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爸,天冷,风也大,要不咱们先回去吧。”

见楚闻肃点了头,楚谦忙不迭地叫人去把车开过来。

一行人才刚进公司大门,前台沈雪就小跑着过来。

“董事长,有客人找您,说是没有预约。我让他下午再来,他不肯,已经等了很久了。”

楚谦眉头一皱:“爸,我先去看看是什么人,要是无关紧要的就打发掉,您一上午也累坏了,还是先回办公室休息吧。”

楚闻肃刚想点头,倏地想起什么,目光立刻晦暗不明起来。

“不用了,我自己过去。你把今天测绘的地皮数据给总公司那边发过去,最晚这周末,我要看到成型的厂房设计图。”

“好的,我现在就去办。”

楚谦匆匆离开了。

楚闻肃又摆摆手,挥退了其他人,独自走到公司会客厅门前,将房门推开。

门内沙发上坐着一个衣着极为朴素的中年男子,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长相非常之普通,属于扔到人堆里找不到的那种。

但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中年男人右手掌心和虎口位置,全都磨出了厚厚一层茧子,那是常年摸枪的结果。

他的眼神,也较常人更为犀利,眼底带着非同寻常的冷酷。

“你回来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事情办得顺利吗,东西拿到手没有?”

楚闻肃一进门,立即将房门关严,压低声音问。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东西自然是拿到了。”

中年男人说着,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茶几上,朝楚闻肃的方向推了过去。

一看到那个信封,楚闻肃如古井般幽深的眼神,掀起了一丝波纹,他伸手将信封拿了起来。

淡黄色的牛皮纸信封,有些部位已经变为了褐黄色,显见是因为搁置的年头太久导致的。

楚闻肃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急切地从信封里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来。

信纸上寥寥几句话,然而他却看了许久,许久……

久到让人以为,他仿佛已被那封信定格为一尊化石。

蓦然间,楚闻肃忽地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悲凉,几分嘲讽。

片刻后他将信纸折起,放回信封中,仔细揣进上衣口袋里。

“人呢?现在在哪儿?”

他抬眼问道。

“我们给带回来了,您要见一见吗?”

中年男人答着。

“要见,当然要见。十几年了,该去会会‘老熟人’了。”

楚闻肃眸底迸发出残酷的光芒。

半个小时后,在一条普普通通的巷子里,楚闻肃跟着中年男人进了巷子深处的一间院落。

“喏,人就在西屋里。原本还担心从西北回来,一路上会不老实。我就听你的,一直拿他老婆孩子吓唬他,没想到真挺管用,他老老实实的,一点不费事就给带回来了。”

说着,中年男人打开西屋的房门。

西边是厢房,常年不见阳光,房门一打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息就扑鼻而来。

常尚良腿脚都被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仰面朝天躺在炕上,仿佛一个人形大粽子。

听到房门响动,他猛地睁开闭着的双眼。

安逸生活过久了,连日遭受的折磨让他已不堪忍受,昏昏沉沉地躺在那里,但神经还保持着敏锐的警觉。

“有‘熟人’来看你了。”

中年男人冷冷道,接着很知趣地退出房间,并将门关严。

只见阴暗的房间中,门口的位置站着一个男人,屋里光线昏暗,他的面目模糊,令人看不清楚。

“你是谁?”

常尚良恐惧地问道。

直觉告诉他,这就是命人将信抢走,又将自己绑架到此地的罪魁祸首。

楚闻肃迈一步上前,自阴影中走出,从窗口斜斜落入的几缕阳光刚好打在他的半边脸上。

常尚良先是觑起眼睛定定打量,忽地他双眼睁大,神情大变。

“是你!是你!你真的没死!”

“难得,十几年了你还记得我的长相。亦或是,做了亏心事,日日夜夜寝食难安,才会牢牢记住呢?”

楚闻肃慢慢向前走去,一步步逼近对方。

常尚良浑身抖得像筛子,死命挣扎着,可他被捆得太紧,根本动弹不得,只能是白费力气。

最后,他终于徒劳地放弃挣扎,求饶般的拼命叫着:“跟我没关系,真的跟我没关系!想要你命的不是我,我也只是受人之托。对方的来头太大,我……我也是没办法啊!你放过我吧,求你放过我吧!”

