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代理厂长，每年上交利润5万元，我的天，这种天文数字会有人去竞聘吗！校长莫不是疯了！”
一个男生连连乍舌道。
“不光5万元利润，还包括工人的工资以及厂子里的运转资金，全部加起来数目更吓人！”
另外一个男生补充说。
他是经济系的学生，更了解工厂运作情况。
“你们说，咱校领导脑子是不是抽了，把公告贴这儿有什么用，难不成还真有哪个学生敢去竞聘的？”
一个女生撇撇嘴，明显在质疑学校的做法。
“听说对外也发布了公告书，这次竞聘是面向全社会的。”
又有学生在一边说。
公告栏前聚集的学生很多，但都只是在看热闹，所有人第一眼就被那个每年5万给吓退了。
况且，校办工厂什么的离学生们的生活太远，看个新鲜后就没人再感兴趣了。
渐渐地，看热闹的学生纷纷散开，公告栏前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个人。
等肖芒一路小跑着来到公告栏前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她上前认认真真地读完了全部公告内容。
代理厂长，一年试用期，自负盈亏，且需上交5万元利润……
肖芒唇角微微扯动，展露一个惬意的弧度。
对别人来说，学校开出的这些条件或许苛刻，但她却有足够的自信能够办到，而且会超额完成。
她的视线落在公告的最后，那里明确标注着有意者需要去姚校长助理处报名，申请竞聘资格。
肖芒心头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姚校长的……助理吗？
长长的走廊，尽头处是姚舒梅助理宋颖的办公室。
昨天下午的校长会议，是她代替姚舒梅参加的。
不知怎地，昨天的会议上，一把手马育德看起来心不在焉，明显没有往日意气风发的架势。
甚至有点……失魂落魄……
几次发言，他都几句话敷衍过去，原本以为他会趁着姚校长不在，再次反对这个竞聘代理厂长的提案，未曾想他不仅一句都没提，甚至还急匆匆地确定下竞聘日期，宣布散会。
真是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砰砰砰！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宋颖的思绪。
“请进！”
办公室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斜挎着帆布书包的女生出现在门口。
“你好，我是来报名竞聘代理厂长的。”
逆着身后倾泻进房内的光线，女生周身带着一种柔和的光亮。
她唇边含着浅浅的笑，那一笑并不张扬，却散发出无以伦比的自信。
“你的名字？”
“肖芒。”
宋颖扶了一下架在鼻子上的眼镜，唇角轻轻抿起。
原来她就是肖芒……
校长没得说错，她真的来了……
“请坐吧。”
宋颖手一伸，示意道。
肖芒道过谢走到会客椅边坐下。
“公告都看过了吗？”
“看过了。”
“上面的条件你全都认真读过了？”
“嗯。”
肖芒点点头。
不知是错觉还是怎样，肖芒觉得对面这位校长助理的视线不断在自己身上逡巡，仿佛在审视些什么。
但却并不令人讨厌，也并不使人感到有丝毫的恶意。
既然如此，她也就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等着听下文。
“这里有张报名表格，你先来填一下吧。”
宋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名表递给肖芒，又细心地递给她一支钢笔。
肖芒接过来，扫了一遍发现都是一些常规内容，诸如年龄性别之类的，自从上大学以来，这种表已经填了不知多少次，她便拧开钢笔帽刷刷地写了起来。
籍贯？
安平镇出生，她的户口上也是这个，没问题。
可下一个问题，肖芒抬起的手却迟迟落不下去了。
家庭成员？
她唇边的浅笑慢慢凝固、消失。
如果是两个月前，这一栏她会毫不犹豫地填下去。
可如今……要她怎么写？
