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从她所住的平海市前往滨城,每天只有那么一趟列车,若是存心守在这里等她,那抓住她的几率实在是太大了。

她怎么竟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太疏忽大意了。

就在肖芒内心懊恼责备自己的时候,肖大义也气喘吁吁,赤红着双目地跑到她跟前,二话不说,上来就给了肖芒一个大嘴巴子。

肖芒冷不防挨了这一下,一巴掌被扇倒在地,整个人都被打蒙了。耳朵嗡嗡作响,左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她能感觉到脸颊迅速肿起。

她捂着左脸,抬头狠狠盯着她爸肖大义,嘴里涌上一股血腥味,她嘴里被打出了血,血顺着嘴角溢出。

“你个小兔崽子,居然敢瞒着老子,去上大学!反了你了!今天你敢不跟老子回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肖大义脸红脖子粗地向她怒吼,脖子上的青筋蹦的老高。

肖建在一边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彻骨的冰冷蔓延了肖芒全身,这就是她的好父亲,这就是她的好大哥,这就是她的家人。没有人在意她的意愿,只会想到她值什么价格,能为家里带来什么。她的存在对她所谓的家人来说,就只是这样吗?

周围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他们这里。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挨打挨骂,于肖芒还是头一次。

然而,这一切和被家人羞辱、打骂比起来,什么都算不上。

羞耻、恼怒、恨意全部涌上肖芒的心头。

她抬右手抹抹嘴角的血,气极反笑。

“你们想让我回去,那是绝不可能的!告诉你们,我死也不会回去!那个所谓的家我已经受够了!”

“爸,如果你只爱哥哥一个孩子,那我和肖萱倒底算什么?我也是你的孩子呀!我好不容易考上了名校,为什么就不能去读!为什么就一定要去嫁人换彩礼,给哥哥娶媳妇!”

“难道就因为我是个女孩?是个你口中的赔钱货吗?”

肖芒含着泪说出这一番话来,周围人群顿时又恢复了之前的嘈杂。不少人在周边议论着,卖女儿、丧良心等字眼不断蹦出。

肖大义被气得不轻,一张老脸也涨的通红,自己闺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数落他这个亲爹,让他当众丢人,这口气他怎么能咽得下去。

他恼羞成怒,一把将肖芒从地上扯起,拽着她就往出站口走。

“你这个不孝的东西,看我回家不打死你!”

肖大义边拽着肖芒,边恶狠狠的说道。

“爸,我大妹这性子也太野了,要是再让她上学,往后不知道还学个啥样回来。这次一定不能让她得逞,得狠狠教训她一顿。”

肖建还嫌他爸不够气,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火上浇油。

“你们放手!”

肖芒奋力挣扎着,奈何她爸和她大哥,一边一个架着她,以她的力气,无论如何也挣不脱的。

肖芒内心有点绝望,难道自己还要回到原来的命运,难道她就挣脱不开家庭的枷锁,求得一个自由么。

“等等!”

猛地,自他们身后传来一道低沉但有力的男声。

话音落下,声音的主人也走至他们面前,正是之前肖芒觉得似曾相识的那个年轻男子。

“小子,别多管别人的家务事!识相的赶紧滚开!”

肖建见有人敢来多管闲事,立马沉下脸,大声呵斥。

那年轻男子却丝毫未动,脸上神色很是平静,没有搭理肖建,反而对着肖大义说道:

“把她松开。就算她是你女儿,你也不能限制她的自由,更不能随意殴打她。”

“你是什么人,敢来管老子的家事。老子教训自己闺女轮不到你插嘴!”

肖大义牛气哄哄地冲着年轻男子吼着。

“既然让我看到,这闲事我就管定了。现在国家提倡男女平等,女孩也应该有同样平等的机会去念大学,你没有权利阻拦她。”

年轻男子丝毫不惧肖大义,语调沉稳地说。

肖大义这会儿已经看清对方一身的军装,明显是个当兵的,顿时发作起来。

“别以为自己是当兵的就了不起,什么事都敢管。告诉你,再敢拦着,看我不把你告到部队去,叫你这兵都当不成!”

“悉听尊便。我想我的领导还不至于那么是非不分。”

年轻男子说得云淡风轻,把肖大义气得吹胡子瞪眼。

肖大义使个眼神,示意肖建抢先出手,把这碍事的人给撂倒。

肖建会意,未等年轻男子话音落下,便扑身上前,先发制人。

不想那年轻男子虽然眼睛望着肖大义在说话,但却时刻注意着肖建的动向。肖建刚向他扑过来,他便直接一招擒拿动作,右手掌压住肖建右手背,同时右腿向右斜前方趟进,手段利落地将肖建摁倒在地。

紧接着,趁肖建躺倒在地暂时没有威胁,年轻男子又劈手从肖大义手中抢过肖芒,拉着她的手飞快地向检票口而去。

肖大义在身后追赶,边赶边喊站住。

正这时,广播里响起柔美的女声,“旅客们,由平海市开往滨城的K2385次列车开始检票,请乘坐本次列车的乘客携带好行李,前往检票口检票……”

