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口罩下,露出楚闻肃清癯的脸庞。

沿着街道缓步前行,循着曾经的记忆,半个小时以后,楚闻肃站在了M大的校门口前。

十几年过去,这所成立于战火纷飞的年代,历经西迁北返,至今仍屹立在滨城的巍巍学府,依然保留着旧时的模样。

对于这所学府的历史,大家或许津津乐道,耳熟能详。

但没有几个人知道,这所大学在解放前最初创立之时,创办人之一,也是最大的出资者,名叫萧永章。

萧永章出身于极富名望的经商世家,是滨城当时最有影响力的大资本家之一,名下光工厂就有七家,还创办有后来成为滨城商业银行前身的滨城合作银行,其他商铺等更是不计其数。

只不过,后来由于种种原因,在萧永章去世后,不仅他本人被从M大的历史中抹去,就连富庶一方的萧家都从滨城彻底消失,湮没在那个动荡的岁月,不留一丝痕迹。

能永久铭记他的,或许只有他的后人了。

近乡情怯,楚闻肃第一次对这个词有了最深切的体会。

他在学校大门处站立了许久,最终在引起太多目光前,迈步走了进去。

沿着学校的柏油马路,他向内缓步而行。

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路两边郁郁葱葱,绿意盎然,大团大团或白、或粉、或紫的花,争相斗艳。

走出不远,楚闻肃轻车熟路地拐进旁边一条小径,才走没几步,他忽地感到鼻端飘来一股浓烈而熟悉的花香。

楚闻肃不禁抬头望去,一簇簇紫色的丁香花蓦然间撞入他的眼中。

与此同时,他眼前的小径上仿佛出现了一对年轻的男女学生,两人皆一身蓝卡其布学生制服,正并肩而行。

女生肤色白皙,眉目如画,尤其一双活泼灵动的杏眸,仿佛会说话一样。

那双眼专注深情地望着一个人时,会让对方彻底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不过此刻,女生正一脸得意笑容,猛地一把从男生手里抢走了一本薄册子。

“让我瞧瞧,你最近看的什么书。”

男生俊秀的面庞上,瞬间浮上两道可疑红晕,在试图抢回书未果后,他放弃地垂下了目光,紧张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女生的注意力全在那本小册子上,并未注意到男生不寻常的变化。

她哗地将册子翻开,那本小册子自然而然地翻开到其中一页,明显是其主人常常翻看那一页的缘故。

漂亮的眼眸落在那页上,女生目光忽地停在了某处,在眼底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羞涩后,向下移去。

“原来你在读戴望舒的诗,这首我也很喜欢。”

一道如涓涓细流般的清丽女声,蓦然响起。

略微停顿后,女生唇边漾起甜甜笑意,口中轻声诵道:“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她是有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丁香一样的忧愁……”

诵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她摇头,秀眉轻轻拧在一处:“不要忧愁。”

冷不防的一句话,令男生忘记了先前的羞怯,愕然抬起头。

“什么?”

“我说,不要这句忧愁。”

女生专注地望向他,眸光里带着点执着,又带着点倔强。

她一字一顿道:“闻楚,记住,我们都会好好的,会一直很好很好的。你相信我吗?”

几乎下意识地,年轻的男学生点了点头。

女生将手中的小册子啪地合上,塞回到男生手中,嫣然一笑道:“好了,我该走了,我大哥估计在学校门口等我了。明天下午的话剧彩排,一定记得哦,可别再迟到了。明天见!”

转身,女生轻盈地跑走了。

独留男生在原地,痴痴地望着她的背影,半晌,他摊开手中那本戴望舒的诗集,书页又自动摊开在相同的一页。

就在那页的诗作上,作者的名字旁,有一个用蓝色钢笔墨水,认真细致地描摹出的小字‘梅’。

与作者名字的最后一个字连在一起,恰好就是——舒、梅。

眼前的画面粉碎在最后男生孤独的身影上。

楚闻肃仍然一个人,伫立在小径,阵阵丁香花的香气被微风吹拂而来,席卷他的周身。

那样一个女孩,永不会再出现。

那样静谧而又美好的午后,在他的人生里,也永不复存在。

“我们都会好好的,会一直很好很好的,你相信我吗?”