察觉到宋颖的视线随着她停顿的笔尖落在表格上，肖芒最终下定了决心，提笔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名字肖萱。
“家里就只有一个妹妹吗？”
接过表格时，宋颖不经意地问道。
“是。”
肖芒垂下眼，将钢笔帽套回到钢笔上，还了回去。
家里只有一个妹妹，那父母……
意识到自己问得太不过脑子，戳到了对方的痛处，宋颖忙止住了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其他事。
“肖芒同学，关于你的报道我在报纸上曾看到过，才刚上大一就能带着同学们一起勤工俭学，而且搞得有声有色，确实很厉害。不过，我必须提醒你，这次的厂长竞聘，可是和勤工俭学的性质大不相同。第一你没有经营工厂的经验，第二，资金都靠自己，学校帮不上任何忙，而且年终还要上交5万元利润，你真的可以吗？”
宋颖紧盯着肖芒，却意外地发现对方脸上没有一丝犹豫与迟疑。
“只要你没问题就好，我也只是担心，别给你造成太多的负担，毕竟学生的本职还是学习，不能本末倒置。”
宋颖说这话时，肖芒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语气，怎么那么像一个人……
“老师，如果报名结束，我可以走了吗？”
她强迫自己回神。
“哦，可以。”
就在肖芒转身要离开时，宋颖又唤住了她。
“你瞧我这记性，有东西忘了给你。”
肖芒诧异地回过身时，刚好看到宋颖在一堆文件书籍中翻出一个牛皮纸的大文件袋。
宋颖往文件袋里看了两眼，确认无误后将它递给肖芒。
“这是给你的，关于罐头厂的一些资料，你拿回去看看吧，或许能有些帮助。”
肖芒将文件袋拿在手中，心底一阵愕然。
她和宋颖没有交情，只是第一次见面，对方为何会给她准备好了这样一份文件？
“谢谢老师。”
肖芒微微颔首，向宋颖道谢。
宋颖摆摆手道：“别谢我。这还是很早之前姚校长特意交代的，如果竞聘开始就把这些资料交给你，我不过是听她安排罢了。上学期末，我就把它们都整理了出来，就等着竞聘开始交给你。这资料可只有一份，你自己看就好了，其他的不要乱说。”
“姚校长……要给我的吗？”
肖芒茫然地喃喃道。
“对呀。我还从来没见过她对哪个学生这么上心过，可见她是真的很看好你，所以一定不要让她失望，竞聘时好好表现。”
宋颖笑着鼓励她。
后面宋颖又说了些什么，肖芒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她浑浑噩噩地离开宋颖的办公室，又浑浑噩噩地往寝室方向走去。
半晌后，她才发现自己完全走错了方向，竟然走到了和寝室两个方向的小花园。
M大的这处花园，一到夏天，郁郁葱葱，草木繁盛，是学生们纳凉的好去处。
可现在这大冬天的，放眼望去一片荒凉，除了偶尔路过的学生，根本见不到一个人影。
肖芒捧着那个大牛皮文件袋，慢慢走到花园深处的一个小凉亭里坐下。
这两天天气好，冬天残留下来的冰雪已经消融得差不多。
凉亭里那一圈木头座位上已经见不到残雪，露出了本来面目。
肖芒找了一处看着干静些的位置，坐了下去。
她定定盯着胸前抱着的那个文件袋，那袋子似乎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上来气，胸口憋闷得难受。
迟疑片刻，她将文件袋打开，取出里面一沓文件细细翻阅着。
薄薄一沓文件，虽然不多，但对于这次竞聘来说，却相当重要。
有校办罐头厂往年的销售数据，产品类型，以及工人情况等等。
数据详尽，正是她所需要的。
掌握了这些资料，对于这次竞聘，肖芒更有了几分把握。
可不知怎么的，肖芒盯着手上那一沓文件，眼睛却渐渐酸涩起来。
这些文件……上学期期末时就准备好了……
可那时候，她们才不过见过两次，难道那时……她就已经看好自己了吗？
那么，难道后勤部周主任找自己谈话那次，也是她安排的？
一种难言的感觉涌上心头。
肖芒的手渐渐垂落在膝盖上，双眸向远方眺望过去。
寝室里，只有胡玲娟一个人在。
原本下课后她和孙爱莲一块儿回来的，结果半路上孙爱莲看到公告栏二话不说就让她一个人回寝室，自己又急吼吼地跑回了教室。
孙爱莲跑得太快，胡玲娟想说和她一起回去，才说了两个字，就已经人影都见不到了。
无奈摇摇头，她便一个人先回来了。
