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凌祺峰这才拉过椅子坐下,从文件袋里拿出厚厚一沓文件看了起来。

从中掉出一份报纸,刚巧落在病床上,盛彬略一犹豫后伸手拿了过去。

是前一天的平海日报,而且只是其中的一张。

将那张报纸拿在手中,只粗粗浏览了一遍后,盛彬的目光就聚焦在了报纸的某一处上。

解除婚约启事?

女方……肖芒……男方……何文明……

越往下看,盛彬狭长的双目中眸光愈发深邃阴沉。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打断了他的注意力。

“该死!混蛋!”

凌祺峰一扬手,将手中那份厚厚的文件用力摔在了地上。

谭柏杰正好这时候回屋,一眼就扫到了洒落一地的文件。

他目光沉了沉,俯身将文件一一拾起。

拿在手里,他迅速浏览了一遍,大部分都是录入的口供。

谭柏杰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给我看看。”

清冷的语调响起,随即盛彬站到了谭柏杰身前。

条件反射般,谭柏杰把手往后一藏,目光闪烁着道:“算了,你还是别看了。”

“给我。”

盛彬语气平静,但明显不容置疑。

谭柏杰迟疑了一下,最后到底拗不过他,无奈地把一沓文件都递了过去,同时警告着。

“事先声明,看完不许动怒。这次我们可是低调出行,绝对不能给我惹事。”

盛彬只瞥了他一眼,双眸随即移向手中厚厚的文件……

一时间,病房内安静得可怕。

半晌……

“盛彬?盛彬?”

谭柏杰不安地低声唤着。

盛彬抬头,出乎谭柏杰的预料,他的目光中一片平静并没有太大波动。

可越是这样越让谭柏杰觉得心惊。

平静之下的暴风雨才最猛烈!

“别冲动!”

然而盛彬一言不发,默然坐回到椅子上,眸光细细在肖芒脸上描摹,过得一会儿,他抬手轻轻触上肖芒的脸庞,无比小心且轻柔。

凌祺峰目光一沉,当即就要发作,却被谭柏杰给死命按回到座位上,同时伸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奈何凌祺峰根本不吃这套,抬手一把将谭柏杰推到一边。

“盛彬!你别太过分!”

盛彬却置若罔闻,将手从肖芒脸颊下移,轻轻替她掖了掖身上的被子。

“那些人你们不许动,我来处理。”

清冷冰凉的声音,饱含着压抑的情绪。

凌祺峰和谭柏杰只略怔了一下,就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要做什么?”

谭柏杰紧张地问。

还未等盛彬作答,凌祺峰脸色一沉,快速否决道:“不行,我不同意。”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仍处于昏迷中的肖芒身上。

“你以为只有你生气、你心疼肖芒,我就不气不心疼吗?我也想为肖芒出气,可那些人到底怎么处置,还是得由肖芒说了算。不管怎样,一切等肖芒醒了再说。”

盛彬眼眸微挑,正要说什么,忽地他感到手心被轻微地触碰了一下。

如同被电击了一般,他不敢置信地低头看过去。

谭柏杰与凌祺峰也注意到了这一异常。

三个人全都屏息静气,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病床上的女孩。

睫毛微动,肖芒慢慢睁开了眼睛。

如同坠入深沉的黑暗中,当光明再次出现在眼前时,她感到一瞬间的恍惚。

“肖芒!”

一声惊呼,她看到了映入视线中盛彬紧张惊喜的表情。

这一声,打破了被禁锢在深处的记忆,一瞬间昏迷前发生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涌入肖芒的脑海中。

环顾四周,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带有红色十字的被褥,她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病房门口,有护士专门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是以肖芒刚一苏醒,医生就已经得到消息,匆匆赶了过来。

做了各项常规检查后,医生宣布肖芒的身体情况已经稳定,但还过度虚弱,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待医生护士走后,病房里又重新恢复了清净。

“肖芒,你可总算是醒了。”

谭柏杰长舒一口气。

肖芒抱歉地看着他们:“谢谢……让你们担心了……”

因为长时间的昏迷,她的嗓音嘶哑不堪。

“别说话,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

凌祺峰心疼地说。

肖芒无力地扯动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之前在菜窖里被冻僵的身体,重新温暖过来后,到处都疼得厉害。

她现在的确是提不起半分力气。

但有个疑问,她想要立刻知道答案。

“他们呢?”