女孩清丽的声音仍依稀回响在他耳边。

他很想相信她,可惜,她没有给过他机会……

所有的美好,都是被用来打破的,一如他们的感情……

眼角传来些微温热感,楚闻肃抬手擦过去,手指上沾上点点水渍。

他自嘲地苦笑。

多少年了,他早就没了眼泪。

今天,这是怎么了?

收起眼中所有的脆弱,楚闻肃的目光渐渐冷却下去。

他还没有资格软弱,需要他做的事情还有许多。

挺直背脊,楚闻肃迈开大步,向着小径尽头走去。

物理系教室办公室门口,一位年轻男教师正要往办公室里走,却被人猛地给喊住了。

“同志,我想问一下,你们物理系有没有一位叫吕楠的男教师。估计现在差不多,该是位教授了。”

看着面前的陌生男人,年轻男教师拧巴着脸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自己系里还有位叫吕楠的教授。

“不好意思,我去年才来M大工作,对有些老教授不是很熟,这样,我进去问问其他老师。”

他难为情地挠挠后脑勺,转身进了教室。

不大一会儿,一位中年男教师从办公室里出来,径直走到楚闻肃面前。

“是您要找吕楠老师吗?”

“对,是我。”

“他很久以前就不在我们学校了,大概得有十几年了。”

“怎么会?”楚闻肃不敢置信地问,“他一毕业就留了校,不应该会离开的,他那么不容易才……”

话说到这里,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中年男教师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那时候我和他是同事,同在一个教研室,不过也就小半年的功夫,突然有一天,他就再没来上班。后来才听说,他自动离职了。那时真是把我吓了一大跳,怎么有人会好好的大学老师不当,自己辞职的。况且之前真是一点征兆都没有,人说消失,就消失了。”

这男教师估计平日里也是个话痨,根本不用楚闻肃多问,就自动自发地把事情原委道了个明白。

“我记得特别清楚,周六他还正常上着课,周一就突然不来了。可明明周六我还和他说,想周一串一节课,我那天有事要晚点来的。他当时还很认真地答应了我,哪想到才隔了一个周日,就出了这档子事。为啥我记得这么清楚,就因为他答应好了串课,结果人没来,这下可好,整整一堂课没有老师来上,我当天就被系主任叫过去,骂了个狗血淋头,那个冤枉啊……”

“那后来呢?他去了哪里,您知道吗?”

“去了哪里?”男教师摆摆手,“别说我了,估计整个学校都没人知道的。据说啊,只是据说,他就留了一封辞职信在学校信箱里,然后连人带行李都不见了。鬼知道去了哪里,反正这么多年,没人听说过他的音信。”

“那他妻子呢?他那时不是已经结了婚,而且……妻子还有了身孕,他就狠得下心抛下一切走?”

“妻子?身孕?”中年男教师不大的眼睛,立时瞪得铮亮,“他又没结婚,哪儿来的妻子?”

“您……您说什么?他没……没结婚?”

楚闻肃身形一晃,勉强才让自己站稳。

“没听说啊,反正我是不知道。不过也许偷偷结婚了,没告诉大家也说不定。”

中年男教师迷茫地说。

“他未婚妻也是M大的老师,您真的不知道他结婚的事?”

“咦,也是M大的老师?”

中年男教师立刻来了兴致,满脑子搜刮起来,半晌后,才颇为遗憾地摇头否认。

“真不记得有这事,况且也没见他跟学校那个女老师走得近。如果真和本校老师结婚了,这个吕楠可太不简单了,保密工作也做得太好了吧。”

他摇头晃脑地感慨着。

中年男教师砸吧砸吧嘴:“不过也说不定,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有的细节我都记不太清了。不过说起来,您这么了解,您和吕楠是?”

