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她把手里的专利证书和商标证书都交给杜宝良,让他拿给国营食品厂负责生产的郭厂长,尽快给产品更换包装,不能再给任何人鸡蛋里挑骨头的机会。

另外,新荣商店既然有胆量背后下黑手,那么她一定得找机会好好和他们算这一笔账。

肖芒回到姚家时,姚舒梅还没有回来,她赶忙让邓师傅快去M大等着接姚舒梅。

她已经占用了这么久的专车,可不好意思再耽误姚校长的事了。

一进屋,姚舒兰就迎了上来,看见肖芒脸色发白忧心得不得了,不容分说赶忙推她回屋休息。

肖芒也确实累了,被肖大义踹过一脚的胸口又在隐隐作痛。

回到房间她虚弱地瘫倒在床上,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安平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子,当年姚家老太太跟着自家老头闹革命,从这里走出去后彻底改变了人生命运。

整个安平镇只有一家镇卫生所,条件很是简陋。

凌祺峰从卫生所走出来的时候,眉头紧蹙着,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和疲惫。

怀抱着一腔希望来这里,结果却是失望而归。

他走回就在附近的招待所,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叮铃铃!

电话响起,警卫员小刘正想接电话,不想姚舒兰动作更快,抢先一步拿起了话筒。

她约莫猜到了电话是谁打来的,拿起话筒时手都在微微颤抖,一颗心也不受控地砰砰跳个不停。

“怎么样?查出眉目来了吗?肖芒出生的情况……究竟有没有什么异常?”

姚舒兰一听到是凌祺峰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对面传来凌祺峰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已经去了档案记载的肖芒出生的安平镇卫生所,查到了当年的记录,苗凤兰的确曾在那里生下一名女婴。”

“你确定吗?会不会……弄错了?”

“小姨,我很确定。担心只凭档案说明不了问题,我还找到当年替苗凤兰接生的护士,老太太虽然早就退休,但记忆力却很好,对苗凤兰还有印象,她也证实了苗凤兰的确是生下一个女儿。时间和地点都能对得上,肖芒的身世应该没有问题。”

“不对劲。”姚舒兰突然说道。

“事隔十几年,就算那护士记忆力再好,也不可能记得这样清楚吧?”

对面传来凌祺峰无奈地一声笑:“我也怀疑过,但老太太说当年苗凤兰住在医院难产了两天才生下孩子,而且因为生下来的是个女孩,被肖大义给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挨顿暴打,当时事情闹得很大,整个卫生所的大夫护士都看不下去出来劝架,所以她印象很深刻,不会弄错。”

电话对面,失望的情绪如潮水一般涌入姚舒兰心底。

为什么肖芒不是他们姚家的孩子?

对这个姑娘,她是打心底喜欢,最重要的是她长得和小瑾那么像……

“算了,既然事情没有眉目,你就赶快回来吧。”

不是他们家的孩子也不打紧,大不了,让二姐认肖芒做干女儿,而且凌祺峰也告诉过她,肖芒的亲生父母对她很不好,她也同对方登报断绝了关系。

既然如此,干脆以后就让肖芒一直住在家里,当成二姐的亲女儿好了。

“我暂时先不回去,小姨你一定把肖芒给照顾好,她刚受了那么大的罪,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知道了,你当你小姨真没心没肺,这么点事都想不到?”

姚舒兰翻了个白眼,自家这外甥什么都好,就是操心操得稀碎的。

“行了,你在那边查你的,我看看还能不能从你二姨那里套出来点什么。不过别抱太大希望,你二姨一提起当年的事,就跟锯嘴葫芦似的,很难问出点东西。就这样吧,有事再电话联系。”

楼下的电话声丝毫没有打扰到肖芒,她睡得极为深沉,响起的电话铃声只让她微微哼了一声,就又没有半点动静了。

姚舒梅回到家时,姚舒兰正呆呆地盯着茶几上的一包东西在发愣。

“看什么呢这么专注?”

姚舒梅话音刚落,就顿住了脚步,也愣愣地盯着那包东西。

“你在哪儿找到的?这些东西,当年妈……妈不是都给销毁了吗?”

