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末了,他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

楚闻肃冷冷注视着吕楠,依旧不发一语。

时隔多年,原本以为大家经历世事沉浮,多少会改变些心性,万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是老样子,和当年的脾性没有一点变化。

当年他是有多眼瞎,才把这种心胸狭窄的白眼狼当成好哥们儿,一心一意地将他当朋友待,还放下戒备,把自己的身世全部告诉给了他。

结果到头来,不仅被吕楠举报自己隐瞒身世上大学的事,他还把这事偷偷告诉给姚家老太太,导致本就不同意自己和姚舒梅恋爱关系的姚老太太,更是半分余地都没有的坚决反对。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暗地里吕楠也喜欢姚舒梅,可在他面前却从来没有透漏过一个字,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对姚舒梅的关注。

然而,就在他被抓走隔离审查半个月后,吕楠到拘留所探视他,顺便带了一张大红的结婚请柬给他。

“没别的意思,只是拿给你看看,不过看你现在这样,肯定是没法去参加了。”

“不过呢,去不成也没关系,这张请柬就当是给你留个纪念,免得你在牢里太无聊。”

“瞧你这是什么脸色。如果你真喜欢姚舒梅,就该希望她幸福。她现在跟我结婚,别提多开心了,我们两个以后一定会和和美美,幸福过完一生的。”

“萧闻楚,你给我记住,姚舒梅的人生,从此和你再没有关系了。”

吕楠那天说的话到今时今日,他仍一句不落的刻在脑子里。

当时的他,一个字都不相信。

他不相信姚舒梅会那样无情无义,他才刚被抓起来,就要和他最好的哥们儿结婚。

可看到请柬上的字迹,他呆滞住了。

那一笔一划,都异常熟悉,正是姚舒梅的字迹。

那张结婚请柬,就仿佛一个梦魇般,刻在他心里十几年,如同最深沉的阴影,怎样都挥散不去。

“为什么你没和舒梅结婚?那张请柬又是怎么回事?”

楚闻肃平静地望着吕楠,问道。

不知为何,明明他眼神异常平静,可吕楠就是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身子,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起。

“我们根本就……”

吕楠猛地收住了话头,心里暗道好险,差点把实话说了出来。他可答应过那人,要按照他的说法来,否则一分钱都拿不到。

想到此,吕楠一整脸色,坐正身体。

“我知道,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是从你手里撬走了姚舒梅,可你都要坐牢被枪毙的人了,难道还要姚舒梅给你守寡吗?再说,你愿意,她还不愿意呢。”

觑见楚闻肃迅速黑沉下去的脸色,吕楠心里顿觉舒爽。

他继续道:“你恐怕一定很奇怪,为什么你才被抓走没多久,我俩就决定要结婚。那是因为当年姚舒梅把咱们两个全都给耍了,她一边和你谈恋爱,一边还和我纠缠不清。也怪我,被她给迷晕了头,你一出事,她就提出要和我结婚,我没多想就答应了。哪想到,结婚请柬才发出去没多久,你猜怎么着,她竟然又反悔了。简直拿我当傻子耍!”

“反悔?她为什么反悔?”

楚闻肃冷冷问。

“还能为什么,又喜欢上别人了呗。就那种水性杨花的货色,她既然能抛弃你跟了我,自然也能抛弃我,再去找别人。当时我快气疯了,这还让我怎么有脸继续在滨城待下去,我就立刻辞了工作,离开滨城远走他乡。这么多年,要不是因为这个破鞋烂货,我也不至于连滨城都不敢回来……”

'破鞋烂货'几个字眼落在耳中,楚闻肃再也忍不住,几步迈上前,一把揪住吕楠的衣服领子,将他从沙发上拎了起来。

“你嘴里放干净点!否则我会让你见不着明天的太阳!”

吕楠浑身打一哆嗦,看着楚闻肃近在咫尺满含冰霜的脸,他心脏突突直跳,怕的不行。

他太了解他,这小子一旦发起怒来,真的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当年如此,如今……恐怕依然如此。

“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特意跑这么一趟,还不是怕你再被姚舒梅给骗了,想把当年的真相告诉你,好让你看清楚那个女人的真面目。”

“你会有这种好心?”