胡玲娟正从书包里拿出今天上课所用的一摞厚厚课本时，走廊里突然传来宿管阿姨的大嗓门。
第一遍她没听分明，但隐约觉得好像和自己寝室有关，等到宿管阿姨的大嗓门第二遍响起时，她才听清楚，有人找肖芒。
这会儿肖芒又不在，估计还得等些时候才能回来，可既然有人来找她，这么冷的天，也不能让人在外面傻等。
只略微一想，胡玲娟就决定下楼把人接上来。
万一是有急事，在寝室里等总好过在外头吹寒风。
她披好外套赶忙跑下楼，才一到宿舍楼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便直直撞入她的眼中。
那人背对着她站着，听到身后响动旋即回身。
一时间两人四目相对。
“是你！”
胡玲娟不敢置信地唤道。
对方虽然没说话，但浓黑的眉毛下，双眸中也乍然惊现出层层波澜。
胡玲娟万没想到，居然再一次见到了她和肖芒曾在新华书店帮忙解过围的那个年轻人。
今日的他，和那天没有太大变化，一样的黑布棉袄，只是脸色好看了许多，不再是满脸阴郁的菜色，整个人精神状态看起来好了不知多少。
等胡玲娟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一声喊，不仅引得宿管阿姨从收发室的小窗户里探头往外瞧，其它路过的女生更是好奇地往两人方向瞄过来。
一下子成为众人的视线中心，胡玲娟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紧张地不敢再往周围看过去。
“那个……肖芒不在……不过她一会儿就能回来，你要不……去楼上寝室里等她吧……”
简单一句话，在过度的紧张下，被她说得磕磕巴巴，支离破碎。
“我……”
站在对面的郑启航正要回绝，宿管阿姨的大嗓门再度响起。
“过来登个记，然后把人带走。门口人多，别搁这儿杵着挡路。”
“哎，好的。”
胡玲娟答应着，快步走到收发室窗口旁。
郑启航只好将剩下的那句“就不上去了”咽了回去。
胡玲娟在登记本上刷刷写了几个字后，突然抬头问道。
“那个……你的名字麻烦告诉我一下。”
郑启航微怔了下，随即明白过来，他眼睛顺着胡玲娟的笔尖看去，果然登记本上有一栏要求填写访客姓名。
他抿了唇并没有说话，而是直接从胡玲娟手里抽出笔来，在姓名栏上飞快写下自己的名字。
在他抽笔的那一刻，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轻轻触碰上，倏然间的肌肤相触令胡玲娟手指一僵，快速松开了手中的笔。
填写好名字，郑启航把登记本递给收发室的阿姨。
等他再回转身来，才发现面前的女生紧张地低垂着头，目视脚尖根本不敢看他。
“走吧。”
低低地两个字自胡玲娟口中吐出，她在前领着郑启航往寝室走。
她一言不发，低着头快步在前面走。
郑启航想问问她肖芒去了哪里，大约多久能回来，都找不到机会，只好默默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默然无语地走到寝室门口，胡玲娟才终于再度开口。
“请……请进吧。”
她一手推门，一手做手势请郑启航进去，头仍然低垂着，仿佛某种受气的小动物。
郑启航默然望了她一眼，迟疑片刻后走了进去。
“坐吧。”
胡玲娟适时地搬了把椅子放在他身后，郑启航刚想摆手示意不用，却发觉她仍然盯着水泥地面，根本没有看他，自然也看不到他的手势。
郑启航举起一半的手又慢慢放下，最后妥协地坐了下来。
“上次在新华书店……没能好好的……谢谢你。多亏你……帮忙解围……”
明显郑启航很不擅长用这么客套的方式说话，一句感谢的话说得磕磕绊绊，无比别扭。
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在真心表达谢意，不熟悉他的人听了，只会觉得这话说得也忒不走心了。
当然，如果碰上感知力没那么灵敏的人，也不会太在意他那奇怪的语气。
而胡玲娟恰好就是这一类人。
“哪里，我就是看不过去……你不用放在心上。”
胡玲娟连连摇头，两只手不住地摆着，对于郑启航这么别扭的道谢方式一点没介意。
若是换了其他人，或许会接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再客套两句，可郑启航却沉默了。
