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市长,您这是何必……”

董仁生话未说完,便被林副市长一挥手打断了。

“我坐这里很好。今天的主角是童乐食品厂的肖厂长,我就没必要上台去喧宾夺主了。倒是你,还有高副厂长,你们都去主席台就坐吧。”

“这……”

反复觑了几遍林副市长的脸色,再三斟酌后,董仁生还是乖觉地听从了林副市长的意见,上台就坐了。

只是他极不情愿坐到肖芒身旁,而是隔了一个位置坐下,让高原坐在了中间。

林副市长及秘书小徐所处的位置虽然在前排,但后方工人们毫不顾忌的嘈杂说话声,全都清清楚楚地传入他们的耳中。

小徐竖起耳朵听了一会,所有的声音几乎都是在反对同童乐兼并,还有一部分人表示,如果硬要兼并,他们誓与工厂共存亡,绝对不会让童乐食品厂得逞。

小徐忧心忡忡地低声道:“市长,这次的兼并有点悬啊,您真觉得肖厂长能说服下面这些工人吗?”

林副市长笑了笑:“我今天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看看肖芒到底有什么样的实力。带几十人搞好一个小厂容易,可想管理国营食品厂上千名工人,那就必须要有真本事才行。要是连第一步的兼并都搞不成,那就说明以肖芒的个人实力,还不足以胜任国营食品厂的厂长,那我就要考虑另外的人选了。”

“可市长,您不考虑高副厂长吗?”

“高原?他是位好同志,业务上也没问题,就是一点,性格太耿直,脑子里一根筋。只让他处理业务工作倒没问题,可一遇到需要与行政领导打交道的时候,问题就来了。所以,他最好仍然做业务副手。”

林副市长话音刚落下,那边职工大会也正式宣布开始。

董仁生一副撒手管家的模样,大会全程由高原负责主持。

台下闹哄哄的,即便宣布大会开始,仍然没消停下来。高原最后重重一拍桌子,他在工人间颇有威望,见他发火下面的工人才渐渐安静下来。

偌大的礼堂里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最终汇聚在肖芒身上。

被这么多灼热愤恨的目光盯着,肖芒觉得自己仿佛坐在了火炉上,整个人都快被烤熟了。

她表面淡定,其实心里已经紧张得不得了。

不论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不论是作为童乐食品厂的厂长,还是星星食品厂的车间主任,她手下最多也就管理过百十来号人,像今天这样的大场面,她也是第一次见。

趁着高原讲话的间隙,肖芒不断给自己打气。

地皮批不下来,眼下能让童乐度过难关的最佳方案,就是兼并国营食品厂。

对方有现成的厂房,有现成的工人,比起自己建厂来更省时省力,只要将生产线改造一下,就可以开始投入生产,也就解了童乐的燃眉之急。

可现在最重要的,是她要能先说服国营食品厂的工人,愿意接受童乐,同时也接受铁饭碗被打碎的现实。

想要说服这些工作多年,观念早已根深蒂固的工人们,着实不是一件容易事。

但再难也要试一试!

尤其是,林副市长还坐在台下。

对于林副市长的心思,肖芒不是不清楚,对方是在给国营食品厂一个机会,更是给她一个机会。

而能不能把握住这个得来不易的机会,就要看她今天的表现了。

为了能让童乐迅速发展壮大,为了让自己以及童乐全体职工的心血不白费,今日,她必须背水一战!

纵然困难重重,她也要无所畏惧!

想到此,肖芒觉得心情乍然平静了下来。

先前的那一点忐忑不安,那一点紧张,已然消失无踪。

她的头脑瞬间清明起来。

“下面有请童乐食品厂的肖厂长讲话。”

高原边说,边带头鼓起掌来。

董仁生冷眼旁观着一切,知道林副市长在台下坐着,他也只得抬起手,装模作样地拍了两下。

可台下的工人们则完全不给面子了,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大部分人都一脸冷漠,看向肖芒的眼神好似在看着阶级敌人。

会场里的气氛一时间极其尴尬。

肖芒却不以为意,微微一笑,温和的目光在台下众人身上扫过。

接着,她开了口,声音清越有力,刺破了此刻弥漫在会场上空的尴尬气氛。

“大家好,我是童乐食品厂的厂长,肖芒。我知道,对于你们来说,并不想看到我今天坐在这里,商讨两厂兼并一事。但是没办法,让我坐在这里的,既不是我,也不是市里领导,而恰恰是你们自己。”

肖芒一番开场白,宛若一滴水珠掉落油锅,整个会场顿时炸了开来。

“简直胡说八道!”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不是他们童乐背后使坏,市里怎么会要我们两家工厂合并?现在又想要推卸责任,装好人了?”

