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父亲朱长茂被抓走接受审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母亲高红现在整颗心都挂在她父亲身上,根本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思来管她这个女儿。

朱小荷无比的委屈。

从小在父母手心里捧大的,哪里受过这种气。

朱小荷恨恨地想,若是父亲没出事,还是红旗厂的副厂长,婆家巴结她都来不及,还敢这么作贱她?

越想越气,朱小荷步子也迈得越来越重。

冷不丁,她没留神一脚踩进化得稀烂的泥坑里,脚上那双羊皮高跟鞋登时溅满了泥点。

她顿住脚步,狠狠地盯着脏污不堪的高跟鞋两秒钟,最后气得抬脚就想踢上身旁的砖墙,但想想脚上穿得可是结婚时爸妈特意给买的皮鞋,不便宜呢,她又慢慢把脚放了下来。

现在的她,可再没钱去买这么一双皮鞋了。

她一边咒骂着何文明那个蠢蛋、何母那个老不死的,一边小心翼翼地踩着不那么泥泞的地方继续往前走。

她今天是去找工作的。

大学念不成,原本她父亲朱长茂说好会给她和何文明安排工作,结果工作还没来得及安排,他先进去了。

这下工作泡汤,她与何文明两个人没有工作自然就没有经济来源,只能暂时依靠何家父母的退休金来生活。

这也是何家对她横竖看不顺眼的原因之一了。

整天看白眼受气,朱小荷哪儿受得了这个,一赌气,托人开始打听起工作的事。

只要她有了收入,就有了底气,再不用看何家人的脸色。

家里指望不上,她便找上了娘家附近的老邻居,让人家帮忙打听着。

没想到,才两天就有了消息,说是有一家新成立的小公司要招一个经理秘书,让她今天过去面试。

随着改革力度的加大,以及国家给予的优惠政策,不少小公司如雨后春笋一般,节节冒出。

而秘书这个职位,也是随之应运而生的一个新名词。

不过在老百姓心里,什么小公司,什么秘书的,都不靠谱,那都是伺候人的工作。还得是国营大厂,端着铁饭碗才踏实。

所以朱小荷其实心里是不大愿意的。

但她只有高中学历,大学才念了一半,这么不上不下的想找个正式工作实在太不容易。

尤其在朱长茂出事的这段日子里,先前对她巴结讨好的那些亲戚好友,以及和朱长茂来往密切的叔叔们,全都与她家划清了界限,不要说登门看望,就算是去主动联系,人家都是避而不见的。

这也让一直生活在无风无雨温室中的朱小荷,第一次认清赤裸裸的残酷现实。

有心放弃,可转念一想婆家人的冷嘲热讽,一想到跟何文明张口要生活费的屈辱,朱小荷最终还是决定去这一趟。

伺候人就伺候人吧,总比在家里天天看白眼来得好。

等到了地方,她忐忑不安的一颗心在看到公司门面后,倏然落下。

与她想象中破落的小公司完全不同,这间公司虽然说是规模不大,但里面装修极为豪华,所有的沙发都是真皮的,墙上贴着素雅的壁纸,头顶的水晶吊灯明晃晃的耀人眼目。

自然也耀花了朱小荷的眼。

就算她父亲做了多年的副厂长,生活条件照比普通老百姓高出许多,但装修这一新鲜概念,对她来说也是陌生的。

这时候的老百姓家里,普遍还是刮大白,水泥地。

朱小荷家也不例外,无非是比别人家多了几样时兴的电器。

朱小荷睁大眼四下张望着,眼睛都不够使了,堪比刘姥姥进大观园。

“您好,请问您找谁?”

冷不防传来一个甜甜的女声,把正看得眼花缭乱的朱小荷吓了一跳。

这时她才看到大门对着的紧里边,有一条长长的刷得雪白的台面,类似商店柜台。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清秀的年轻女孩,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女式西装,正朝着她微笑。

后来朱小荷才知道,这个叫前台。

可那时她还从来没见过这种架势,当时就有点怯场,好不容易才畏畏缩缩地表明了自己是来面试的,那女孩便又笑一笑引着她进里间的总经理办公室。

女孩在前面引路,朱小荷跟在后面,心里又七上八下起来。

邻居说这是间小公司怕不是在蒙她吧?