不过三个字,病床边的三个人皆已明白了她的意思。

“公安局的拘留室里。”

凌祺峰毫不拖泥带水地答道。

“拘留室……”

肖芒喃喃着重复了一遍,眼中有一闪而过的震惊。

“你精神头还不足,别想太多,先把身体养好。至于他们,关在里面也未必是件坏事。”

凌祺峰说道,声音异常柔和。

谭柏杰顿感身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跟看怪物似的盯着凌祺峰上下打量,直到对方扔给他一个凌厉的眼神才作罢。

“凌大哥,我需要你帮忙做一件事。”

肖芒忽地用请求的口吻说道。

“什么事?”

“帮我……”停顿了下,肖芒垂眸,片刻后再抬起来时神情已然坚定,“帮我在报纸上登一个启事……”

“还要登启事?”

凌祺峰探询地看向她。

“你都……知道了?”

听到凌祺峰的问话,肖芒猜出他已经知道自己登报解除婚约的事情。

“你回平海后全部的经历我都知道了。”

“是我们都知道了。”

谭柏杰在一旁插话道。

肖芒睫毛垂下,微微低了头。

“抱歉,让你们见笑了,我家里……实在是情况有点不太寻常……”

“那么你想要再登一则启事,内容是什么呢?”

不想让肖芒再想起之前经历过的那些糟心事,凌祺峰立即转移了话题。

肖芒抬头,咬了咬唇,最后坚定道:“我打算登报,同家里断绝关系……”

短暂的沉默后,凌祺峰点了点头。

“明白了,如果你已经考虑好,那我就立即着手去办。”

“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

肖芒慢慢说道,眸中半是坚毅半是隐忍的痛楚。

该结束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或者在重生伊始,她就该下定这个决心。

可她还是心软了,或者说,内心深处仍然有所不舍。

但这不舍,带给她的,却是一次又一次加倍的伤害,而伤害到极点最终就是绝望。

病房内一阵静默,来自女孩身上压抑的情绪牵动着每个人。

连一向没心没肺的谭柏杰,都难得安静了下来。

盛彬的目光,定定落在肖芒身上,眸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疼惜。

“还有,凌大哥,他们……麻烦都放了吧……”

紧接着,肖芒低低道。

“就这么放了?太便宜他们了吧?”

没等凌祺峰说话,谭柏杰先愤愤地说道。

肖芒目光幽幽望向远处:“说起来,发生的一切都是我和他们之间的恩怨,我还是希望自己去解决。并且,我也相信我有能力解决好。”

谭柏杰还要说什么,凌祺峰拦住了他。

“好,都听你的。一会儿我就打电话让公安局放人,然后再同报社联系一下,让他们明天就把启事登出来。”

“谢谢……”

肖芒轻轻地笑了,只是那笑容不复往日的明媚,蒙上了一层苦涩。

盛彬注视着她,眉宇之间浮现着复杂的神色。

平海市公安局。

何家四口人、肖家三口人,以及于春晓、朱小荷一干人等均挤在狭小的拘留室内,挤挤挨挨地蹲坐了一地。

每个人都表情阴郁,情绪低落到极点。

于春晓哭丧着脸,坐得离肖建远远的一句话都不说。

对她来说,今天的一切都仿佛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根本同她没有关系,早知道就不那么好奇非要去肖家看看了。

真是好奇心害死猫!

何冬冬倚靠着何母坐着,断掉的手腕被简单的包扎了一下。

她目光呆滞,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过短短几天,她便如同从天堂掉落地狱,不仅做阔太太的美梦彻底破灭了,现在更是直接进了公安局。

何冬冬已经不敢去想,她进公安局的消息传出去后,以后在厂子里还怎么做人。

何文明则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靠墙角坐着不言不语。

何父也神情落寞,望一眼儿子再望一眼女儿,不断地叹着气。

何母看到自己一家四口落魄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心里有气无处发泄,她指着肖大义破口大骂。

“肖大义,你养的好女儿,你们肖家简直要害死我们家了!”

