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高原的态度让她费解,在正式把营养奶的生产委托给国营食品厂前,她必须弄明白高原出现这种态度的原因是什么,否则她心里踏实不下来。

越往厂区后走,肖芒越觉得不对劲。

后面诺大的厂区,安安静静的仿佛进了一片无人区,不仅路上见不到几个人,就连生产车间都大门紧闭,一点没有正在生产的模样。

尽管高原刚刚说,他们刚结束一批出口产品的生产,现在正处在空闲期,可肖芒却觉得不对头。

去年年底,她曾来过几趟国营食品厂,每次来厂里都是一副热热闹闹的景象,何时有过这样萧条的时候。

肖芒心底疑问越来越深。

又走出没多远,她瞧见有位鬓角斑白上了年纪的老工人,手里捧着一个大纸壳箱子正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肖芒赶紧迎了上去。

“大爷,我来帮您吧?”

说着,她伸手帮着老工人托住了纸壳箱。

本来老工人都快拿不住了,这会儿突然有个小姑娘跑来,帮他分担了一半的重量,老工人顿觉胳膊一轻,缓过劲来。

“多谢了,多谢了。”

老工人忙不迭地道谢。

箱子还真是够重的,肖芒不自觉地往箱子里扫了两眼。

大纸壳箱子里,是码的整整齐齐的罐头,大部分是水果罐头,中间夹杂着几个肉的。其他还有袋装的饼干、月饼之类的。

“咦,大爷,这离中秋节还有好长时间呢,你们厂里就开始发月饼了?”

肖芒诧异地问。

一提起月饼,老工人满脸无奈。

“小姑娘,你误会了,这可不是我们厂里发的福利。这些月饼都是去年中秋前生产,卖不掉堆在仓库里的。厂里发不出工资,就拿这些堆积的产品抵工资分给我们。你不知道,我家里都堆了一大堆,全是这几个月分的。不发钱,只发这些可怎么行。不过看厂里情况,这工资一时半会儿的是发不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呢?我记得你们厂之前生产情况还不错呀?”

听到肖芒的问话,老工人脸上的无奈化为了一脸愁容。

“唉,你可能不知道,原来我们厂都是按照国家每年分配的数额来生产。可现在开始搞改革开放了,我们这些国营厂也都要开始自力更生,今年初突然就停止了任务分配,让自己找销路。这么多年过来,我们都是吃着大锅饭的。我们国营厂的工人,个个都以为自个儿拿着铁饭碗,可如今,这铁饭碗突然就给砸烂了。”

说道这里,老工人难过得眼角都有些红了。

“别说我们这些工人傻眼了,就是厂里那些头头脑脑的,也都傻眼了。过去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接下来可怎么办呦。厂里一下子就人心惶惶,正好赶上老厂长退休,本来应该是高副厂长接任,谁能想到最后是另外一位副厂长接替了老厂长的位置。高副厂长有能力,我们工人心里都清楚,而另一个……小姑娘,你瞧瞧我们厂现在着情形,大约能猜到了吧。”

“可是,你们不是才刚完成一批出口产品吗?”

“嗳,那个甭提了。”

老工人重重叹气:“那是我们上半年接的唯一一个订单,还是高副厂长用自己的人脉,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结果不知道我们那位一把手,脑壳怎么就坏掉了,交货的时候把人家给狠狠得罪了一把,结果可倒好,对方差点连货都不要了。最后还是高副厂长出马,好说歹说才把货给交了出去,不过看样子,下次再想接到人家的订单,门儿都没有!”

老工人越说越来气,最后气得直哼哼。

肖芒已然明了。

本来国营食品厂就处在体制转变的风雨飘摇期,结果有能力的高副厂长没能接替老厂长成为厂里新的一把手,反而让一个无能之辈上去了,这下等于雪上加霜,本就岌岌可危的国营食品厂,更加危机重重。

她和老工人,两人抬着纸壳箱,行走在厂区的小道上。

国营食品厂厂区里绿化做得很好,正逢春末夏初之时,厂区里一片绿意盎然,处处焕发着生机。

可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层厚厚的冰霜正在无形中笼罩而下,大有将整个国营食品厂冰封于此的架势。

