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就今早在日报上登报解除婚约的那个肖芒呀!”

“对呀,可不是,就叫这个名。”

“那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你傻呀!肯定是家里人找上来了。她家里人可够凶的,难怪把人家姑娘逼得没办法,直接登报解除婚约呢。看来报纸上说的没错,这婚约不是姑娘自己乐意的,是被家里强迫的。”

“嗯,嗯,我看也是。”

几个人嘀咕声全部钻进了肖大义的耳朵里,他本来就视这件事为家丑,现在见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而且在背后指点议论个不停,饶他脸皮厚也觉得一张老脸没处搁。

想到这一切都是被眼前的大女儿给害的,肖大义心头怒火更炽。

“肖芒,你瞧瞧你干的好事!咱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以后还怎么在平海做人!”

他那暴跳如雷的凶狠模样,吓得旁边悄声嘀咕的几名客人立马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出声了。

面对肖大义的怒火,肖芒却极为淡定,脸上不惊不惧。

“爸,我知道你们今天来是为了什么?你们若是再动手,不好好说话,那就别怪我不配合,何家的事你们自己解决,还有彩礼钱你们也自己想办法还给何家吧。”

一提起彩礼钱,肖大义顿时没电了。

彩礼钱一直是他心头的疙瘩,想让他这只铁公鸡把到手的钱再给吐出去,打死他也办不到。

只要不让他掏钱,怎么都好说。

肖建也是一个样,听到彩礼钱立刻着了急,紧忙跟他爸使眼色。

“爸,我看大妹说得在理,不如咱们出去,有话好好说。”

肖建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既然你大妹说她有办法,那就让她说说看。不过肖芒你听好了,要是你说不出来个一二,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肖大义无情地说着。

肖芒心底涌上一种悲哀的凄凉感,这就是她的父亲,她的大哥,她的家人。没人在意她,在他们心里,她还不如那一千块彩礼来的重要。

肖芒转身正要往店外走,孙茂和施静不放心,也要跟出去看看,被她抬手将两人拦住了。

“孙大哥,大嫂,听我的,我家里的事你们就别掺和进来了,我和他们是一家人,再说他们现在还用得上我,不敢怎么样。但你们毕竟是外人,他们下起狠手来不管不顾,到时会有什么后果就说不定了。我真的不愿你们因为我而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你家里人……”

施静望望凶神恶煞的肖大义和肖建,着实不放心。

她还想开口说什么,被肖芒直接给打断了:“你放心,我知道他们会找上门,而且也有办法应付他们,否则我今天也不敢露面了。”

见肖芒态度坚决,而且家事他们也确实不好插手,两人只得作罢。

临出门时,肖建还气哼哼地一脚踹飞了店堂里的一张椅子,把店里所有人都吓得一哆嗦。

先前议论报纸启事的那几个人目送着肖芒离开,大有送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悲壮感。

几个人纷纷感叹着,这么漂亮的姑娘,生在这种家庭,真是可惜了。

出了孙记,肖芒主动提议回家去说话。见她终于肯吐口回家,肖大义自然同意。

当肖芒迈入自家院子的时候,种种情绪浮上心头。

半年前离开家时的场景仿若历历在目,那时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当她再次回到家里时,会是如今的局面。

听到院门口有响动,苗凤兰从屋里迎了出来。

肖芒一眼看到许久不见的母亲时,终于控制不住情绪,鼻子酸涩眼窝也湿润起来。

半年没看到母亲,说不想那是不可能的。上回只是在院门口远远地望了一眼,她都心绪久久难平,更何况此刻直接面对着。

“妈……”

肖芒低低地叫了一声,千言万语都融在这一声呼唤之中。

然而苗凤兰板着脸,面无表情地走到她面前,二话不说就扬起了手。

啪!

清脆的一声响,在空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肖芒捂着脸,呆呆地盯着眼前的人。

是她妈苗凤兰没错,可是这张无比熟悉的脸,此刻却让肖芒感到异常的陌生。

苗凤兰脸上,看不到一丁点作为母亲与女儿久别重逢的欣喜之意,反而满脸的鄙夷与敌视。

“你还有脸回来?怎么不直接死在外头算了?”

