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先前的谣言也至此不攻自破。

楚谦手里拿着当日的《滨城日报》,视线落在公告最后面那几行肖芒的手写承诺上。

半晌,他唇边扬起一抹轻笑。

这个肖芒,还真是没让他失望。

这一套危机公关用得快、狠、准,抓住了百姓心理,及时扼杀住谣言。

时机恰到好处。

那样年轻的一个女孩,居然有如此的眼界和魄力,还真是让人不可小觑。

楚谦刚把手中的报纸放下,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是内线电话,前台沈雪打过来的。

沈雪打这通电话时,心里很是忐忑不安。

一般没有预约,楚总很少会见客,一个弄不好可能还会发脾气。

可今天这位客人的身份,又让她凭着直觉感到,这个电话非打不可。

“楚总,有位女士要见您。”

她犹豫着说。

“有预约吗?”

“没有,可是……”

“告诉她,不见。”

说着楚谦就要撂电话。

沈雪一着急,朝着电话里快速道:“楚总,您等一下,对方说她是童乐食品厂的厂长,叫肖芒……”

话筒对面突然安静了。

沈雪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就在她以为电话就要被挂断时,楚谦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她过来吧。”

楚谦的办公室装修精致典雅,对于八十年代初来说,这种装修风格已是十分时尚前卫。

肖芒走进去时,顿时有种穿越到十几年后,置身于前世的奇妙熟悉感。

还不容她多加感慨,楚谦的声音便已响起。

“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

说罢,他抬手扬了一下,沈雪会意地退出并关上房门。

“请坐。别拘谨,随意就好。”

楚谦语气之熟络,就仿佛两人是老熟人一般。

肖芒也没客气,直接在会客沙发上坐下。

她今天会来锦食,原本也不是来和他客客气气攀交情的。

“肖厂长今天来,我实在是没想到。”

楚谦将胳膊搭在办公桌上,一挑眉梢似笑非笑道。

“我来的目的,想来楚总应该能猜到吧。”

肖芒不想和他绕圈子,单刀直入地说。

楚谦目光顿了下,接着扫了眼办公桌上的报纸。

“为了这个?”

肖芒早就看到了他桌上的那份《滨城日报》,对于他对此事的关注,她并不奇怪。

不过他能如此大方的承认,还是稍微出乎她的意料。

她的视线从报纸上移开,定定望向楚谦。

“上次见面,我以为楚总既然肯正面和我宣战,定然是个光明磊落的人,没想到也会在背后偷偷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可你就能笃定,我查不出谣言从何而来?若是我真心想搜集证据告你们,想来对你们锦食的名誉,也是个不小的冲击吧。”

肖芒用词犀利,可面容却波澜不惊,始终保持着沉静。

楚谦望了她几秒,忽地笑了起来。

“你还真是够直接。好,既然你直截了当,那我也不妨实话实说。关于你们童乐的这次风波,我承认,的确和我们锦食有关系。不过我也必须替自己解释一下,造谣生事绝不是我为人处世的风格。这件事,我是真的不知情。”

“不知情?”

肖芒神色蓦然间严肃起来。

“楚总,无论你知情与否,既然你是锦食的总经理,只要和锦食有关,你就都脱不了干系。”

楚谦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尽。

“那你是什么意思?准备收集证据告我吗?”

肖芒摇摇头,缓缓道:“我若是想告你,今天就不会特意来这一趟了。不论是我们童乐,还是你们锦食,都是刚刚开始起步的新品牌。我们各自的路还有很远,楚总真的希望,在一开始,我们两家就弄得两败俱伤吗?”

然而半晌,她都没等到楚谦的回答。

“难道楚总真的……”

“你和姚舒梅究竟什么关系?”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让肖芒心口砰地一跳,整个人都石化了。

短暂的慌乱后,肖芒极力压住情绪,以最大的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不明白楚总什么意思。我和姚校长,无非就是校长和学生的关系。而这件事,和我们谈论的话题有关吗?”