姚舒梅声音抖得不像样,眼睛直勾勾地往茶几上看。

姚舒兰回头看到她的模样,担心地上前扶着她坐到沙发上。

“妈当年的做法也有点太极端了,不过也难怪,她一生要强,你的事……是她始终都迈不过去的那道坎。这些小瑾出生时候用的东西,都是我在妈要烧掉的时候偷偷藏起来的。”

说着,姚舒兰把桌上的小包裹打开,里面一样一样都是小瑾刚回到姚家时,穿的用的小衣服、小物件。

“你看,姐,这块包袱皮当年可是包着小瑾的,她刚回家里时,才出生没几天,她当时的小模样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把东西都拿出来后,姚舒兰抖了抖最外面的那层包袱皮。

姚舒梅久久都未曾说话,只静静盯着在姚舒兰手里晃动的那块艳粉色的布料。

那是一块从床单上撕下来的布料,俗气的大红牡丹花图案,边角粗糙,还带着线头毛刺,明显是情况紧急随手撕的。

任谁都不会想到,堂堂姚家的孩子,出生时居然只是被这样草草包裹一通。

那时候,如果不是她及时自昏迷中醒来苦苦哀求,或许小瑾就要被母亲丢掉也说不定。

毕竟,这代表着他们姚家的耻辱。

是她姚舒梅不检点的证据!

是让她母亲抬不起头来的污点!

“姐?姐?你没事吧?”

姚舒兰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拽回。

姚舒梅轻轻摇了摇头,但她惨白的脸色已然暴露了她此刻的情绪。

姚舒兰原本就是带着目的拿出这一堆东西的,虽然看出姚舒梅情绪极为不佳,但这个机会不抓住可就再难找到这样的时机了。

要知道,当年姚舒梅出事时,她们的母亲是勃然大怒,把姚舒梅关起来要强行给她打胎,并且都联系好了军区医院的大夫给做手术。

可倔强的姚舒梅坚持要生下孩子,与母亲闹崩后甚至离家出走,后来母亲又发了一通火,阴沉着脸去找她,再后来两人再没回来。

直到几个月后,母亲才带着怀抱着一个女婴的姐姐再次回到家里来。

那次回来后,姚舒梅对于那段时间的事讳莫如深,当时姚舒兰还小,有几次不小心触及到这个问题,都被姚舒梅快速地转移了话题,几次后知道二姐不愿提起这事,姚舒兰也就再没问起过。

可现在不同了,就算二姐再怎么不想提起当年的事,她也势必要问一问,虽然知道希望极为的渺茫,但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性她都不能放弃。

“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肖芒,有没有可能是你的女儿?亲生女儿?”

“姚舒兰,你今天怎么了?太不对劲,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姚舒梅对自己这个妹妹再了解不过,只看了一眼就基本清楚对方绝对有问题。

一个女人,能在以男性为主的高校圈子里成为顶尖大学的副校长,没有超于常人的能力是根本不可能的。

论洞察力与城府,姚舒兰跟她完全不在一个段数上。

姚舒兰本来还想誓死抵抗,奈何她姐目光犀利的,仿佛能看透她脑子里的每一个神经元。

没多久姚舒兰就缴械投降,不仅把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还把凌祺峰也给卖了出去。

“……全部情况就是这样……祺峰现在还在安平镇。”

姚舒兰低着头一副忐忑的样子,等待着狂风暴雨席卷而来,不料半天都没听到有动静,她不由诧异地抬起了头。

“姐?你……没事吧”

抬起头的功夫,她顿时被姚舒梅的脸色给吓坏了。此刻姚舒梅整张脸半分血色皆无,身体也在微微摇晃。

“不……不可能的……这说不通……说不通……”

姚舒梅喃喃自语着,语速越来越急促,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的某个方向,但完全没有聚焦。

“姐……姐你别吓我呀?”

姚舒兰心脏病都快吓出来了,要知道她姐会是这么个反应,打死她都不敢把实话说出来。

可这会儿再想把话塞回去都不好使了,她只能手足无措地干着急,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就在姚舒兰打算喊警卫员小刘,去把孟医生给接过来的时候,姚舒梅渐渐恢复了清醒,目光重新恢复清明。

这才让姚舒兰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二姐不带这么吓人的,你到底是怎么了?”