苗凤兰恶狠狠地说着。

仿佛不解气似的,她又接着咒骂道:“死在外头,也总比让我们全家跟着丢人现眼的好!死妮子,谁给你那么大的胆子,居然敢登报退婚,全家人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出门都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你在怪我吗?”

肖芒一字一句地问。

“不怪你要怪谁?难道怪我们吗?”

苗凤兰根本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肖芒直直的望着她,眼窝里的湿气已经完全褪下,此刻她只觉得全身都冰凉一片。

“不怪你们吗?我的婚约,是谁背着我私下里订好的,难道不是你们吗?你们有问过一句我愿不愿意吗?”

“那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你大哥帮你张罗着,我和你爸给你操着心,好不容易才给你选了何家这么好的一个婆家,结果你不领情不说,现在还全给搞砸了!”

苗凤兰越说越来气,嗓门也越来越高,引得院子两侧的墙上又冒出不少看热闹的脑袋来。

“还嫌不够丢人,想让邻居看笑话?还不快进屋说!”

肖大义一瞪眼,凶横地说道。

苗凤兰顿时一哆嗦,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肖萱在窗户里早就看到姐姐回来了,兴奋之下她当时就跑到了屋门口,结果正好看到苗凤兰甩肖芒耳光的一幕。

她又气又怕,站在一边不知所措。

“你滚出来干什么?”

看到立在门口的肖萱,肖大义心里正憋着火,一脚就踹了过去。

苗凤兰一把扯过肖萱,护着没让她被踹着。

肖大义一脚踹了个空,怒火更盛。

苗凤兰看见肖大义脸色不好,似乎又要爆发,赶忙把肖萱往她自己房间里推。

“快进屋去,妈没叫你别出来!”

末了她还不放心的嘱咐一句。

肖萱扭头看了肖芒一眼,肖芒看出了她眼中的担心,随即对着她笑了笑,用眼神示意她没事。

肖萱在苗凤兰的紧张催促下,皱巴着小脸进了自己的房间。

见此一幕,肖芒唇角浮现一点惨然的笑意。

苗凤兰不是不疼孩子,她宠溺大哥,疼爱小妹,唯独只有自己,好像是捡来的,不仅得不到她的一点温言软语,半年未见甚至连一点想念的感觉都没有,二话不说抬手就打。

肖芒闭了闭眼,强行忍住了冲上眼底的泪意。

“进屋去!”

肖建用力推了一把,将肖芒给推进了堂屋。

猝不及防下,肖芒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扶着墙才勉强站好。

没人在意这些。

肖大义铁青着脸自顾自走进堂屋坐下,苗凤兰跟在他身后,脸上的神色也异常难看。

肖建更是板着脸,好像谁欠他钱一样。

“过来,跪下!”

肖大义冰冷地沉声喝道。

肖芒身体抖了抖,固然她在心里一直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不要怕,但两世间融进骨子里的那种对父亲的恐惧,却还是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做出了反应。

可是跪下,她为什么要跪?

她没做错任何事

见肖芒毫无反应,微垂着头甚至都没有看自己,肖大义气得一掌拍向桌子,把桌子上的搪瓷茶缸都震得差点跌下来。

苗凤兰在一旁忙小心把茶缸摆好,心疼地说:“她爸,你也小心点,这缸子上次已经被你为了打这死妮子,摔过一次了。再摔怕是不能用了。”

肖大义不满地瞥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

此时此刻,肖芒眼里的泪终于忍不住,一颗颗滑落。

她错了,在苗凤兰心里,她不仅远远不如大哥和小妹,甚至还不如家里的一个搪瓷茶缸。

那她到底算个什么?

她存在的意义就只是养大换钱吗?

“过来,跪下!”

更凶狠的一声猛然传来,肖芒心脏倏地缩紧,可同时她也下定了某种决心。

肖芒慢慢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望向对面的三个人,三个她所谓的‘亲人’。

“我不会跪的。我没有任何错,为何要跪?”

她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但却字字有力。

“你还敢犟嘴?好端端的一桩婚事被你搅黄了不说,现在连咱们全家人都在平海丢尽了人,抬不起头来,你还敢说你没错?”