“求我放过你?常尚良,难道你忘了,当初我求你放过时,你是怎么做的?”

楚闻肃幽幽道,一步一步缓慢走近。

常尚良嗓子里发出恐惧到极点的嘶吼声,同时拼命做最后的挣扎,试图远离对方的逼近。

“是姚家老太太,是她想要你的命,要报仇,你该去找她!你去找她呀!”

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楚闻肃从鼻端发出一声冷笑。

“我当然会去找她。可是,你,我也不会放过。所有的仇人,我会一个一个解决掉。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立刻就死掉的,我会看着你,一点一点,痛苦的死去。”

“不要,不要,求你放我一条生路!要我说什么都可以,我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你……”

此刻的常尚良,脆弱的神经已经倏然断裂,在极度恐惧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楚闻肃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冰冷道:“想知道的,我已经都知道了。你觉得自己还有任何利用价值吗?”

“我……我可以帮你指认姚老太太……我可以作证,帮你把她送到监狱去……”

仿佛抓到最后的救命稻草,常尚良短促而急速地说。

楚闻肃眼底迸发出炽热的烈焰,一把抓住常尚良的头发,硬生生将他从平躺的姿势拽了起来。

“啊!”

常尚良发出一声惨嚎。

“究竟是你蠢,还是我蠢?我是逃犯,明白吗?就算十八年过去,我依然是在逃的逃犯!只怕我还没把她送回监狱,倒先把自己送了回去!”

只要想起在奕县劳改农场,生不如死,被非人对待的那段劳教生活,楚闻肃就觉得后脊梁骨都在散发寒意。

他恶狠狠地盯着常尚良:“所以,我不需要将任何人送进监狱,因为我自己,会亲手送你们下地狱!”

被他狂乱扭曲的眼神,给吓疯了的常尚良,此刻再也不管不顾,疯狂大叫起来。

“我知道你没罪,我知道你没罪!你被指控强奸,也是姚家老太太诬陷的,这个我也可以作证!”

常尚良只觉得被拽得生疼的头皮,猛地一松。

楚闻肃眼中的狂乱之色渐缓,他危险地眯起眼睛。

“你说什么?是姚老太太告诉你的?不,不对,你远在奕县,她怎么可能会说给你知道!”

“可以的,可以的!”

见事情似乎有转机,常尚良忙不迭地狂点着头。

“就在你刚死……啊呸,就在你刚逃走没多久,姚家老太太突然来了劳改农场,她说话的时候说漏了嘴,我听出来你被判刑是她授意的。”

“她怎么会突然去劳改农场?”

“不是她要去,她当时是来找人的。对……对……来找人。”

常尚良总算看到了一丝生的曙光,拼命在脑子里翻搅着十八年前的记忆,生怕漏掉一点点能帮助他活下去的信息。

接下来,他乖觉地没再等楚闻肃问,自动自发地往下说了下去。

“她说是来找她的女儿,当时她气疯了,她女儿一个人偷偷从滨城跑到了奕县,跑到劳改农场……”

“你说什么!”

楚闻肃猛地揪住了他的衣领,用力之大勒得常尚良一张脸登时涨成了猪肝色,下面的话也被勒在嗓子里再也说不出来。

片刻后,楚闻肃阴沉着脸松开手。

“咳咳……”

常尚良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气来。

“接着说,她女儿为什么会来劳改农场?”

他语气低沉平缓,但垂在身侧的双手却不受控地颤抖着,暴露了他此刻非同寻常的情绪。

“她听说你死了,不肯相信,特意从滨城跑来找你……”

常尚良的思绪飞散回十八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午后。

一个年轻瘦弱的漂亮姑娘,穿着一件和她身材明显不符的臃肿军大衣,站在劳改农场门口。漂亮的一双杏眼,哭得红肿不堪。

姑娘瘦的很吓人,唯独腹部高高隆起,显见是名孕妇,而且看那肚子大小,估摸着快要生产了。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挺着个快要临盆的肚子,从三里地外的小火车站,踩着没过小腿的厚厚积雪,找到劳改农场的。