国营食品厂,进入了寒冬期。

肖芒让小李开着小货车,将老工人一路送到了家,才又返回童乐。

一路上,她都静静不发一语,满腹心事的样子。

车窗外,从马路边的商店里传来邓丽君甜美的歌声,正是她十分出名的一首《小城故事》。

悠扬明媚的歌声,带着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似乎在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和一个旧时代的消逝。

改革的车轮下,所有逆流而上者,都将被碾得粉碎。

国营食品厂,也毫无例外的,将会成为其中的一员。

老工人的一席话,让肖芒了解到国营食品厂眼下的危机。

肖芒心中感触颇深,堂堂滨城行业第一的食品厂,竟然这么快就要轰然倒塌。

不过那位高副厂长,倒是位人才,要是能把他挖到童乐来,倒是挺不错的。

有了这个想法,肖芒便打算等正式签合同的时候,顺便探探高原的口风,看看有没有可能短期内将他争取到童乐来。

国营厂留不住的人才,他们童乐势必要拿下。

滨城市精神康复医院。

望着坐在自己办公桌对面,一脸寒霜的俊美青年,孙院长不由抬手抹了把额头冷汗。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您想把您母亲接走。的确,她最近的精神状况越来越稳定,基本已经康复,想接回家调养身体没什么问题,不过……”

孙院长顿住,为难地搓了搓手。

“……不过您看要不要知会盛部长一下,毕竟当初您母亲是盛部长亲自送到我们院里来的,如果不告诉他,过后问起来我们也实在不好交代。”

“不必。这么多年,你见他来看过我母亲一次吗?”

盛彬微垂下眼,浓密的眼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恨意。

他语气凉凉地道:“所以,不必担心,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怎样。更何况,他根本也不会问起来的。”

孙院长踌躇半天,瞧见对面青年越来越阴沉的脸色,胸口突突直跳起来,最后一狠心,拍了板。

“好,咱们现在就去办出院手续吧。可万一盛部长要真的问了……”

盛彬唇角微勾:“放心,到时我自然会一力承担下来。”

孙院长这下才算是最终放下心。

下午的军区大院,无比的安静,只有远处似有若无的训练声传来。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靠在谭家院门前。

车门打开,盛彬从里面迅速走下,接着他打开另一边车门,并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扶出一位瘦削憔悴的女人。

女人脸色苍白,瘦得两颊深深塌陷下去,但依然掩饰不去她曾经风华绝代的美貌。

母子两人站在一处,仿若一副绝美的人物画卷在眼前缓缓展开。

“妈,您小心点。”

盛彬边扶着母亲谭芸蔷往院子里走,边小心叮嘱着。

“嗯。”

谭芸蔷含糊不清地应着,失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小楼,神情先是茫然无措,随后似乎被勾起久远回忆般,眼神中慢慢注入神采。

“回……家……了。”

她开口,久未发声的嗓音暗哑滞涩。

“是。您终于回家了。”

盛彬眼角微微发红,不过很快他又恢复正常。

就在两人刚走到院门口时,盛彬突然止住了脚步,谭芸蔷不解地扭头朝他看过去。

“妈,有件事我要提前和你说一下。”

盛彬说着,朝母亲身边靠过去,将头倚在她的肩上,压低的声音落在谭芸蔷耳畔。

“妈,我有了心爱的女孩,我就要结婚了。”

他唇角扬起,露出一个带着甜蜜的微笑。

“这件事我只告诉你,先不要和家里其他人说,好么?”

谭芸蔷呆呆看着他,顷刻,她好似终于弄懂了儿子的话一般,咧嘴笑了,同时手缓缓伸出,轻轻抚上儿子的额头,温柔地将他额前细碎的头发捋到一侧。

盛彬目不转睛地望向自己母亲,连片刻的眨眼都不愿,生怕错过这让他心悸的一幕。

有多久了?