“只是这样?”

楚谦忽地将身体探向前,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姚舒梅,其实就是你一直以来的后台吧。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攀上她的,不过……”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以为……以为她是自己的后台,而不是……

一刹那间,肖芒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她快速打断了楚谦。

“很抱歉,她不是我的什么后台。我不知道你是听说了什么,还是自己想象力太过丰富,总之,我们只是简单的师生关系,仅此而已。”

“只是简单的师生关系?”

楚谦挑了挑眉。

“楚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话题扯到这里,今天来我只想和你达成一个共识,那就是希望今后我们两家能够形成良性竞争。”

“好,没问题。”

几乎在她话音刚落下,楚谦便答道。

对方答应的如此爽快,肖芒反而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楚谦紧接着话锋一转:“想要良性竞争,可以,先回答我上一个问题。”

“……”

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一股无名火蓦地自肖芒心头燃起。

她刷地一下站起身,不假思索道:“抱歉楚总,我想今天我们之间没法再谈下去了。等你能正常交流,我们再继续吧。恕我先告辞。”

她说完快步向房门处走去。

“肖厂长,我话还没说完……”

砰,关门声把楚谦后半截话毫不客气地堵在了门后。

第一次享受这种非常‘待遇’的楚总,一时间表情可谓绚烂纷呈。

回厂里的一路上,肖芒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楚谦的几句话始终萦绕在她脑海里。

他究竟知道了些什么?

今天又为何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明明和他们谈及的内容毫不相干,他的意图又是什么?

但不论答案如何,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楚谦很在意她同姚舒梅的关系。

凭着直觉,她能感觉到,楚谦关注的重点并不在她。

那么,其实他在意的,是……

莫名地,肖芒心底滋生出一种危险的感觉。

她刚回到厂里,还没走到办公室,就看到杜宝良正焦急地在门口徘徊。

大老远一见到她,杜宝良立刻迎了上来。

“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见到杜宝良一脸着急,肖芒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经销社那边,出了点状况。咱们被要求停产整顿,他们得了信儿,一个接一个的给我打电话来催,生怕没办法按期拿货,全都要提前来取货。”

肖芒神色严肃起来。

“合同上的交货日期写得很清楚,他们没理由让我们提前交货。”

“道理是这个道理。”

杜宝良略带难色道:“可毕竟其中大部分经销社和我们都是第一次合作,虽说可以按照合同来,但如果完全不理会他们的意思,我又担心影响以后的合作。况且,停产一周,我还真怕咱们到头来,没办法按期交货。到时候,这些经销社肯定是要闹起来的。”

肖芒揉了揉额头。

确实,杜宝良的担忧不无道理。

其实这也是她心底发愁的地方。

“杜经理,您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她问道。

杜宝良迟滞了下,继而开口道:“停产的情况下,哪有什么好办法,也只能是清点一下库存,按交货日期先后顺序,先给各家经销社一部分货,暂时稳住他们。可要是不能早日恢复生产,那以后……就不好说了。”

他看了肖芒一眼后,犹豫着说:“所以,眼下最好的办法,还是得找卫生部门疏通一下,尽快恢复生产。”

“这个绝对不可能。我们自己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又刚在报纸上公开致歉,这个节骨眼上怎么好再去疏通关系。况且,眼下风口浪尖上,人家也不会给我们开这种后门的。袁康又不是没去找关系,结果怎么样你也不是不知道。”

肖芒立即将提议否决。

“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等着交不上货?”