一个男生连连乍舌道。
“不光5万元利润，还包括工人的工资以及厂子里的运转资金，全部加起来数目更吓人！”
另外一个男生补充说。
他是经济系的学生，更了解工厂运作情况。
“你们说，咱校领导脑子是不是抽了，把公告贴这儿有什么用，难不成还真有哪个学生敢去竞聘的？”
一个女生撇撇嘴，明显在质疑学校的做法。
“听说对外也发布了公告书，这次竞聘是面向全社会的。”
又有学生在一边说。
公告栏前聚集的学生很多，但都只是在看热闹，所有人第一眼就被那个每年5万给吓退了。
况且，校办工厂什么的离学生们的生活太远，看个新鲜后就没人再感兴趣了。
渐渐地，看热闹的学生纷纷散开，公告栏前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个人。
等肖芒一路小跑着来到公告栏前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她上前认认真真地读完了全部公告内容。
代理厂长，一年试用期，自负盈亏，且需上交5万元利润……
肖芒唇角微微扯动，展露一个惬意的弧度。
对别人来说，学校开出的这些条件或许苛刻，但她却有足够的自信能够办到，而且会超额完成。
她的视线落在公告的最后，那里明确标注着有意者需要去姚校长助理处报名，申请竞聘资格。
肖芒心头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姚校长的……助理吗？
长长的走廊，尽头处是姚舒梅助理宋颖的办公室。
昨天下午的校长会议，是她代替姚舒梅参加的。
不知怎地，昨天的会议上，一把手马育德看起来心不在焉，明显没有往日意气风发的架势。
甚至有点……失魂落魄……
几次发言，他都几句话敷衍过去，原本以为他会趁着姚校长不在，再次反对这个竞聘代理厂长的提案，未曾想他不仅一句都没提，甚至还急匆匆地确定下竞聘日期，宣布散会。
真是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砰砰砰！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宋颖的思绪。
“请进！”
办公室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斜挎着帆布书包的女生出现在门口。
“你好，我是来报名竞聘代理厂长的。”
逆着身后倾泻进房内的光线，女生周身带着一种柔和的光亮。
她唇边含着浅浅的笑，那一笑并不张扬，却散发出无以伦比的自信。
“你的名字？”
“肖芒。”
宋颖扶了一下架在鼻子上的眼镜，唇角轻轻抿起。
原来她就是肖芒……
校长没得说错，她真的来了……
“请坐吧。”
宋颖手一伸，示意道。
肖芒道过谢走到会客椅边坐下。
“公告都看过了吗？”
“看过了。”
“上面的条件你全都认真读过了？”
“嗯。”
肖芒点点头。
不知是错觉还是怎样，肖芒觉得对面这位校长助理的视线不断在自己身上逡巡，仿佛在审视些什么。
但却并不令人讨厌，也并不使人感到有丝毫的恶意。
既然如此，她也就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等着听下文。
“这里有张报名表格，你先来填一下吧。”
宋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名表递给肖芒，又细心地递给她一支钢笔。
肖芒接过来，扫了一遍发现都是一些常规内容，诸如年龄性别之类的，自从上大学以来，这种表已经填了不知多少次，她便拧开钢笔帽刷刷地写了起来。
籍贯？
安平镇出生，她的户口上也是这个，没问题。
可下一个问题，肖芒抬起的手却迟迟落不下去了。
家庭成员？
她唇边的浅笑慢慢凝固、消失。
如果是两个月前，这一栏她会毫不犹豫地填下去。
可如今……要她怎么写？
察觉到宋颖的视线随着她停顿的笔尖落在表格上，肖芒最终下定了决心，提笔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名字肖萱。
“家里就只有一个妹妹吗？”