“坚决抵制童乐,把她轰出去!”

“对,让她滚!”

“让她滚!”

台下一时间群情激奋,甚至有人撸胳膊挽袖子,就要行动起来。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听肖厂长把话说完!”

高原把面前桌子拍得震天响,才算是压住了台下的骚动。

董仁生无声地冷笑,心里暗道肖芒你就作死吧,把大伙儿惹得越生气越好,回头等你被从会场轰出去,就该知难而退了。

小徐担忧地看了看周围:“市长,怎么办,今天的兼并估计是要搞不下去了。”

林副市长面色凝重道:“不要太早下结论,再看看。”

市长发了话,小徐也只得耐心地跟着继续看下去。

台上的肖芒依旧波澜不惊,面色自若,台下的骚乱对她并未造成太大影响。

“大家请听我把话说完。据我所知,你们国营食品厂近一年来效益每况愈下,最近几个月更是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拿不到订单,因而车间停工。车间一停工,工厂没有效益,大家就发不出工资,只能拿厂里库存的食品顶着,这点我没说错吧?”

被冷不丁揭了老短,下面刚刚还一脸激愤的工人,这会儿骤然间全都沉寂了下去,有些甚至面有窘色,蔫头耷脑起来。

最近厂里的惨状,对于他们这些捧着铁饭碗,享受了多年优越感的国营厂职工来说,简直是插在心尖上的一把刀,扎得他们生疼生疼的。

“效益不好,生存不下去,这才是你们面临被兼并的根本原因!”

“一派胡言!”

肖芒话还没说完,就被台下一道高亢的声音给打断了。

只见一名穿着干部制服的中年男人,脸红脖子粗地朝台上嚷着:“你一个小私营厂的厂长,整个厂加起来才不到一百人,你真以为你能救得了我们几千人的大厂吗?”

顿时,周围嗡嗡声四起。

这也是全厂职工的顾虑之一。

他们不相信肖芒,也不相信童乐食品厂,更加不相信两厂兼并能让自己的工厂扭亏为盈,重新恢复繁荣的景象。

所有人都等着,肖芒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只见肖芒稳稳端坐台上,不疾不徐道:“我救不了你们,我今天来,也不是来救你们的。”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一般,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肖厂长是不是脑壳坏掉了,竟然敢这样坦然而言。

救不了他们厂,那她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这不是开玩笑吗?

果然作死!

董仁生悄悄抿了抿唇,将脸上的笑容给强压了下去。

哪怕心里再高兴,当着林副市长的面,他也不敢轻易流露出来,

坐在肖芒身旁的高原,眉心收拢,忧心忡忡地望向她,实在是为这个年轻的小姑娘捏了一把汗。

就在台下众人都等着看肖芒笑话的时候,肖芒继续开口了。

“这位同志,你说错了。我今天来,并不是来救你们的,也没人能救得了你们。能救你们国营食品厂的,只有你们自己!你们才自始至终是国营食品厂的主人,而国营食品厂的未来,也牢牢抓在你们的手里。只有你们为它选择一条正确的道路,这间国营老厂才能重新焕发出生机!”

