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我找吴小花。”陈萌对男人说道,她个子高,在矮小的男人面前几乎是平视。

男人紧张地攥紧扫把,磕磕巴巴道,“她,她出去了!”

寻人未果被拒绝,陈萌并不死心。

“什么时候回来?”

男人左顾右盼不敢看陈萌的眼,紧张答道,“不知道,你别问了,赶紧走。”

陈萌往院里看,一看到屋里大白天拉着窗帘,心里明白了。

“好,那我不打扰了。”

说了句告辞,转身上车,把车开走。

男人看着陈萌车离开,退回到院子里,先探头看了眼没人,这才把院子门关上,反锁好。

陈萌把车开出村,到了路边停下,一转身又朝着村里大步向前。

在她身后的树后,一个男人缓缓现身,看着陈萌健步急行,若有所思,又快步跟了上去。

陈萌快速闪进村里,再次来到那家,看大门紧闭,又看周围人不少,转身又去了后院,村里后院都是开放的,木棍围栏也遮挡不住什么,陈萌纵身跳进去。

手拿个刀片对着紧闭的后门拨了几下,门划就被她弄开了,陈萌直接进去了。

屋里,一个女人正坐在小板凳上,蹲在烧火的过道上剥花生,看到陈萌进来,她手里的花生全都落在簸箕里,一脸惊讶。

陈萌把小刀片收好,对着人家挥挥手。

“我是陈萌,金姥姥的外孙女,我们聊聊。”

“你,你,你怎么进来了——”那女人看到陈萌能进来,已经惊讶地找不到声音,心里害怕,赶紧喊自己男人。

“她爸,你快来!”

刚那个打发陈萌的男人从里屋出来,看到陈萌也是惊慌失色,陈萌露齿一笑。

“你家大哥说你不在家,我想我们有点误会。谈谈吧。”

“没什么可说的,你出去!”男人情绪激动,想要过来推陈萌出去。

“我丈夫是军人,你确定要对军属动手吗?”陈萌阅人有方,只一眼就看出这两口子跟那无赖吴池不是同一种人,这种老实巴交的农民非常好吓唬。

果然,这男人不敢动了。

“聊聊,对你们没坏处。”陈萌拽了一把小板凳,坐在女人旁边,手自然地伸向簸箕里的花生。

女人看她帮自己做农活,心里又惊又怕,哆哆嗦嗦的不知道跟陈萌说什么,傻坐在那。

“收成怎样啊?看你家这花生,好像地挺好。”陈萌掰开一个花生,看到里面饱满地果肉说道。

“还行...果子丰收,玉米收成不太好。”男人条件发射地答道。

农民对于自己地里的长势总能说几句,就跟对中年老妇女从孩子入手就能找到话题是一个道理。

“国家有没有补助什么的啊?现在一年能收多少斤啊?”

陈萌自然而然地跟人家唠起来,态度特自然,让人不好意思不回答,质朴的夫妻切切诺诺地回她,心里可没忘记她是溜门进来的,以及她特殊又尴尬的身份。

气氛稍微有些尴尬,陈萌一对二却不慌不忙控制节奏,这会跟昨天那种紧急时刻不一样,只要给她时间,她就有信心能攻破对方心理防线。

屋里这别有用心的聊天正在继续,陈萌有十足的把握能把对方拿下,一边闲聊一边对这对夫妻的性格做出精准分析,拿下她们只是时间问题。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陈萌进去了,刚躲在树后偷跟着她的男人也在跳了进来,就站在门外听着。

他很好奇,陈萌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说服一对没文化固有思想的农村夫妻,如果陈萌拿钱来收买,那他就会进去中止这场谈判,因为用钱砸出来的结果,已经有失公允,算不得磊落更不是谈判。

陈萌跟人聊了几句后,那女人终于扛不住心理防线,胆怯又不失坚决道。

“俺娘的事儿,俺什么都不知道,你回去吧。”

陈萌挥挥手,“不说这个,哎,大姐我看你挺孝顺的啊,你家门口堆着的,是你母亲的褥子不?”

看似避重就轻,却一下说到人家心里去了。

女人看着对在门口拆下来的褥子,那是她原本想拿回来给老母亲清洗的,平时都是她和丈夫把这些拿到外面的小溪边,洗干净给母亲送过去。

这次还没来得及洗,人就没了...

亲人去世的头几天,正常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心里一时半刻还没完全消化人已经不在这个消息,却会因看到物品触景伤情,女人看着褥子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

“棺材还停在你哥家里吧,什么时候发送啊?”