接过表格时，宋颖不经意地问道。
“是。”
肖芒垂下眼，将钢笔帽套回到钢笔上，还了回去。
家里只有一个妹妹，那父母……
意识到自己问得太不过脑子，戳到了对方的痛处，宋颖忙止住了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其他事。
“肖芒同学，关于你的报道我在报纸上曾看到过，才刚上大一就能带着同学们一起勤工俭学，而且搞得有声有色，确实很厉害。不过，我必须提醒你，这次的厂长竞聘，可是和勤工俭学的性质大不相同。第一你没有经营工厂的经验，第二，资金都靠自己，学校帮不上任何忙，而且年终还要上交5万元利润，你真的可以吗？”
宋颖紧盯着肖芒，却意外地发现对方脸上没有一丝犹豫与迟疑。
“只要你没问题就好，我也只是担心，别给你造成太多的负担，毕竟学生的本职还是学习，不能本末倒置。”
宋颖说这话时，肖芒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语气，怎么那么像一个人……
“老师，如果报名结束，我可以走了吗？”
她强迫自己回神。
“哦，可以。”
就在肖芒转身要离开时，宋颖又唤住了她。
“你瞧我这记性，有东西忘了给你。”
肖芒诧异地回过身时，刚好看到宋颖在一堆文件书籍中翻出一个牛皮纸的大文件袋。
宋颖往文件袋里看了两眼，确认无误后将它递给肖芒。
“这是给你的，关于罐头厂的一些资料，你拿回去看看吧，或许能有些帮助。”
肖芒将文件袋拿在手中，心底一阵愕然。
她和宋颖没有交情，只是第一次见面，对方为何会给她准备好了这样一份文件？
“谢谢老师。”
肖芒微微颔首，向宋颖道谢。
宋颖摆摆手道：“别谢我。这还是很早之前姚校长特意交代的，如果竞聘开始就把这些资料交给你，我不过是听她安排罢了。上学期末，我就把它们都整理了出来，就等着竞聘开始交给你。这资料可只有一份，你自己看就好了，其他的不要乱说。”
“姚校长……要给我的吗？”
肖芒茫然地喃喃道。
“对呀。我还从来没见过她对哪个学生这么上心过，可见她是真的很看好你，所以一定不要让她失望，竞聘时好好表现。”
宋颖笑着鼓励她。
后面宋颖又说了些什么，肖芒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她浑浑噩噩地离开宋颖的办公室，又浑浑噩噩地往寝室方向走去。
半晌后，她才发现自己完全走错了方向，竟然走到了和寝室两个方向的小花园。
M大的这处花园，一到夏天，郁郁葱葱，草木繁盛，是学生们纳凉的好去处。
可现在这大冬天的，放眼望去一片荒凉，除了偶尔路过的学生，根本见不到一个人影。
肖芒捧着那个大牛皮文件袋，慢慢走到花园深处的一个小凉亭里坐下。
这两天天气好，冬天残留下来的冰雪已经消融得差不多。
凉亭里那一圈木头座位上已经见不到残雪，露出了本来面目。
肖芒找了一处看着干静些的位置，坐了下去。
她定定盯着胸前抱着的那个文件袋，那袋子似乎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上来气，胸口憋闷得难受。
迟疑片刻，她将文件袋打开，取出里面一沓文件细细翻阅着。
薄薄一沓文件，虽然不多，但对于这次竞聘来说，却相当重要。
有校办罐头厂往年的销售数据，产品类型，以及工人情况等等。
数据详尽，正是她所需要的。
掌握了这些资料，对于这次竞聘，肖芒更有了几分把握。
可不知怎么的，肖芒盯着手上那一沓文件，眼睛却渐渐酸涩起来。
这些文件……上学期期末时就准备好了……
可那时候，她们才不过见过两次，难道那时……她就已经看好自己了吗？
那么，难道后勤部周主任找自己谈话那次，也是她安排的？
一种难言的感觉涌上心头。
肖芒的手渐渐垂落在膝盖上，双眸向远方眺望过去。
寝室里，只有胡玲娟一个人在。
原本下课后她和孙爱莲一块儿回来的，结果半路上孙爱莲看到公告栏二话不说就让她一个人回寝室，自己又急吼吼地跑回了教室。
孙爱莲跑得太快，胡玲娟想说和她一起回去，才说了两个字，就已经人影都见不到了。
无奈摇摇头，她便一个人先回来了。
胡玲娟正从书包里拿出今天上课所用的一摞厚厚课本时，走廊里突然传来宿管阿姨的大嗓门。
第一遍她没听分明，但隐约觉得好像和自己寝室有关，等到宿管阿姨的大嗓门第二遍响起时，她才听清楚，有人找肖芒。