光看办公地点就够豪华的了,况且她刚才进来前有留意到公司的名字是几个英文字母,看着就很高大上。

朱小荷脑中灵光乍现,突然想起最近看到的报纸新闻。

英文名字的公司,莫非这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个什么……什么来着……

对,外企。

“总经理,来面试的朱小姐到了。”

年轻女孩带着朱小荷来到一扇挂有'总经理办公室'牌子的房门前,不轻不重地叩响房门。

几乎是话音刚落,房间里就传来一个男声。

“让她进来。”

年轻女孩会意地一笑,抬手示意朱小荷进去。

不知怎地,屋里那道声音让朱小荷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可这绝不可能啊,她确信自己认识的人里并没有这么一号人物。

手心里捏满了汗,朱小荷紧张地推开了房门。

办公室很大,足有十几平米。

放眼望去最醒目的是一张硕大的老板桌,一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正端坐其后。

男人此刻低着头,朱小荷看不清他的长相。

知道这就是公司经理,她不由惊叹对方的年轻,同时紧张的情绪愈发强烈。

此刻房门砰地一声自她身后关上,这令朱小荷本就脆弱的神经愈发绷得笔直,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

“你……你好……我是来应聘经理秘书的……”

她结巴着说。

半响,对方都没有动静,只是低着头不知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

屋里的气氛愈来愈诡异,朱小荷交握在一起的手掌也越发潮湿。

还是没有动静,她实在不耐烦起来,再也顾不上心里那点不安,把刚刚移开的视线又落回到年轻男人身上。

这人怎么回事?

究竟有没有诚意要面试?

就这么一直让她干站着,也太不尊重人了吧。

朱小荷性子上来,差点就要发作,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有的这次面试机会,她忍了再忍才把处在爆发边缘的怒火给压了下去。

“你好,我是来应聘的。”

她又重复了一遍。

年轻男人终于有了反应,缓缓抬起头,唇边浮起一抹嘲讽似的笑。

“朱小荷,好久不见。”

男人一抬起头,正好迎上朱小荷的目光。

仿佛被重锤狠狠捶了一下,朱小荷顿时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她使劲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真的没看错后,刷地一下,脸庞涨得通红。

是他,竟然是他!

难怪刚刚听到声音觉得耳熟,原来并不是她的错觉。

而是真的认识,还是位让她完全意想不到的老熟人。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朱小荷觉得喉咙口仿佛被人掐住了一般,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得厉害。

这个年轻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多年的老邻居,也是她家所在胡同里远近闻名的二流子许天。

自从上次许天在胡同口拦住她,对她示爱,被她狠狠损了一顿之后,就再没见过他。

朱小荷原本以为他自取其辱,不敢再出现在她面前,再后来发生了太多事让她无暇顾及,也就彻底把这人抛到了脑后。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再次见到许天,而且对方摇身一变,竟然成为了公司经理。

“怎么,我许天就不能在这里吗?”

许天坐在老板桌后,好整以暇地说。

一身板正笔挺的西装,将他原本浑身的流氓气完全掩盖住,再也看不出分毫。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装斯文,明明不近视,还非在鼻梁上架一副金丝边的眼睛。

虽然朱小荷很不想承认,但曾经的二流子这么一拾掇,居然看着人模人样,很有几分气场。

曾经她可以毫无顾忌地羞辱他,可眼下,她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朱小荷心里惊恐交加。

才两个月不见,曾经的二流子许天怎么会鸟枪换炮,发生这么大变化?

此刻,就算朱小荷再迟钝,也已经发现了不对头。

什么邻居好心给介绍的工作,根本就是许天的一个圈套,等着她往里钻。

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难不成想趁机打击报复她,知道她现在遭难了,过得不好,要把过去她对他的羞辱都还回来?

