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肖芒扫过去一眼,只看到那屋子黑漆漆的,应该就是洗照片通常用的暗室了。

没想到顺利说通照相师傅,肖芒既高兴,可瞧瞧门外挂着的休息牌子,又很过意不去。

这么一来,可不就耽误人家的生意了么。

果然,在她等待的这段时间里,门外来了好几拨人,都在看到门口的牌子时,面露遗憾地离开了。

肖芒默默在心底说了好几遍的抱歉。

过了约莫四十多分钟,师傅从暗室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还尚未干透的两张照片。

“还没全干透,拿回去找个稍重的东西坠在下面,挂起来自然晾干,一宿差不多就可以了。”

师傅交代着。

肖芒再三感谢,并执意将之前的五块钱塞进照相师傅手中。

“请您千万收下,耽误您做生意,我实在过意不去。”

说完,不等师傅在后面一个劲儿地叫她,她便飞快地跑走了。

回到家里,肖芒正在屋里找地方挂照片晾干时,院门口传来响动,没多久肖萱背着书包推门走了进来。

“呀,姐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好几天没见到姐姐,肖萱一下子扑上来,亲热地抱住了她。

肖芒刚好将照片挂好,腾出手来反手也抱住了肖萱,拍了拍她的后背。

“你今天放学也很早呀,我记得你不是五点才放学么?”

肖芒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才下午三点半。

“今天下午就一节课,我就和老师请了假,提前回来了。”

说完,肖萱促狭地冲着肖芒炸了眨眼。

“姐,庄铎哥终于回来,你是不是特别高兴呀!”

肖芒心里蓦然间沉了沉,脸上却仍挂着笑。

她生怕被妹妹看出来什么,惹得她跟着一同担心,便轻轻地嗯了一声,接着转开了话题。

“这段时间姐姐太忙了,也没多过问你的学习情况。最近功课忙不忙,课程都跟得上吗?”

“哎呀,姐你就放心吧。老师都对我特别好,功课也都赶上来了。老师说照我现在的成绩,想考上宁城纺织学院没问题的。”

“真的呀!那可太好了。”

这是几天来肖芒听过的最好的消息了。

把妹妹安顿好,她心里一块大石也就能放下了。

“姐,这是你和庄铎哥拍的?可真好看!”

肖萱眼尖,一眼看到挂在墙边正待晾干的照片,忙凑上前去仔细看起来,边看边啧啧赞着。

“姐,你和庄铎哥可太般配了,郎才女貌绝对说的就是你俩。呀,你单独拍的这张也好看,后面的竹子背景和你的衣服好搭,显得脸色特别好。”

肖萱不住嘴的夸着,在她抬手的时候,肖芒恍惚间看到有一抹亮色在她左手腕上一闪而过。

肖芒心头一惊,连忙伸手拽住了肖萱的左手腕,一把拉起了她左手上的袖子。

一根红粉相间,用细绳编成的手链正静静套在上面。

久远的记忆一瞬间被从脑海深处勾起,肖芒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升起,窜向四肢百骸,她浑身立刻一片冰凉。

肖芒极力控制着情绪,可嘴唇还是不受控地微微颤动着。

“这是什么?这是谁给你的?”

她听到自己从嗓子眼里往外挤出了这句话。

声音不大,却带着极深的恐惧。

肖萱被她的态度给吓到了,下意识地想用另一只手挡住那条手链。

可肖芒根本没给她机会。

她紧紧攥着肖萱的手,等着她的回答。

肖萱脸上瞬间褪尽血色,苍白无比,同时眼神游移闪烁起来。

“一个……一个朋友给的……我觉得挺好看,就戴上了……”

鬼才信!

肖萱不会撒谎,一撒谎心虚的表情就立刻将她全暴露了。

肖芒一眼就看了出来。

前一天晚上在她脑中模糊划过的念头,此刻也忽地清晰起来。

“你上个周末没回家,去了哪里?”

她昨晚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庄母话里透露的意思是上个周末根本就没见到过肖萱。

可小妹一向乖觉,只要是休息日都会回家的。

她一反常态,没回家能去哪里?

一刹那,肖芒觉得胸腔里涌上一股冰冷的寒意,她怕极了。

前世的记忆翻江倒海般涌入她的脑子里,肖萱无助地惨死在她面前的场景仿若还历历在目。

“到底去了哪里?”

