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番外·只道寻常[番外]

永初三年六月,宋谚病了。

病得不大,只是着了凉,可叶霜景紧张得像天要塌下来。早朝也不上了,奏折也不批了,从太医院拎了三个御医到丞相府,一字排开,挨个把脉。

“陛下,臣只是打了个喷嚏。”宋谚靠在榻上,裹着被子,无奈地看着在屋里来回踱步的皇帝,“真的没事。”

叶霜景站住脚,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嗔怪,有心疼,还有一丝理直气壮的霸道:

“打喷嚏就是着凉了。着凉了就要看太医。看太医就要吃药。吃药就要好好歇着。这是规矩。”

宋谚张了张嘴,想说这算什么规矩,可看着那张写满了“我说了算”的脸,把话咽了回去。她的夫人,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是这天下最不讲道理的人。可她偏偏觉得,这副不讲道理的样子,好看极了。

青云端了药进来,放在床头。叶霜景伸手试了试碗的温度,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宋谚嘴边。宋谚看着那勺药,又看了看叶霜景。

“皎皎,我自己来。”

“张嘴。”

宋谚张嘴。药很苦,苦得她皱了皱眉。叶霜景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药的苦涩。宋谚含着蜜饯,看着叶霜景一勺一勺地吹凉那碗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这个人,批奏折时眉头都不皱一下,可喂她吃药时,却怕烫着她,一勺一勺地吹。

“皎皎,”她轻声说,“你对我太好了。”

叶霜景手一顿,抬眸看着她。“不对你好,对谁好?”

宋谚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认真,还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她忽然想起那年河西,叶霜景站在风雪里,说“本宫来送送你”。那时她觉得这个人太冷了,冷得像冬天的雪。

药喝完了,叶霜景把碗放在桌上,用帕子擦了擦手,在床边坐下。“今日的公文,我让裴时雍替你看了。你好好歇着,哪儿也不许去。”

宋谚失笑:“我是丞相,丞相不看……”

“我说了算。”叶霜景打断她,“你是朕的人,朕说让你歇着,你就歇着。”

宋谚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窗外的阳光还暖。“臣遵旨。”

叶霜景的唇角弯了一下,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宋谚闭上眼,感受着那个吻的温度。窗外,阳光很好,蝉鸣声声。她忽然觉得,病着也挺好。

午后,裴时雍来了。他抱着一摞奏折,站在门口,看见叶霜景坐在床边,宋谚靠在榻上,两人正说着什么。他清了清嗓子:“陛下,臣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叶霜景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裴时雍笑了,把奏折放在桌上,拱了拱手:“陛下,这是今日的折子。臣替宋大人看了大半,有几件要紧的,得陛下亲自定夺。”

叶霜景点点头,起身走到桌前坐下,翻开奏折。裴时雍凑过去,低声说着什么。宋谚靠在榻上,看着那两个人——一个皇帝,一个尚书,正对着几本奏折皱眉。她忽然觉得很安心。这个天下,有这样的人撑着,不会倒。

裴时雍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宋谚。“允邈兄,”他叫的还是旧时的称呼,“好好养病。朝里的事,我替你盯着。”

宋谚点了点头。“多谢裴兄。”

裴时雍笑了笑,转身离去。宋谚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那年醉仙楼,这个人陪她去堵周账房,在楼下等了一夜。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人早就知道了她的秘密,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裴时雍这人,”叶霜景忽然开口,“是个不错的。”

宋谚转过头,看着她。叶霜景低着头,继续批折子,语气淡淡的:“朕打算升他做大学士。你觉得呢?”

宋谚想了想:“他担得起。”

叶霜景点了点头,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合上,放在一旁。她站起身,走回床边,坐下。“饿了没有?朕让御膳房熬了粥,一会儿送来。”

宋谚摇头。“不饿。”

“不饿也得吃。”叶霜景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宋谚看着她,忽然笑了。“夫人,你何时变得这么唠叨了?”