这会儿肖芒又不在，估计还得等些时候才能回来，可既然有人来找她，这么冷的天，也不能让人在外面傻等。
只略微一想，胡玲娟就决定下楼把人接上来。
万一是有急事，在寝室里等总好过在外头吹寒风。
她披好外套赶忙跑下楼，才一到宿舍楼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便直直撞入她的眼中。
那人背对着她站着，听到身后响动旋即回身。
一时间两人四目相对。
“是你！”
胡玲娟不敢置信地唤道。
对方虽然没说话，但浓黑的眉毛下，双眸中也乍然惊现出层层波澜。
胡玲娟万没想到，居然再一次见到了她和肖芒曾在新华书店帮忙解过围的那个年轻人。
今日的他，和那天没有太大变化，一样的黑布棉袄，只是脸色好看了许多，不再是满脸阴郁的菜色，整个人精神状态看起来好了不知多少。
等胡玲娟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一声喊，不仅引得宿管阿姨从收发室的小窗户里探头往外瞧，其它路过的女生更是好奇地往两人方向瞄过来。
一下子成为众人的视线中心，胡玲娟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紧张地不敢再往周围看过去。
“那个……肖芒不在……不过她一会儿就能回来，你要不……去楼上寝室里等她吧……”
简单一句话，在过度的紧张下，被她说得磕磕巴巴，支离破碎。
“我……”
站在对面的郑启航正要回绝，宿管阿姨的大嗓门再度响起。
“过来登个记，然后把人带走。门口人多，别搁这儿杵着挡路。”
“哎，好的。”
胡玲娟答应着，快步走到收发室窗口旁。
郑启航只好将剩下的那句“就不上去了”咽了回去。
胡玲娟在登记本上刷刷写了几个字后，突然抬头问道。
“那个……你的名字麻烦告诉我一下。”
郑启航微怔了下，随即明白过来，他眼睛顺着胡玲娟的笔尖看去，果然登记本上有一栏要求填写访客姓名。
他抿了唇并没有说话，而是直接从胡玲娟手里抽出笔来，在姓名栏上飞快写下自己的名字。
在他抽笔的那一刻，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轻轻触碰上，倏然间的肌肤相触令胡玲娟手指一僵，快速松开了手中的笔。
填写好名字，郑启航把登记本递给收发室的阿姨。
等他再回转身来，才发现面前的女生紧张地低垂着头，目视脚尖根本不敢看他。
“走吧。”
低低地两个字自胡玲娟口中吐出，她在前领着郑启航往寝室走。
她一言不发，低着头快步在前面走。
郑启航想问问她肖芒去了哪里，大约多久能回来，都找不到机会，只好默默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默然无语地走到寝室门口，胡玲娟才终于再度开口。
“请……请进吧。”
她一手推门，一手做手势请郑启航进去，头仍然低垂着，仿佛某种受气的小动物。
郑启航默然望了她一眼，迟疑片刻后走了进去。
“坐吧。”
胡玲娟适时地搬了把椅子放在他身后，郑启航刚想摆手示意不用，却发觉她仍然盯着水泥地面，根本没有看他，自然也看不到他的手势。
郑启航举起一半的手又慢慢放下，最后妥协地坐了下来。
“上次在新华书店……没能好好的……谢谢你。多亏你……帮忙解围……”
明显郑启航很不擅长用这么客套的方式说话，一句感谢的话说得磕磕绊绊，无比别扭。
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在真心表达谢意，不熟悉他的人听了，只会觉得这话说得也忒不走心了。
当然，如果碰上感知力没那么灵敏的人，也不会太在意他那奇怪的语气。
而胡玲娟恰好就是这一类人。
“哪里，我就是看不过去……你不用放在心上。”
胡玲娟连连摇头，两只手不住地摆着，对于郑启航这么别扭的道谢方式一点没介意。
若是换了其他人，或许会接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再客套两句，可郑启航却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