杜宝良急眼了。

肖芒抬手做了个向下压的动作,示意他先别急。

“办法总归会有的,我们再想想。”

杜宝良忽地脸上露出一点喜色。

“要不然和国营食品厂联系一下,让他们帮忙代生产几天。”

肖芒立刻摇头:“别的都好说,营养奶别的厂没有生产线,根本没法代生产。”

“……对,我把这个给忘了。”

杜宝良长叹了一口气。

“行了,振作起来。按你说的,先去清点库存,各家经销社按比例先供一部分货,把人给安抚好。后面的事情,我再想办法。”

“好的,我马上去。”

杜宝良长吁短叹着走了。

送走了杜宝良,肖芒没有进办公室,而是直接去找了韦兰英。

韦兰英做事爽快利落,已经着手接管了人事部的工作,并开始排查厂内所有员工的信息与档案。

肖芒走进人事部时,她正埋头在办公桌上,刷刷地写着什么。

肖芒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敞开着的房门。

“厂长,你回来了。”

韦兰英马上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

“事情还顺利吗?”

肖芒去见楚谦的事,走前告诉了韦兰英。

瞧见韦兰英一脸期待的神情,肖芒不由苦笑了下,摆摆手,让她坐下,随即自己也找了张椅子坐了下去。

“咱们厂里的事情都一团糟,先不提锦食了。怎么样,小陈你调查过了吗?”

韦兰英点点头:“我侧面打听了一下,也找小陈谈了话。归根结底,事情的起因还是在袁康身上。据人事部的其他科员反应,因为小陈为人老实,长得又有些矮胖,不太好看,袁康就总拿这个嘲笑他。几次三番的,任小陈再好的脾气都受不了,便和袁康有了几次口头上的争执。”

“后来呢?”

“后来,袁康生了气,开始找小陈麻烦,经常借着工作上的由头,给他小鞋穿。我了解到这些情况后,也找小陈谈了话,他一开始态度比较抵触,后来我把利弊和他讲述一遍,他大概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吓坏了,就承认了工人没有健康证就上岗的信息的确是他泄露出去的。”

这个答案早在肖芒意料之中,她未置可否的接着问:“所以他的目的,是为了报复袁康?”

“对,是这样的。袁康在工作上为难他,他恨袁康恨得要命。小陈说他很珍惜目前这份工作,可被袁康整得受不了,又没有办法。锦食那边有一名职员是曾和他同一所学校的同学,前段时间找上他,想挖他去锦食,还拿高工资诱惑他,小陈就动心了。不过对方表明,必须得用咱们童乐的信息来交换,他就留意上袁康,并知道了健康证的事,之后就立即告诉锦食那边了。”

整个事情的经过,和肖芒的猜测大致相同。

只不过此刻,她心底突然萌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楚谦这么费尽心力地对付童乐,真的仅仅只是因为把童乐当成竞争对手吗?

先前的那种不安感,再次自她心头浮现。

她有种直觉,或许,楚谦的目标,根本就不是童乐,也不是她。

肖芒的心脏骤然缩紧。

“你……没事吧?”

韦兰英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状态不对劲。

“没事,你接着说。”

肖芒回过神来,勉强笑着道。

韦兰英犹疑地望了她一眼,最终没再问什么,而是继续先前的话题说了下去。

“小陈想借健康证的事,一方面报复袁康,一方面借此离开咱们童乐,他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整个人被吓得不轻。现在我已经停了他的工作,你看接下来要怎么处分呢?”

“还能怎么处分。”肖芒苦笑了下,“顶多把人开除,不过他本来也不想继续在童乐干了,开不开除的,估计对他也没多大影响。再说,这次的事件,根源还在我们自身的纰漏上。就当是吸取经验教训吧,也正好趁此机会好好整顿一下全厂的风气,把过去罐头厂遗留下来的歪风邪气都刹一刹。”

她转头看向韦兰英:“回头你拟一份关于开除袁康、小陈以及那两名袁康亲戚的通告。这场风波,袁康以权谋私,责任最大,除了开除外,扣掉他待发的工资作为罚款。通告拟好,拿来给我看一下,没问题就及时公布出去,也好稳定厂内人心。”

对于肖芒交代的事,韦兰英一一应下。

而肖芒心里的沉重感,却并未因此而有稍许减缓。

最难的一个问题还摆在她眼前。

如何解决无法完成的生产任务,这个难题就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口,沉重得喘不上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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