叶霜景一怔,有些羞赧,随即瞪了她一眼。“我这是关心你。”

“我知道。”宋谚握住她的手,“我就是觉得,这样的皎皎,很好看。”

叶霜景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别过脸,望向窗外。窗外,蝉鸣声声,阳光正好。她忽然想起那年徽州,老宅的槐树下,这个人说“等那些事都结束了,臣陪殿下去徽州住”。

如今那些事都结束了,可她们没有去徽州。不是去不了,只是有的时候人总是身不由己的。

“云渺,”她忽然说,“等秋天,我们去徽州看红叶。”

宋谚看着她。“好。”

“就我们两个人。不带采薇,不带青云,不带侍卫。就我们两个。”

“好。”

叶霜景的唇角弯了起来,弯成很好看的弧度。她靠在宋谚肩上,闭上眼。窗外,蝉鸣声声,阳光从窗纱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宋云渺。”

“嗯?”

“我有没有说过,我心悦你?”

宋谚的手微微一颤。她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那个人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说过。”宋谚的声音很轻,“可我不嫌多。”

叶霜景睁开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比泪更亮的东西。

“我心悦你。叶霜景心悦宋云渺”她说,一字一句,

“从那年翰墨斋,你站在书架前翻书,阳光落在你肩上,我就喜欢你了。喜欢了这么多年,还会一直喜欢下去。”

宋谚的眼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在叶霜景的发顶落下一个吻。“我也是。喜欢了这么多年,还会一直喜欢下去。”

窗外,蝉鸣声声。阳光很好,风也很好。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傍晚,青云送了粥来。叶霜景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喂宋谚。粥很稠,熬得刚刚好,带着淡淡的清香。宋谚喝了几口,忽然说:“皎皎,等我好了,我给您做一次饭。”

叶霜景看着她。“你会做饭?”

“不会。”宋谚很诚实,“可我可以学。”

叶霜景笑了。“那我等着。可别把御膳房烧了。”

宋谚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尽量。”

夜深了,叶霜景没有回宫。她让人把奏折搬到了丞相府,在书房里批到深夜。宋谚醒了,见身边没人,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叶霜景坐在灯下,正低头批着奏折,眉头微微蹙着,不知在为什么事烦心。宋谚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年河西,驿馆的灯也是这样亮着,那个人也是这样坐在灯下,一个人。那时她想走进去,陪着她。可她不敢。如今她敢了。她推开门,走进去。

叶霜景抬起头,看见她,眉头舒展开来。“怎么起来了?还病着。”

“我睡不着。”宋谚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陛下也睡不着?”

叶霜景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折子多。裴时雍看了一大半,剩下的这几件,都是难办的。”

宋谚拿起一份,看了看,是江南水患后的重建事宜。“这个,”她指着其中一条,“臣来办。”

“你病着。”

“小病。不碍事。”

叶霜景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你这个人,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想想?”

宋谚想了想。“等天下太平了,臣就为自己想。”

“天下什么时候太平?”

“快了。”宋谚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有陛下在,有裴兄在,有那些忠心耿耿的大臣在,天下会太平的。”

叶霜景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宋谚的手。两只手都是温热的,握在一起,像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夜风拂过,带着夏夜的暖意。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两人就这样坐着,手牵着手,望着窗外的月亮。谁也没有说话,可心里的话,都说了。

翌日,宋谚的病好了。叶霜景去上早朝,她在丞相府里批了一天折子。傍晚,叶霜景回来,带了一盒御膳房的点心。两人坐在院子里,喝茶,吃点心,看夕阳。夕阳很红,染得天边一片绚烂。宋谚看着那片晚霞,忽然又提起:“陛下,等秋天,我们去徽州。”

叶霜景看着她。“不是说好了吗?”

“臣就是想再说一遍。”宋谚转过头,看着她,“怕您忘了。”

叶霜景笑了。那笑容在夕阳里绽开,比天边的晚霞还好看。“忘不了。”她说,“一辈子都忘不了。”

宋谚也笑了。两人就这样坐着,夜风拂过,带着桂花的甜香。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月亮从东边升起,洒了一地清辉。两个人靠在一起,望着满天的星斗。夜很长,可她们不着急。因为天亮后,她们还在一起。以后的每一天,都在一起。

(番外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