的有钱人平时有空会做什么?”

“工作。”

“……”

“那你呢?休息的时候喜欢玩什么?”

“练琴。”

“……”

话题总是莫名其妙就这样终结了,岑非想了想,又觉得作为一个合格的哥哥,应该关心一下弟弟的感情生活。

“你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

“那有喜欢的姑娘吗?”

“也没有。”

“你不想恋爱吗?”

“我在恋爱啊,我有男朋友了。”

岑非略带惊讶看着时影昂着脖子倔强的模样:“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那什么表情啊!”时影挑衅地扬了扬眉毛,“怎么?只许你喜欢男的,不许我也喜欢男的了?”

“没有那个意思。”岑非笑笑,“那说说你男朋友吧,是你的同学吗?他是个怎样的人?”

“没什么好说的吧。”时影举起了琴弓,显然想结束这个对话。

“唉,”岑非假意叹了口气,“既然你不肯告诉我,我只能自己去查了,总不能让我弟弟和不明不白的男人谈恋爱。”

“你!”时影一听就急了,“说好的尊重隐私呢!”

岑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推了推眼镜:“说吧。”

时影撇撇嘴,别别扭扭地开口:“有什么好说的啊?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但是去年才在一起,追他我可是花了好大力气……他是正经人,你别瞎操心了,整天查查查的,你怕不是个狗仔!”

“青梅竹马?真好。”岑非点点头,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所以你之不愿意出国也是因为他?”

时影略有些慌乱地看了岑非一眼,不得已承认了:“嗯。”

“为什么?”岑非追问,“为了前途异地恋一两年也没什么,更何况你们还可以一起出去,我可以资助你们。”

“行了土豪,整天说什么资助不资助的,就你狗拿耗子。”时影的声音略带烦躁,“他的事业刚刚起步正在上升期,而且他喜欢安定,在S市住习惯了……我更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出国,我是喜欢音乐没错,但是更喜欢他,要是没有他……”时影说着说着红了眼眶,“要是没有他,我还不如去死!”

“好吧,是我多管闲事。”岑非认输了,他大概能猜到那人对时影来说有多重要。先不论要死要活的这些宣言,单凭时影这么一个平日里别别扭扭讲话阴阳怪气的人,却愿意如此直白地吐露自己的爱意,岑非就足以相信,他的执念与爱恋有多深。

“什么时候方便叫出来一起吃个饭?”岑非又问。

“再说吧,他脸皮薄,你别管了。”时影不再多说,低下头再次练习了起来。

岑非只好也继续看起了手中的文件,略惆怅又略艳羡地长叹了一口气。

两首曲子奏完后,时影情绪终于回归了稳定,他小脑瓜子一转,决定扳回一局:“喂,岑非,我说你什么时候找个男朋友?你一个高帅富,快三十了还光棍这不好吧?”

“找个合适的人不是那么容易的。”岑非抬起头看看他,回答道。

“有什么不容易的?你把择偶标准告诉我,我给你介绍一个呗。”时影索性把琴一丢,坐到了沙发上,一脸八卦地凑到岑非面前,“我告诉你啊,就咱们文艺圈gay可多了,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保证给你找到!”

岑非轻笑了一声,半开玩笑说:“像小光的。”

“……”时影顿时闭了嘴,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两个眼睛溜溜地望着岑非。

岑非被他的反应逗乐了:“瞧把你吓的,我说什么了?”

“我……我哪里怕了……”时影别别扭扭地躲开目光,“我就是觉得你傻,怎么还没从失去我哥的阴影中走出来?”

“其实也不是这样。”岑非放下了手中的文件,两手抱在脑后盯着曾经挂着时光照片的白墙,缓缓道,“我是个很贪心的人。有时候为了控制这种贪心,只好从一开始就拒绝,没有期待也就没有失望。”

“你是不是对贪心这个词有什么误解?”时影嗤笑了一声,“这不叫贪心,这叫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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