陈萌这个问题更让女人泣不成声,她边上的男人叹了口气,拿着旱烟出去吧嗒吧嗒地蹲在门口抽。

家里老人去世,已经是很悲伤的事儿了,村里讲究入土为安,在家停三天办了白事儿葬入祖坟。

结果因为出了这么档子事儿,白事儿也不办了。

她哥弄了个棺材里面放了冰袋,抬着去世的老母亲跑到金姥姥家闹事儿,女人心里难受又说不上话,不能给老母亲戴孝办丧事,躲在家里剥花生,心里跟黄连那么苦。

陈萌掏出手绢给她擦泪,女人越哭声越大。

门外偷听的男人疑惑,她这是干什么呢,怎么说半天不说正事儿呢?

陈萌把话头挑起来却不肯单刀直入,而是绕着弯说到葬礼上,村里人在乎什么,她显然是非常清楚。

入土为安在家属心里是带有仪式性的,尤其是这种老实过日子的人家,对母亲不能入土的事儿显然是非常介怀。

“俺不知道,俺什么都不知道...”吴小花抽泣着,这是心理防线已经松动的表现。

陈萌放下手里的花生,把手上沾上的土拍干净。

“咱家里都有老人,都是当人子女的,人在做天在看,你真想让你妈死得这么不明不白的?就不怕老人托梦找你?”

吴小花哭着不说话,好半天,才哭着求陈萌。

“妹子,你姥姥是好人,可她年纪大了...也不能真关她...”

陈萌明白她的意思,超过七十五岁的,如果犯事儿了也是从宽处理,这条法律虽然村里人知道的没那么细致,但口口相传也知道七十五好像是判刑的一个坎儿。

陈萌闭上眼,压了压心头的火。

她得控制自己情绪,直接跟人家怼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也不能从她自己的角度跟吴小花说道理,说不通的。

“我姥姥的事儿放在一边,就说你母亲,养儿一世,到头来她得到了什么?你当女儿的真甘心自己的母亲死得不明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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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小花掩面嚎啕,“不甘心怎么办!俺又不能把俺哥咋样了...”

“你哥对你母亲做了什么?”

“他换了药——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意识到自己说走嘴后,在想改已经来不及了。

陈萌从兜里掏出录音机,晃了晃。

吴小花一看傻了,她男人更是屋外进来,伸手就要抢,陈萌把录音机放在腰间,退后两步。

“你这个骗子!”吴小花的男人怒吼,他就说么,城里人都是狡猾的。

陈萌这种面相的女人,用当地土话叫“溜善婆儿”

意思是,特别善良,看着就像好人。

但她此刻的行为让夫妻俩有种被骗的感觉,恼羞成怒的吴小花丈夫想要动手,吴小花跪在地上嗷嗷大哭,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陈萌退后两步,“大哥,我要是跟你动手,你肯定打不过我,不信你来试试。我来是解决问题,不是跟你们吵架的。”

男人一脚把椅子踹翻,拳头都攥白了,倏地松开,浑身无力地蹲下,抱着头咆哮一声。

“你这是要坑死俺全家啊!”

“我要是想坑你们,我拿到证据就可以走了。”

陈萌把录音机放在手里,说了句,“你们看!”

坐在地上的吴小花,蹲在地上的她男人一起抬头,就见陈萌从录音机里抽出磁带,当着他们的面把磁带抽出来,一把扔到灶坑里。

夫妻俩不明白,这又是啥意思?

“我看你们俩是实在人,不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拿证据,吴小花大姐,咱能不能拿出诚意,坐下来好好的谈谈?我不是为了我姥姥,我是为了你们两口子。”

她把磁带烧了,这是...?

不止是吴小花夫妻不明白,就连站在屋外的男人,也是一头雾水。

“坦白说,我可以有很多种方式让你们配合我,但是我不愿意玷污我姥姥的一生的荣耀。”

陈萌烧掉磁带,这个举动把屋里屋外的人都镇住了。

来的时候,陈萌想过很多。

说服这样一对贫穷的夫妻,最快的方法无疑就是拿钱砸,再不济,来个催眠,威胁恐吓随便来一圈,都能让他们老老实实交代。

搞定这样一对没什么文化的夫妻,对陈萌来说如同攻下一座没有防守的空城,但是她不想那么做。

“我姥姥家里世代从医,到她这已经超过五代,五代人,上百年的荣耀,到了我这一代,虽然我没有从医,但也算是相关行业,成人达己,成己为人是我们家的家训,我姥姥十八岁开始跟着父亲学医,到现在行医几十年,看过上万的患者,说华佗再世那是吹捧,但赞一句妙手仁心这绝对担得起。”

陈萌没说大道理,她只是陈述她姥姥的一个日常。

“那个行医一辈子专注治病救人的老医生,现在还躺在医院没脱离危险期,人能不能过来我不好说,因为这件事,你母亲可以说死不瞑目,你做女儿的也将背上治死母亲的恶名,我的姥姥或许也会因此付出生命代价,而就为了袒护那个不值得的男人,你,觉得值得吗?”