“我……我……”

肖萱抖着嘴说不出话来,最后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见小妹哭得伤心,肖芒不由一阵后悔。

那条手链带给她的记忆实在是太惨痛了,导致她在见到的那一刻突然爆发出来,全然忘了这样会吓到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妹。

“别哭了,是姐姐态度不好,姐和你道歉。”

肖芒心疼地将肖萱搂进怀里。

肖萱呜呜哭个不停,半晌才缓过一口气,哑着嗓子重新开口。

“姐……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可我还是有点担心爸妈,就趁着周末回了一趟平海……”

“你回了平海?”

肖芒不敢置信地瞪着她。

“是,我回了平海。”知道自己再也躲不过去,肖萱索性一鼓作气和盘托出。

“姐,我知道爸妈偏疼大哥,对咱们不好。可这几天我老是做噩梦,梦里头他们……他们过得很凄惨,很可怜。我晚上常被噩梦惊醒,就再也睡不着,连续几天下来,心里莫名发慌。所以我心想,好歹回平海去看一眼,再怎么说,毕竟是生养过我们一场的父母。姐,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才止住了一些的眼泪,又顺着肖萱的面庞缓缓流下。

肖芒心脏猛地抽痛,仿佛被锥子狠狠扎了一下。

是她疏忽了。

肖萱和自己不同,她肖芒可以放下,那是源于对肖大义和苗凤兰彻骨的恨意。

尤其苗凤兰,害得她与亲生母亲骨肉分离,害得她与亲姐妹终生无缘得见。

可就算肖大义和苗凤兰再有天大的不是,肖萱也是他们的亲生女儿,这种血缘关系是不可能一下子就割断的。

更何况,肖萱从来都是一个性格柔软温和的孩子,十几年的生养之情,对她来说,更不是能说放下就放下的。

再转念一想到小妹竟独自一人,只身回到平海,肖芒不由感到一阵后怕。

还好这个年代民风尚算淳朴,这要是放在后世,肖萱一个漂亮小姑娘独自出门,指不定遇上哪个坏人,给人贩子拐跑了都说不定。

肖芒安慰般地揉了揉肖萱的后脑勺。

“姐怎么会生气,只是你一个小姑娘家,自己回平海实在太不安全了。以后有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姐姐,你想回去也不是不可以,但必须得有人陪着你。”

肖萱仰头看向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姐,我本来想和你说的,可我看你最近太忙了,前段时间厂里又一大堆的事,就没跟你说一个人回去了。姐,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以后不论我去哪儿都一定告诉你。”

“这样才对。”

肖芒安抚地冲着她笑了笑,随后抚着她头发的动作忽地一顿,目光也黯然下来。“他们……怎么样?”

她没说名字,可肖萱却瞬间明了她指的是谁。

肖萱情绪立时低落下去,原本黑亮的眼睛也失了神采。

“他们……不太好。我到平海时是下午,没多逗留就直接回了家。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院门前有打闹声,我赶快跑过去看。结果……是爸正在和人疯狂厮打,周围还围着一圈邻居。当时场面太乱了,我挤进人群,恍惚间辨认出同爸扭打在一起的人,是隔壁的张叔。”

“张叔?”肖芒愣了一下,“张叔脾气一向很好,怎么会出手打人?”

“我也很奇怪,正好妞妞的奶奶赵大娘也在围观人群里,我就悄悄把她拉到一旁。她一看到我,就让我赶紧走,还说……”

“说什么?”

肖萱垂下头,两颗泪珠从眼眶里滑落:“她说让我别再回家了。她说妈一直都痴痴傻傻的,嘴里常念叨着大哥,精神状态一直不见好。爸酗酒酗得厉害,一个月前还被人带着迷上了打牌,总是输得精光到处借钱,家附近已经被他借遍了,亲戚朋友更是人人都躲着他。张叔也被他借了一笔钱,最近张叔有急用,找上门来要钱,结果爸不仅不给,还和人打了起来。赵大娘怕他一发起横来,再做出……做出卖女儿的事来,就打发我让我赶快走。”

“然后你就回来了?”