肖大义气得两只眼睛都赤红了,抬起手掌又猛捶了好几下桌子。

“我没错!当初订婚的时候,有人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吗?有人在乎我的感觉吗?没有,你们把我当成物品一样,给卖到了何家!没有感情的婚姻我是绝对不会接受的,我也是被你们逼的才用了登报这种方式。”

“说来说去,都成了我们的错了?”

肖大义气得眉毛都快竖起来了。

“这个死性不改的东西,肖建,把她给我关进菜窖里去,一口水一口饭都不许给她!我看她还犟!”

肖大义一发话,肖建连半点犹豫都没有,立马就上前去抓肖芒。

其实此刻肖芒有许多种方法替自己解围的,可突然之间,她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她的双眸,在面前一张张脸上扫过。

肖大义冷漠地看着她,苗凤兰几乎是厌恶地看着她,而肖建,更是面带凶恶,大步向她走来。

生在这样的家庭,或许本来就是一种错误。

在肖芒被扔进冰冷潮湿的菜窖里时,她这样想到。

如果她的出生是一种错误,那么她默默地死在这里,是不是错误就可以结束。

忽然间万念俱灰,胸腔中空空荡荡。

肖芒疲惫地挨靠着湿冷的墙角坐下,慢慢合上了双眼。

通往平海市的国道上,一辆军用吉普正在奔驰。

“盛彬同志,我可是牺牲了好不容易得来的休假,陪你千里迢迢跑来平海,你就这么不领情?”

驾驶座上,谭柏杰翻个白眼没好气地说。

在他身旁,俊美的年轻男人双目望向车窗外,根本没看他,也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

车内一时沉默,过了片刻,谭柏杰首先告饶。

“服了你了,我不过就多说了一句而已。可我告诉你,这事真的下不为例,擅自让庄铎提前去291报到,这事师长知道了顶多骂几句,但是要被我爸还有大哥知道了,咱俩都得掉层皮!”

说到此,谭柏杰不由浑身打了个哆嗦,仿佛有某张恐怖的脸正在后面冷冷凝视着他。

“怕什么,出了事有我担着呢。再说,事情也是我让人办的。”

盛彬淡淡开口道。

谭柏杰又翻了个大白眼,这种事情不被发现还好,一旦发现了谁也跑不了。

不过,为了让肖芒快点成为他弟妹,承担点风险也不算什么了。

“对了,你知道肖芒家住哪儿吗?”

“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咱俩去了平海,那不就是个抓瞎!”

谭柏杰心里哀叹着,亏他还以为自家表弟把什么都打听好了,早知道好歹把谭渝凡抓过来问问呀。

肖大义说到做到,整整一天,真的就没让人给肖芒送过一顿饭和一滴水。

肖萱曾偷着溜出来想拿点馒头和水给肖芒送去,奈何菜窖的钥匙挂在肖建的腰带上,根本拿不到手。

肖萱站在菜窖外面,想喊姐姐,看看她的情况。可又不敢喊,怕被家里其他人听到。

纠结中肖萱在菜窖外面急得团团转,最后差点被肖建发现,她好不容易才躲过肖建的视线,不敢再多停留,只得悄悄回了屋。

菜窖里,肖芒的情形很不好。

里面又阴暗又潮湿,空气中混杂着各种腐烂的大白菜和土豆的气味,令原本就稀薄的空气更加沉闷。

闷得人难受,浑身也湿冷得厉害,哪怕肖芒身上穿着厚棉袄,也早就冻透了。

肖芒蜷在墙角,腹中空空荡荡,又冷又饿。

她在昏昏沉沉中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又或者似睡非睡。各种场景在她眼前交错而过,有前世也有今生。

冷漠、羞辱、厌弃、打骂……

在这个家庭中,她的存在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的人生,就仿佛一场笑话,所有人,都在嘲笑着她。

前世她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却没有一个完整的人生。今生,一切又要重来一次了吗?

重生后她曾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过自己,她可以狠心地放下一切,开始自己新的人生,再也不受家人的掣肘。

可是,到头来当她真正面对时,她发现她错了。

在没有一丝温度,对她只有冷漠利用的家人面前,在母亲的鄙夷中,在父亲的暴力中,在哥哥的自私嘲讽中,她自以为坚固的心理堤防终究还是全线崩溃了。

如果在这里被关一个晚上,她就直接被冻死了吧。

肖芒消极的想着。

这或许是她重生以来,最为丧失斗志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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