“或许你们不知道,童乐食品厂的前身,是M大的校办罐头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厂。在我接手之时,它面临的也是如今你们面临的问题。整间工厂只有一条生产线,当时厂里负债累累,发不出来工资,没办法只能把罐头发给工人抵工资。上顿罐头,下顿罐头,吃得每个人都快成了罐头。”

最后一句玩笑话,台下却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上顿罐头,下顿罐头的日子,他们正在经历着,并且不知要到何时才结束。

他们对工厂有着很深的感情,但每个人工作最最根本的目的,还是为了养家糊口。

曾经,他们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可眼下拿不到工资,厂里大部分工人的家庭都陷入困顿,尤其上有老,下有小的那部分人。

骚动与窃窃私语在逐渐平息,所有职工都悄声等待着肖芒接下来的发言。

肖芒平静道:“其他的我也不想多说,我只告诉你们一组数字。在我接手童乐食品厂之时,它负债35万元,全厂只有24名工人。如今,我们不仅还清了全部债务,也早早就完成了上交给M大10万元利润的任务,同时厂里工人迅速增加到近百人,生产线增加到六条。这六条生产线每天24小时全力生产,可依然无法满足现有的订单数额。”

“我们的销售团队,远赴华北、华中、华东、华南地区,攻下了一个又一个市场。接下来,他们还将前往东北、西南、西北等其他地区,誓将童乐牌儿童营养奶销售到全国的各个角落。目前,我们全厂的产值已经实现了百万元的突破,接下来,我们还要继续将童乐发展壮大下去。”

“而我手下的工人们,也从当初只能拿罐头抵工资,到现在每个月除了工资外,还能按工时、岗位,每人拿到不菲的奖金,最多的,每个月能多拿近两百元。”

两百元?

一时间,台下的工人们全都听傻了。

就算厂里效益最好的时候,他们每个月的工资也不过六十块钱。

吃着大锅饭,不管干多干少,拿到的钱数都是一样的,他们还从来没听说过,工厂会不同岗位,不同工时,分发奖金,并且最多能分到两百元这种巨款。

这真不是天方夜谭吗?

此刻的肖芒,高高地端坐在主席台上,她温和的目光中,迸射出无与伦比的自信,令她整个人都好似焕发出别样的光芒。

“别听她鬼扯,那么一个小破工厂,怎么可能发出两百多的奖金,根本就是骗人的!”

底下有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这一次虽然也有人响应,但明显没有刚才的多。

更多人已经被两百块的奖金给打动了,他们心里莫名滋生出一丝丝希望,企盼着有一天这种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如果真的和童乐合并,将来是不是他们也能拿到那么多钱呢?

工人们默不作声,一个个都转动起小心思来。

“很好,这位同志提出的问题,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言罢,肖芒从手边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单子来,双手展开向台下展示。

“请大家看清楚,这是我们童乐食品厂某位工人上个月的工资单,他只是最普通的生产线上的工人,拿到的数额基本就是我们厂的平均工资。”

台下的职工们纷纷抻直了脖子往主席台上探过去。

待前面几排的人看清工资单上的数字后,无不啧啧咂舌起来,眼睛都快瞪出眼眶了。

后面的人看不清干着急,急吼吼地向前面询问,等听前排的人报出数字,他们也都露出同样的表情。

所有人都心痒痒起来,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将下面的反应看在眼里,台上的董仁生此刻坐不住了,他咳咳两声,拼命朝台下自己的心腹使眼色。

奈何平日忠心耿耿的心腹,此刻也被巨额工资给击晕了脑子,根本看不到他的示意。

有林副市长在旁,董仁生也不好再做出更过分的举动,一股气憋在胸腔里,肺都快气炸了。

等下面惊叹声渐消后,肖芒莞尔一笑,收起了手里的工资单。

“关于我们童乐的现状,我就先介绍到这里。下面我再和大家讲一讲,未来如果两厂合并,我所预期的大致方向……”

接下来,肖芒将自己对未来工厂合并后的局面做了透彻分析,并指明了之后将要进行的改革,以及对工厂管理制度的进一步完善。

最后,她神色凝重地环顾台下:“国营食品厂作为咱们滨城历史最悠久、最老牌的食品企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并不是你们大家的错,也不是厂里领导的错,更多的,是因为我们正面临着一个崭新的局面。一个旧有的制度将被打破,一个焕然一新的时代已经到来!任何企业,亦或是个人,都该顺势而为,而绝非逆流而上!”

“今天,我代表童乐,愿意和你们一起,迎接这场史无前例的改革风潮!我希望我们能够共同跟随着改革的车轮,不断前行,再前行!在变革中重新寻找到我们的位置,让国营食品厂重新寻找到昔日的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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