他早已记不清到底有多久,母亲没有这样温情的一面。

多少年来,他午夜梦回,都是当年被母亲疯狂撕咬抽打的场景。

到底没忍住,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盛彬紧咬嘴唇,将头埋进母亲肩头。

良久,当他再次抬头时,已经很好地控制住了情绪,眼中再无半点泪水。

倒是一直站在后面,停好车归来的吴波,望见眼前一幕,止不住老泪横流。

“妈,我们进去吧,别让外公他们等太久了。”

接母亲出院的事,盛彬已经和外公以及大舅一家打好了招呼,未来,母亲也会在娘家长住下去。

一想起他现在所谓的那个家,早已没有了母亲的位置,一道浓浓恨意划过盛彬的双眸。

妈,您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为您讨回公道。

谭家客厅里,超乎寻常的安静。

谭家老爷子端坐在客厅,一脸肃穆。

谭柏光坐在他身侧,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表情。

只有谭柏杰,不安地坐在边上,离两人老远,一会偷眼看看爷爷的脸色,一会儿朝窗外的院门处看过去。

“爷爷,要不我去迎迎我小姑他们吧。”

'小姑'两个字落在谭老爷子耳中,他本就黑沉的脸色,更是阴郁了几分。

“都给我坐着!谁也不许去!让她回这个家,已经是我的底线,还想去迎?怎么,要把她当功臣供起来不成!”

老爷子越说越气,最后一掌拍向沙发扶手,把扶手拍得震天响。

谭柏杰不由瑟缩一下,在爷爷的威严压迫下,他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来当年小姑闹出离婚,爷爷到现在那口气还没下去呢。

这可愁死他了!

他爸有事回不来,只匆匆交待他一句看好爷爷和小姑,不要让爷爷对小姑发火。

就爷爷的倔脾气,他能管得了?

他爸也太看得起他了。

谭柏杰求救的视线落在大哥身上,希望大哥好歹能出个声,言语一句。

奈何,他把眼睛都快瞪瞎了,他大哥谭柏光都没朝他看上一眼。

就在谭柏杰泄气地又望向窗外时,终于看到了小姑谭芸蔷同表弟盛彬的身影。

他刷地站起身。

“来了,他们来了!”

谭老爷子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重重哼了一声。

谭柏杰瞬间蔫了,眼眉耸搭下去,磕磕巴巴道:“我……我上门口接一下总行吧……”

这回谭老爷子什么都没说。

见爷爷默认,谭柏杰忙大步朝门外溜去。

“等下,我和你一块去。”

不动如山的谭柏光终于出声了。

谭柏杰在心里翻个白眼,腹诽自家大哥道,您老早干嘛去了,刚才不帮我说话,这会儿终于梦游归来了?

腹诽归腹诽,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等着大哥,乖乖跟在谭柏光身后出了谭家大门。

第一眼看到小姑谭芸蔷,谭柏杰简直要认不出,这就是自己那个有着北方军区第一美人之称的小姑。

五年前,小姑与小姑父闹翻,紧接着又与爷爷大吵一架,随后就发了病。

爷爷与小姑为何吵架,到现在他都没弄清楚,只隐隐约约知道和小姑父脱不开干系。

五年来,爷爷都没能消气,并且不允许家里任何人去探视小姑。

每每有人提起小姑在医院里可怜时,爷爷都会吹胡子瞪眼的吼上一句“她活该”,随后就掉头回房。

弄到后来,家里甚至没人敢再提起小姑的名字。

也因为这,这次爷爷肯让小姑回家,谭柏杰也是很惊讶的。

“小姑!”

看到盛彬推开院门,扶着谭芸蔷走进来,谭柏杰忙笑着迎过去。

连一向没有太多表情的谭柏光,都露出淡淡笑意。

“小姑,您终于回来了。”

谭柏光声音低沉醇厚,可谭芸蔷听在耳中却身子一抖,打了个哆嗦。

“柏光,再给小姑个机会,别和人说好么?”

她忽然左右看看,紧张且急促地说。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将谭柏杰和盛彬的视线霎时间全部吸引在谭柏光身上。

谭柏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眉头间的褶皱增多了几分。

“您误会了,我对别人的事没兴趣。”

他淡淡道,片刻后又接了一句:“盛彬,扶着你妈进屋去。”

盛彬移开视线,扶着谭芸蔷进了谭家大门。

谭老爷子一见谭芸蔷进门,慢慢扶着沙发扶手站起身来,面目严峻地望向自己最小的女儿。

父女两人对视良久,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谭芸蔷的右手紧紧握着儿子盛彬的手,盛彬能感到母亲此刻的慌乱无措。

他心底涌上一股怒意。

既然自己已提前通知过说母亲要回来,并且外公也同意了,现在这一出又是做给谁看呢?

给自己和母亲一个下马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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