值得吗。

这三个字,像是沉重地锤子,重重敲在吴小花夫妻心头。

她之所以选择沉默,无外乎是为了保护她哥哥,宁愿担负给母亲找错医生害死母亲的骂名,也有懦弱怕事儿的因素在,陈萌烧磁带,赌的就是人性最后一点良知。

没有手段,也没有大道理,用得就是最质朴的方式,平铺直叙。

“俺不——”吴小花的声音已经软下来了,她男人腾一下站起身,放下遮脸的手,赤红着双目。

“俺说!”

吴小花抬起满是泪水的脸,伸手颤抖地抓着她男人的衣袖,想要再说什么,却被男人一把甩开。

“花儿,够了,真的够了!咱不能一直背着这个黑锅活着,你让乡亲们怎么看咱俩?”

平时,因为吴池的所作所为夫妻俩在村里就不是太好过了,吴池靠着祸害相邻日子一直很富裕,却从没想着要接济过妹妹一家。

死的那个老太太,把所有的家产都留给儿子,吴小花上门跟母亲借一点钱给孩子看病,被母亲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钱财都是儿子的,尽管没多少,但必须是儿子的,女儿要负责上门洗衣做饭,家产是想都不要想的,哪怕是借钱给孩子看病,那也不行。

现在老太太没了,让吴小花夫妻背这口锅,她乐意,她男人却一直摇摆不定,陈萌上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吴小花的男人反水了。

“俺跟你走!金大夫的药没事儿,俺岳母是吃了俺舅哥抓的偏方才那样的。”

偏方!

又是偏方!

陈萌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我姥姥都给她开药了,干嘛还要找偏方?”

吴家老太本来就是一点小毛病,上岁数又遇到不孝子,吃饭饥一顿饱一顿的,突然一下吃很多胃口受不了,急性肠胃炎拉肚子。

金姥姥给抓了三幅药,吃到第二副时,老太太情况就已经有所好转了。

止泻了,再吃一副估计就没事儿了。

结果坏就坏在这第三幅上了。

吴池有慢性肠炎,治了很久也没好,就从一个据说祖传秘方的村民手里抓了几副药,吃了也没好,就这么功夫,看到他本应该挂掉的老妈奇迹般地好了。

吴池舍不得钱找金姥姥再抓药,索性把自己吃剩的药给老太太,他自己吃金姥姥给老太太开的最后一幅药。

谁知道那所谓秘方,没给老太太吃好,直接吃得一命呜呼了。

本来死个老太太吴池也没多难受,他之前饥一顿饱一顿地虐老太太,也存了一点早点把老太太弄死省的养的心思,就差说出口了。

吴小花这正在家准备给老母亲洗被子呢,突然听到传讯说母亲没了,她赶紧回去问她哥到底怎么回事儿,吴池刚开始还不承认他换药了,后来是吴小花发现老妈紧闭的嘴角有药粉,质问之下吴池才说出真相。

金姥姥开的都是草药,而这些所谓的“祖传秘方”,多数都是不知名的药,有中成药,有草药,碾在一起拿黄纸包着,卖药的也不是专业的中医,可能就是普通的农民,平时也种地什么的。

兼职卖药。

从这些所谓的“祖传”秘方传人手里拿到的药,这包里到底是什么,几乎没人知道,反正十里八村口口相传的,名气一点点就出去了,就跟算命差不多。

吴小花看药粉就知道不是金姥姥的药,问出真相后吴池本想直接把老太太埋了,结果坏就坏在吴小花嘴瓢了。

一不小心说出这是金姥姥的药,吴池一听,金姥姥?

那不就是十里八村的有钱人吗?

总能看到她家有高档小车出入,他还曾经对金姥姥的女儿流过哈喇子来着,当时就想着,这么漂亮的女人要是能亲一下那该多好,这种人家都是高攀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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