楚闻肃鼻端冷哼一声,重重地将他向后推回到沙发上,接着退后,和他保持住距离。

“说吧,你今天来究竟什么目的?

吕楠一屁股歪倒在沙发上,顾不上龇牙咧嘴的喊疼,脑中已经开始急速运转起来。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姚舒梅骗了我们两个,我和你一样,都是当年的受害者。她害得我这么多年远走他乡,不敢回滨城,我当然恨她。”

“现如今你回来了,我怕你会心软,会再次被那个女人骗,所以才特意来一趟,想把一切都告诉你,也算是为当年的事赎罪。”

楚闻肃眉梢挑起,幽冷的目光在吕楠身上掠过。

“不要说废话,我要听实话。”

他语气淡淡的,然而吕楠却明白过来自己刚才的那段话,他根本一个字都不信。

当年的二愣子,如今竟然这么不好糊弄了?

吕楠急出了一身汗。

要怎么说才能让他相信自己?

一着急,吕楠额头冒出点点冷汗,鬼使神差的,他突然冒出一句。

“我需要钱。”

“什么?”

忽地,吕楠坐正了身体,面容凝重起来。

“那个时候,我需要钱。你也知道我的家庭情况,我父母都在政府部门工作,听起来很风光,但每月只靠工资过活,养着七个孩子,日子其实过得很拮据。”

“就是那段时间,我父母相继病倒,家里连医药费都拿不出来,后来没办法,我就从姚舒梅那里拿了点。”

“拿?”

楚闻肃立刻从他话里捕捉到了不寻常的字眼。

“确切地说,你根本就是偷吧?”

他嘲弄鄙夷的目光扫过去,吕楠脸色顿时尴尬起来,急急为自己分辨着。

“姚家那么有钱,我只是拿了一点,再说我真的有急用……可没想到,姚舒梅和姚老太太居然立刻翻脸,不只把我给赶走,还说婚事取消。”

“哼,我当时还一度很愧疚,认为是自己有错在先,后来才知道,姚舒梅根本就是又勾搭上了别人,正好趁着机会悔婚!她拿我当白痴呢!”

想起当年发生在他和姚舒梅之间真正的那桩难堪往事,吕楠不自觉将情绪代入进来,此刻越说越激动,连楚闻肃一时都分辨不出,他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忽地,楚闻肃皱起眉头。

“不对。既然你离开了滨城,那姚舒梅曾经的那个女儿……”

听他突然提起姚瑾,吕楠立马慌了。

绝对不能被他猜中真相,更不能让他知道姚瑾的真正身世!

“是我的孩子。”

吕楠斩钉截铁地答道:“是我和姚舒梅的孩子。”

楚闻肃的身体微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这一晃被一直死死盯着他的吕楠看入眼中。

吕楠心情瞬间好转起来。

“不过,我被姚家赶走的时候,还不知道姚舒梅有身孕,估计那时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否则,她又怎么舍得真的把我撵走,让孩子没有父亲。”

说到“让孩子没有父亲”时,看见楚闻肃眼中明显流露出来的痛楚神色,吕楠心里更觉畅快,一种恶毒的快意自心底升起,后面的谎话也编的愈发流利起来。

“后来,又听人说姚舒梅勾搭上了别人,我又羞又怒,一气之下,只给学校留了一封辞职信就走了,没和任何人说去了哪里。等到我知道自己有个女儿的时候,姚瑾已经死了两年了。”

说到此处,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未曾想,我和姚瑾竟然一点父女缘分都没有,生生骨肉分离十几年。时至今日,一想起来,我都难受得不行。也正因为此,我更恨姚舒梅,这一切全都是她害的!”

末了,他抬头望向楚闻肃,语气幽幽:“当年我们两个都太傻了,被一个女人给哄骗得团团转。你呢,为她失去了大好青春,差点连命都没了。而我,也被害的背井离乡这么多年。不过这十几年,我也想开了,以前的那些恩恩怨怨,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还有,不论你信或者不信,我今天来找你,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希望,我们两个老朋友,能冰释前嫌,握手言和……”

“你做梦!”

楚闻肃突然低吼道。

吕楠惊呆了,这个疯子,怎么不按牌理出牌。

此时不是该两人握个手,然后一笑泯恩仇吗?若干年过去,这家伙的脾气,怎么愈发不可理喻。

“滚,马上从我家滚出去!”