肖芒追问道。

肖萱摇摇头:“好不容易回去一次,我怎么能立刻就走。可后来……后来不小心被爸瞧见了我,他当时的样子……”

肖大义当时的模样,让肖萱时至今日想起来都觉得心有余悸。

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眼珠向外凸起,凶狠地朝她嘶吼着。

仿佛自己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而是哪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跌跌撞撞冲向肖萱,想抓住她时,肖萱已经被吓傻了,还好赵大娘从旁狠推了她一把,她才反应过来,在即将被抓住的那一刹那跑掉了。

疯了!

一切都疯了!

那已经不再是她曾经熟悉的父亲。

那个院子,也不再是她生活过十几年的家了。

“姐,我们真的没有家了,真的没有家了……”

肖萱猛地扑进肖芒怀里,抱住她放声大哭起来。

最后一点留念也在这场探望中消失殆尽,肖萱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她和姐姐肖芒,相依为命了。

肖芒静静地搂着她,在她耳旁柔声道:“怎么会没有家,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呀。”

肖萱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从肖芒怀里抬起头,脸上糊满了泪水。

她呆呆望着肖芒,过了半晌,唇边忽地轻轻漾起一抹弧度:“对,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姐姐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肖芒鼻子猛地一酸,又将她搂进了怀里。

片刻后,待肖萱情绪终于平稳下来,她才松开手。

肖芒紧紧盯住肖萱的眼睛。

“现在你可以告诉姐姐,这条手链是哪里来的了吗?”

一提起手链,肖萱不自然地转开了眼,不敢与肖芒对视。

“肖萱,你从来不会说谎,所以今天,姐姐也要听你说实话。”

“姐,我……”

肖萱语塞。

肖芒却不急不忙,继续问道:“你是不是在平海,遇到了什么人?”

肖萱脸色一白,眼底划过一片慌乱。

肖芒又道:“是个男生对不对?”

肖萱惊慌下,先是点了点头,转而又摇了摇头。

“我……我从家里跑出来后,心情特别不好,又没地方可去,就在街上胡乱的走,碰巧遇到了原来班里的同学,一个女生。她同她哥哥在一起,正在街边上摆摊卖东西。

一开始我没看到她,是她先喊了我的名字。后来她介绍哥哥同我认识,她哥人蛮好的,很热情,还拿了他们正在卖的一条手链送给我,就是这个。”

生怕肖芒生气,肖萱最后又赶紧补充道:“他说这个并不很值钱,我同学也说让我收下,最后我才留下的。”

“后来他们两个人是不是还请你吃了饭,中途你同学先走了,留下你和她哥哥在一起。让我猜猜,最后他还自告奋勇送你去火车站,你们还互相留了通信地址,我猜的有没有错?”

随着肖芒的话,肖萱的脸色愈发苍白,眼神越来越惊恐。

“姐,你怎么……怎么全知道?”

如果不是很确定当时肖芒在滨城,肖萱简直以为她就在现场,亲眼看到一切了。

肖芒冷哼一声,低喃了一句:“还真是和上辈子一样的手法,老套。”

“姐,你说什么?”

肖芒声音过低,肖萱没听清。

肖芒一整脸色,严肃地警告道:“肖萱,姐姐很严肃地告诉你,这个人你绝对不能再接触了。如果他给你写信,也千万别回。”

“为什么?我看他……不像个坏人。”

肖萱嗫喏着道。

“坏人会告诉你他是坏人吗?”肖芒难得对妹妹发了火,“他会在脑门上注明自己有多坏吗?你年纪小,涉世尚浅,好人坏人根本还分不清,姐姐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听到了么?”

前世失去肖萱的痛楚,她绝对绝对不想再重新经历一遍。

这一世,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肖萱和那个人再有任何瓜葛,一丁点都不行。

肖萱委屈地咬住了嘴唇,垂下头:“我知道了。”

“还有,把手链摘下来,不许再戴。”

肖萱犹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听话地从手腕上褪下了那条红粉相间的手链。

肖芒迅速将手链接了过来,只要是那个人的东西,她一秒钟都不想让肖萱触碰到。

“你喜欢手链,姐再给你买,咱们这回买条金的,明天我就带你去百货。”

连日来的心事堆积在一起,令肖芒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行为过于简单粗暴了一些,而肖萱的神情也并没有在听到她说会带自己去买手链时,变得高兴起来。

军事大学教职工家属楼。

姚冉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左脚被绷带缠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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