肖大义也是一肚子的火没处发,哪受得了何母的刺激,当即就吼开了。

“你还敢说?要不是你们家上门找事,我们能被关在这种地方吗?都是你们家干的好事!”

“你血口喷人!”

“我怎么就血口喷人了?”

“是你家有错在先!”

“我看错的是你家!”

两人正争吵不休,猛地旁边一道尖利的女声传来。

“死老头、死老太太,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吵了”

朱小荷一脸狂躁的瞪着他俩。

“都什么时候了,就知道吵吵吵!先想办法出去再说行不行?到时候你们想吵还是想打,随你们的便。”

肖大义与何母同时住了声,齐刷刷扭头朝朱小荷看过去。

想办法出去?

开玩笑,那三个煞星是他们能惹得起的吗?

想出去,哪有那么简单。

“出去?说得倒轻巧,你有办法?”

何母不屑地说。

一句话,朱小荷顿时气焰全消,神情委顿。

“可恨,刚才带我出去录口供时,我明明都告诉他们我爸是谁了,结果……”

话未说完朱小荷恨恨地在地上捶了一拳。

“结果他们居然跟没听见似的,竟敢不搭理我!等我出去的……”

“等你出去,你又能怎么样?”

肖建冷冰冰地截断了她的话。

“就凭你,能惹得起那三个人?”

他斜眼看着朱小荷,满脸轻蔑。

朱小荷顿时被肖建的表情给激怒了,想发火,可转念一想,她又如同被当头泼了盆冰水一般,浑身气焰立时全都浇灭了。

那三个人,她的确一个都惹不起。

就算她出去,也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哼!”

朱小荷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扭过头不再理会肖建。

可肖建仍不依不饶:“我要是你,就待在这拘留室里比较好。朱小荷,你是不是忘了那些照片了,你跟何文明两个,这回在平海可成名人了,你还敢出去丢人现眼吗?”

肖建不怀好意的话,触到了朱小荷最怕的那个地方。

腾地一下她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照片……照片……

那样不堪入目的照片,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朱小荷一屁股跌坐在地,狂乱的目光扫到了何文明。

“何文明,你个蠢货!不是计划好了要迷倒肖芒,生米煮成熟饭吗?怎么反而被她给暗算了,还连累到我!”

她不解气般,边说边连滚带爬地扑到何文明身前,扬手就朝他厮打过去。

猝不及防下,何文明挨了好几下。

这几下打让他自呆滞中彻底清醒过来,这段时间以来所受的闷气也全部爆发了出来。

“朱小荷!你还敢怪我!要不是你出的馊主意,我又怎么会着了肖芒的道。我就不该听你的,去弄什么安眠药!”

“呸!出事了倒怪起我来,当初你不是乐颠颠的立马就答应了吗?”

“我……”

何文明自知理亏,双眼瞪得通红,下面的话却说不出来。

两个人短短几句对话,其他人却都听明白了。

原来这两人不仅认识,而且还一起商量过对付肖芒,听那意思是想给肖芒下药迷晕,让何文明把生米煮成熟饭,得到肖芒。

于春晓都听得傻眼了,她表妹真人才呀,这已经不是坏的问题了,这简直就是蛇蝎心肠!

何母哪里能容得了自己儿子被朱小荷打,立刻上手帮忙,彪悍的战斗力几下就把朱小荷给推搡到了一边。

“贱货!敢打我儿子!”

眼见自己被欺负了,朱小荷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嘴一撇嚎啕大哭起来。

屋里正闹得一团乱时,拘留室的门猛地被人推开了,发出巨大的响动。

一瞬间屋里人全都停下了动作,包括朱小荷。

哭声戛然而止,朱小荷脸上鼻涕泪水糊了一团,愣愣盯着门口看。

看守在门口的民警走了进来,对着他们挥挥手,冷漠地说道:“你们可以走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