被楚闻肃眼中爆出的凶光,吓得腿肚子直哆嗦,吕楠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反正他该说的已经说完,只等着回头朝那个年轻人拿钱就好。

站在楚家大门外,吕楠揉了揉刚才因为跑得太急,不小心被门框撞到的右腿,一双不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毒。

他见到姚舒梅的第一眼,就爱上了她。他从未见过那样漂亮的女孩,并且还出身优渥,性格温柔,简直是他梦想中的女神。

可惜,女神偏偏只垂青于那个穷小子萧闻楚,这让他嫉恨得几欲发狂。

他得不到的,萧闻楚也别想得到。

所以在得知萧闻楚真正的家庭背景后,他毫不迟疑地揭发了出来。并跑去告诉了姚舒梅的母亲,姚老太太。

看见姚舒梅被勒令不许再与萧闻楚接触,吕楠简直心花怒放,随即便乐颠颠的跑去讨好姚舒梅,不想却碰了一鼻子灰,被狠狠骂走。

那个女人,太可恶!

还有萧闻楚,一样让人厌恶!

只要能看到这两个人不好过,他才舒心!

吕楠唇边露出阴测测的笑容。

忙完一天,楚谦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一进家门,他正要赶紧回房去休息会儿,却在进门后就察觉到不对劲。

房间里黑漆漆的一片,借着从敞开的门口射进来的微弱灯光,楚谦看清父亲又如同上一次那般,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都被定住了一般。

楚谦皱起眉头,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

“爸。”

他试探性地轻唤了一声。

楚闻肃仍然一动未动。

猛然间,楚谦眼前浮现出上回父亲满身是血的场景,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回手按下墙壁上的壁火。

天花板上悬着的吊灯乍然亮起,楚闻肃被晃得微眯了眼,半天才适应眼前的光亮。

就在这功夫,楚谦已经快步走到他身前,紧张而快速地检查着他的身体情况。

“你这是做什么?”

楚闻肃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情绪明显十分低落。

看清他没受伤,楚谦这才长舒一口气,在他身旁坐下。

“您又搞这一套,一个人坐在客厅,也不开灯,吓死我了。我还以您……唉,算了。爸,您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没事。”

楚闻肃没有看他,只缓缓摇头。

“您这幅模样,怎么可能没事?爸,您还是告诉我吧,也好叫我安心。”

楚闻肃终于转过头。

待看清父亲的面容,楚谦心里咯噔一下。

平日里精神矍铄的老人,这会儿仿佛苍老了好几岁,一贯目光灼灼的双眼,也失去了神采,晦涩无光。

仿佛有什么东西,磨灭了他全部的精神支柱,整个人彻底垮塌下去。

楚谦愣怔住,半晌方喃喃唤道:“爸,您……”

但楚闻肃并未让他再说下去,断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楚谦,锦食正在逐步走上正轨,它也算是你独自创办起来的,我想未来你也一定能抗得起来这份重担。将来的新厂你也要一力承担起来,爸爸相信你可以的。”

仿佛头顶炸响惊雷般,楚谦傻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瞪着楚闻肃,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跃出,慌乱无助的感觉迅速弥漫全身。

“爸,爸,你说清楚,你给我说清楚!你究竟什么意思!”

楚谦抖着嘴唇,眼睛瞬间红得可怕。

“什么叫我一个人扛起锦食?那你呢?你要去哪里?你为什么不陪在我身边?”

说到最后,他直接嘶吼起来,整个人都开始失控。

“楚谦,你听我说!”

楚闻肃眼睛也红了。

“爸爸,准备回国外了,回到CE总部去。大陆,我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一句话将楚谦震傻了。

良久,他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为什么?好好的你什么突然要走?”

他错愕地吼着。

“没有为什么,就是,忽然觉得累了……”

楚闻肃唇边浮起一抹无力的笑,声音逐渐低沉下去。。

十几年间,他带着楚谦偷渡国外,从打黑工开始,一步步走到今天,再大的风浪楚闻肃都经历过,可就算再难再苦,他都仿佛铁打的一般,从没掉过一滴眼泪。

然而今天,楚谦却恐惧地发现,他那意志刚强如铜墙铁壁般的父亲,竟然……落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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