姑娘是先被另一名看守发现的,那看守以为是哪个劳改犯的家属,正想询问时,她却突然昏倒在地,人事不知。

饥荒年代,这种事情每天不知要发生多少遍,尤其在劳改农场,饿死个把人都算不得什么。

但对方是个孕妇,到底还是唤起了看守一点未泯的良知。

他叫上常尚良,还有其他两名看守,四人合力把姑娘抬进窑洞里,又是掐人中,又是灌热水,折腾了好一会儿姑娘才悠悠醒转。

还没等大家继续询问姑娘来找谁时,姚老太太就赶到了。

见到那姑娘,她不由分说上前两个大耳刮子,姑娘一声未吭地被打翻在炕上,半天爬不起来。

姚老太太打完人,火气仍未消去,指着姑娘破口大骂。

“你个丢人现眼的东西!我作了什么孽,会生出你来!我告诉你人死了就是死了,死得连个肉渣都不剩!肉都被戈壁滩上的野狼给啃光了,你满意了吧!”

姑娘伏在那里,半晌没说话,也没抬头。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用胳膊撑着身体坐起来,脸色比戈壁上茫茫一片的大雪还要白。

她脸上淌满了泪,可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骇人。

“无论生死,我都要亲眼见到!否则,我就待在这儿,哪里也不去!”

姚老太太气得暴跳如雷,可那姑娘看似羸弱不堪,脾气却十分倔强,姚老太太最终无法,只得示意常尚良将证据拿出来。

被群狼啃剩的尸骨,早就被丢进了荒漠的土坑里,别说墓碑了,就连个记号都没有,这会儿就算杀了常尚良他也找不到。

再说,那尸骨被啃得不像样,全然无法分辨,就算挖出来也证明不了什么。

他便去将那件沾了斑斑血迹的劳改服拿了过来,同时心里庆幸,还好这件衣服没来得及处理。

那姑娘见了带血的衣服,整个人就跟傻了一样,手指不断在衣服左上襟的名字上摩挲着,断了线的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掉,几乎将手里衣服打得湿透了。

姚老太太使个眼色,把常尚良叫了出去。

出去之后他才知道,姚老太太是想把当初写给他的那封信要回去。

想来那时事情紧急,她不管不顾的写了信,等冷静下来,才发觉这封信就像颗不定时炸弹,随时有引爆的危险。

可常尚良也不傻,只要信握在手里,他就等于有了对方的把柄,即便对方想过河拆桥,也得先掂量掂量。

于是他撒了慌,告诉姚老太太信已经被他看完后,当即就烧掉了。

姚老太太半信半疑,却也无法,最后只得半威胁地说:“信你最好是真烧了,否则……我想弄死一个人,还不是太难的事。比如刚死掉的那个,我说他是强奸犯,他就是强奸犯,没人能给他翻案!”

说完,她嘴角带着一丝阴冷的笑,转身回了窑洞。

站在零下二十多度的院子里,常尚良硬是直冒冷汗,汗水将整个后背都打湿了。

他心里有鬼,愣是再没敢回窑洞去。

等他再打听姚老太太母女两个时,被告知两人早走了。

“那姑娘是抱着带血的劳改服,被老太太命人硬生生拖走的。我看她跟死了也差不多了,那么漂亮的眼睛,空洞洞的可真吓人啊!可惜……可惜了……”

告诉他这事的另一名看守,惋惜地摇着头。

“全部经过……就是这样。”

常尚良哆哆嗦嗦地说。

楚闻肃背对着窗户立在那里,一张脸笼在阴影下,让人看不出他的表情。

半晌,他都一动未动,但常尚良能感觉得到,对方身上那种暴戾的危险气息,似乎比先前消散了不少。

这给了他一线希望。

“我说得都是实话……如果你想翻案,我可以作证……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常尚良上下牙打着架,磕磕绊绊地把话说出口,随后胆战心惊地看着楚闻肃,心脏砰砰剧烈跳动,快得几乎要报废。

眼前的男人,收敛了浑身暴戾的气息后,终于与十八年前劳改农场里,任凭他如何欺凌辱骂,都不吭一声的文静青年重叠在一起。

当年,他的生死捏在自己手里。

如今,自己的生死却被他捏在手里。

原来这世上,真的会有报应不爽这四个字。

人潮涌动的滨城火车站,一辆绿皮火车缓缓驶入站台。

硬座车厢的门才刚被打开,里面的旅客就争先恐后的往外挤,生怕晚下来一秒钟,就会被列车带往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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