姚舒兰抚着胸口,惊魂未定。

姚舒梅一转头,望向她,神情萧索而肃然。

“舒兰,赶快把祺峰叫回来,你们两个实在是太胡闹了。就算肖芒也是在安平镇出生的,那也说明不了什么,毕竟她的出生手续都很完整,再说……我也很肯定,当初生下的只有小瑾一个孩子,又哪里来的第二个。”

也在安平镇出生?

姚舒兰迅速捕捉到了姚舒梅话语中,这条极为有用的信息。

谁也在安平镇出生?

难道是姚瑾?

想到此,她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姐,小瑾也是在安平镇出生的?这么久以来,你都不愿提起当年的事,其实……其实是妈她带你回了她的娘家安平镇,你在那里生下的小瑾?而且……也是在镇上的卫生所?”

静谧,还是静谧。

良久,姚舒梅才轻轻点了点头,旋即嘴角浮上一抹苦笑。

“安平镇上只有一家卫生所,没有医院,镇上所有的产妇都去那里生孩子。”

如果可以,当年在安平镇的一切她都不要再回想。

那一幕幕都痛彻心扉,哪怕是十七年后的今天,都让她难以释怀。

“天啊!”

姚舒兰惊讶地捂紧了嘴,她终于知道二姐刚刚为何会有那么吓人的反应了。

这……这一切也太过巧合了!

相同的长相,相同的出生地点,接近的出生日期……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她脑海中成型。

“姐……你说……你说有没有可能当年你生下的……是一对双胞胎?肖芒被抱走了,而小瑾留了下来……”

姚舒兰激动的不能自已,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这一切的一切。

可姚舒梅却缓缓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无比凄楚的笑容。

“我倒希望你的猜测是真的。只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当年我生下几个孩子,我自己还是知道的,的的确确只有姚瑾一个。”

当年,在医疗条件极其简陋的安平镇卫生所,姚舒梅阵痛了三十多个小时,可还是没有要生的迹象。

那时候,母亲不知去了哪里,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在与层层袭来的阵痛做着殊死的斗争。

当天在卫生所生孩子的产妇有好几个,护士人手本就不够用,再加上隔壁还有情况比她还严重的产妇,护士都跑到隔壁去了。

超长的疼痛已经让她消耗掉所有的体力,她甚至开始出现一些幻觉。

她似乎看到了那个与之倾心相恋的爱人,在一片血污中向她走来,乞求她保护好两人唯一的孩子,也是他唯一的骨血。

这是他唯一的一点血脉啊……

就算是豁出命去,就算是与整个家族为敌,她也要拼死把孩子生下来!

强大的意志力让她硬咬着牙关,再难以忍受的疼痛也不叫出一声来,保存着不断在流失的体力。

她得攒起最后一点力气,为孩子攒起这份力气。

要知道,她已经差不多八个小时没有吃过东西了,没人给她送饭,身边没有任何能让她补充体力的食物。

有一刻,姚舒梅甚至在想,她母亲是不是希望,她能够就此死掉呢?

带着姚家的耻辱一起死掉,这样姚家就可以把这段不光彩的污点给彻底埋葬,当做从未发生。

一向要强的母亲也不必再为她而觉得丢脸,在军区大院,在老战友面前抬不起头来。

在又一波剧烈的疼痛中,姚舒梅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终于听到了,那道她等了许久的婴儿哇哇的嘹亮哭声。

仿佛完成了某种使命,又仿佛被抽干了全部力气,姚舒梅头一歪,就此晕厥过去。

待她再次醒来时,天色已暗,窗外飘起了点点雪花。

姚舒梅焦急地寻找着自己的孩子,却发现那个才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儿,被用撕扯下来的旧床单包裹着,随意搁置在床脚,正哭得撕心裂肺。

姚老太太对哭声无动于衷,只顾着站在半开的房门口同外面的什么人在急切地说着话。

巨大的不安感袭上姚舒梅的心头。

她想要去抱一抱孩子,然而浑身虚弱的没有半点力气。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姚老太太压根就没想过留下这个孩子,她那个时候正在和人打听着,想把这个孩子送出去。

姚舒梅吓疯了,苦苦哀求甚至以死相逼,最后才让她母亲回心转意,同意带孩子回家。

不堪回首的过往,如今从记忆中抽离出来慢慢回放,一帧一帧都如同静默的黑白图像,让人打心底生出彻骨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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