“我……和他是同学。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和他好多年不见。”

楚闻肃缓缓道,眸光瞬间变冷。

听说是同学,男教师放心之余,热心劲儿又被提了上来。

“大老远的回来,见老同学一面可不容易。要不这样,我再问问退休的老教授,或许有人知道他的消息也说不定。”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再想办法吧,谢谢您了。”

楚闻肃心乱如麻,没工夫和他弯弯绕绕,便直截了当地回绝了对方的好意。

再让他去问退休的老教授,把事情弄大,到时人人都知道有人在找十几年前就失踪的吕楠,恐怕眼下这个身份暴露得更快。

可其实,在自己失去理智救下姚舒梅,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离身份暴露也就不远了。

估计姚家人差不多已经找到了自己,他藏不了多久了。

只是,吕楠去了哪里?

他煞费心机,抢走了自己的留校名额,才好不容易留在M大,怎么会那样轻易的离开?

还有他和姚舒梅,既然当初连结婚请帖都发了出来,又怎会没人知道这件事?

到底是吕楠始乱终弃,抛下姚舒梅母女离开,还是另有隐情……

想要知道真相,还是得先把人找到再说。

楚闻肃的面容愈发冷峻起来。

前一天晚上,做习题做得太晚,第二天等肖萱起床时,早已日上三竿,太阳明晃晃地挂在窗外。

等她走出房间时,秦海仍和昨晚临睡前一样,大喇喇地靠在沙发上,正看着电视。

“呦,起来了?”

冷不防的声音响起,把肖萱吓得心脏差点没骤停。

她与秦海对视了五秒钟,才恍然想起什么来,一声惨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进卧室,砰地一声将房门关严。

重新回到卧室内,她靠在房门上,捂着心脏深呼吸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妈呀,她把自己家里还有个大活人这事儿,给忘得死死的!

睡了一觉迷迷糊糊的,她竟然就顶着鸟窝头,邋邋遢遢地跑出去了。

肯定全被他看到了!

肖萱懊恼了好半天,最后才磨磨蹭蹭地,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后,在书桌上的小镜子前理了半天的头发,弄得齐齐整整,又重新换了一身衣服,这才推门再次走出去。

哪想,她做足了准备,客厅里却早已不见人影。

她正在想人去哪儿了时,厨房里传来了秦海的大嗓门。

“早饭都准备好了,到厨房来吃吧!”

肖萱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

早饭都准备好了?

秦海做的吗?他还会做饭?

那……真的能吃吗?

肖萱犹犹豫豫地蹭到厨房门口,才刚进去,就被饭香给吸引住了,空荡了一夜的胃里,咕噜噜地开始叫嚣起来。

只见饭桌上摆着一碗南瓜粥,盘子里装着两个馒头,还有一个茶蛋,一碟小咸菜。

“你做的?”

秦海唇角抽搐了下:“我做的……你觉得可能吗?当然是买的了。出你家左拐那边不是有个早餐铺吗,就那儿买的。不过虽然不是我做的,但我也跑了腿的,赶快坐下吃,吃完了咱们好出门。”

“出门?去哪儿?”

肖萱才坐下,手刚碰在馒头上便停住了。

“带你去部队玩儿,怎么样?”

秦海带着一副神秘兮兮地笑容,坐到了她的对面。

“去过部队吗?”

肖萱迷茫地摇了摇头。

“那就对了,哥今天带你去开开眼界,赶快吃,吃完咱们就走。”

一个小时后,两人出现在了291师3团驻地大门口。

巧的是,门口的哨兵仍然是上回那个。

一见到秦海,立刻抬手行军礼,一脸严肃崇敬。

秦海也不含糊,收起笑容,同样严肃地回了个军礼。

在肖萱面前,他还是第一次这样一本正经。跟在他身后进了部队大门,不知怎地,肖萱总觉得这样的秦海有些不大一样,似乎更帅了些。

自己到底都在想什么呢?

昨晚的后遗症还没过去吧?

肖萱拍拍脸,让自己镇定下来。

“干嘛呢?知道你头一次来部队太兴奋了,不过可以理解。就是别把脸拍得太红,要不一会儿别人见了又以为我欺负你呢。”

秦海回过头,一本正经的模样早就消失,又挂上玩世不恭的笑容。

刚刚的一切,果然都是幻觉。

肖萱暗自想到,同时不由松了一口气。

这次秦海不用人指路,带着肖萱轻车熟路地很快找到了2连连部。

只可惜,这次碰了个闭门羹,向岩并不在,据说一大早就走了,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

“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