越想朱小荷越心惊,她知道许天是个流氓,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没有,不是这个意思。”

生怕惹怒对方,朱小荷赶忙否认。

同时她拿眼偷瞄着身后的门,打算找机会赶紧开溜。

“过来。”

仿佛看出了她的意图,许天突然目光一冷,沉声道。

朱小荷吓得浑身一颤,对许天的恐惧令她在大脑先做出反应前,身体已经率先做了选择。

她才绕到老板桌后,刚走到许天身边,冷不防许天抬手将她拽向自己。

朱小荷哎呦一声跌坐在他怀里。

又羞又怒下她刚想挣扎着起来,却猛地发觉腰身已经被紧紧搂住,许天力气大得吓人,她根本动弹不得。

“许天,你要干嘛?快放开我!”

朱小荷真着急了。

许天却跟没听到似的,手劲加大,两人挨靠得更近,朱小荷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一丝痒痒的怪异感从脖颈处钻入,让她浑身肌肤都浮起细小的鸡皮疙瘩。

“听说你结婚了?”

许天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朱小荷浑身一僵,最后点点头。

“我不过才离开两个月,你就敢结婚?”

漫不经心的声音中带着丝丝怒意,又恢复了许天一贯的说话方式。

这种熟悉的语气,令朱小荷紧绷的神经倏然间松懈下来。

穿得再怎么人模狗样,骨子里还是那个臭流氓!

她在心底恶狠狠道。

“我结不结婚,关你什么事!”

被许天的话给惹恼,朱小荷脾气上来,声音也跟着高了八度。

“当然关我的事,你注定是我的女人,怎么能嫁给别人!”

“呸!谁是你的女人。快点把我放开,不然我可要报警了!”

许天目光骤然暗沉下去。

“你不打算要这份工作了?”

“……”

朱小荷沉默了。

工作,她当然需要这份工作。

可若是非要被许天羞辱才能换来的工作,她宁可不要。

一个过去她根本就不放在眼里的二流子,现在都敢对她动手动脚,言语挑逗,当她朱小荷是什么人!

她刚想开口硬气地回绝掉,耳边忽地传来许天低哑诱惑的声音。

“小荷,我们公司待遇很好的,经理秘书这个职位一个月可有一百块的工资,你打算放弃吗?”

一百块!

朱小荷一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百块,这可比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还要多,如果她每月能拿到这样一大笔钱,看何文明还敢不敢打她,看何家人还敢不敢狗眼看人低,把她往尘埃里踩!

狂喜的酥麻感自脚底蔓延而上,什么硬气回绝之类的话早被她扔到了九霄云外,忘得一干二净了。

此刻,她眼里全是一张张晃动的钞票,比公司前厅里的水晶吊灯还要亮,几乎闪瞎她的眼。

朱小荷沉浸在狂喜中,浑然未觉一只粗糙手掌已悄然滑入她的衣襟下摆。

直到嘴唇被猛地擒住,她才自狂热的想象中骤然惊醒。

“唔……唔……”

嘴唇被狠狠堵住,朱小荷只能发出支离破碎地呜咽声。

良久,许天才松开她,他眼底通红一片,盯着她的目光就好像立刻要把她拆吃入腹。

早已为人妇的朱小荷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挣扎着想挣脱开许天的束缚。

“放开我,我已经结婚了!”

“结婚算个屁!朱小荷,之前你嫌我穷,可我现在有钱了,很多很多钱。”

许天的目光忽然呈现出扭曲的狂热,他一把拉开老板桌的一个抽屉。

一沓沓人民币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入朱小荷的眼里。

“一百块的工资算得了什么,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想要什么我都能满足你。随便你要买什么,随便你怎么花。怎么样,小荷?”

低哑诱惑的声音再度响在她耳侧。

朱小荷呆呆盯着那个装满了钞票的抽屉

,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她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就那么整整齐齐的码好摆在她眼前。

许天说什么?

只要她愿意,这些都是她的?

都是她的,全都是她的……

清楚看到朱小荷眼神的变化,许天唇边蓦然浮现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大哥说得果然没错,再难搞定的女人,只要用钱狠狠地砸,都一定会弄到手。

更何况,他早就调查清楚了,朱小荷所嫁的那个何文明不过是个窝囊废,无论从什么方面,都无法满足眼前这个女人贪婪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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