正是肖芒要乘坐的那趟车。

他们离检票口还有五米距离时,围栏门哗啦一下打开,检票员各就各位准备开始检票。

年轻男子拉着肖芒一步未停,率先冲过检票口。两人各自扬了下手中的车票,便迅速冲进站台。

后面追赶着的肖大义和肖建,因为被落下了几步,先是让拥挤的检票队伍挡了下,接着又因为无票,被拦在检票口。

最后两人好说歹说,检票口的工作人员都没有让他们进。不仅如此,围观群众刚刚看到肖大义扇肖芒嘴巴子的那一幕,都纷纷指责他。

肖大义和肖建闹个没脸,见进站无望,只好悻悻地离开了。

年轻男人拉着肖芒直接冲上站台,火车还没进站,肖芒跑的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年轻男子倒没什么反应,好像这种程度的运动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一样。

两人停住脚,短暂的沉默后,双方几乎同时意识到,两个人的手还紧紧拉在一起,又几乎同时,他们松开了对方的手。

刚刚还勇敢出头、仗义执言的年轻男人,此时却腼腆的仿佛换了一个人,一张小麦色的脸已经变成了红褐色。

肖芒也觉得自己脸上热气腾腾的,手上还能感觉到对方残留的余温。

“你还好吧?”

年轻男子开口,声音低沉温和。

“我没事。刚刚真是太感谢你了!”

肖芒气还喘得不太匀,道谢的声音有些抖。

“没什么,举手之劳。倒是刚才冒犯了你爸和你哥,还是挺抱歉的。”

“用不着抱歉,他们做得确实太过分了!刚刚还好你替我出头,不然……我这个大学恐怕就要上不成了。”

说到这里,肖芒申请有些黯然。年轻男子见此,也没再开口。

风波结束,肖芒终于有时间仔细打量下帮她的年轻男子的长相。男人无疑是英俊的,如刀刻般的脸棱角分明,一双眼如深潭般黑澈。对方也在同样打量着肖芒。

突然一道闪光划过肖芒的脑海,她终于想起来眼前这个有点眼熟的男人是谁了。

这个男人叫做庄铎,上一世她知道庄铎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人世了,而且是因为她哥肖建的愚蠢行为导致的。

当时正逢炎夏酷暑,肖建和一帮哥们儿争胜斗勇,非要去河边禁游的深水区比赛游泳。结果可想而知,肖建游到河中央腿抽筋,在河水里扑腾半天,眼看就要溺死水中。

庄铎那时还是军校学生,时值暑假,他来肖芒的家乡——平海市串亲戚,刚巧路过河边。眼见肖建遇险,庄铎一个猛子扎入水中,最终救起了肖建,但他自己却因体力不支沉入河中。

后来,庄铎因为见义勇为被所在军校评为二等功,可白发人送黑发人,什么荣誉都抵消不了痛失爱子的巨大痛苦,况且庄铎还是庄家二老的独子。

庄铎父亲在得知噩耗后当即心脏病发,晕倒昏迷不醒,没几天也跟着去了。只留下庄铎母亲一个人,好端端的一个家就此散了。

庄铎牺牲自己救下了肖建,肖建本人却毫无愧疚之心,反而依然我行我素。

倒是肖芒,对庄家深感愧疚和感恩。庄铎家在滨城,她便经常趁出差的机会去看望庄母,后来因为下岗,她为生活所迫,每日起早贪黑摆摊卖早点,也就没时间再去滨城。但她依然会和庄母通信,给她邮寄各种东西。

经过长期接触,她对那位善良且异常坚强的老人充满了敬佩之意。庄母给她讲了许多庄铎自小到大的故事,讲述庄铎是多么优秀,先是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滨城全国有名的军事大学,又在新学员中脱颖而出,几乎每年都受到表彰,奖状更是贴了家里满墙。

因此,虽然肖芒从未见过活着的庄铎,但却对他的事了解甚多。原本她就打算到滨城安顿好后,要悄悄去庄家看一看,没想到居然在家乡的火车站巧遇庄铎,而且还是在他刚刚帮助过她的情况下,一种亲切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庄铎!”

肖芒脱口而出。

见庄铎极为诧异地看着她,肖芒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你认识我?”

庄铎眼带疑惑地问道。

还好肖芒反应快,指指他胸前的名牌。

“喏,名牌上写着那。”

庄铎低头看看胸前的学员名牌,才想起来自己穿的是军校发的制服衬衫,衬衫衣兜处都有每个学员的名字。

“原来如此。”

庄铎眼中疑惑隐退。

肖芒心里暗暗心惊,还好这次掩饰过去,下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胡乱说话了,否则庄铎一定会起疑心。

在上一世,庄铎始终出现在庄母的回忆讲述中,于肖芒而言,庄铎是一个活在她想象中的人物。

如今活生生的庄铎站在眼前,肖芒内心是极为震撼和欣喜的。

庄铎还活着,真好,真好!

这一次,说什么她都要阻止悲剧再次发生,她要让庄铎好好活着。

这时,火车响声传来,一列老式的蒸汽式列车徐徐驶来,车头向上喷着白烟。

这个年代,还没有后来风驰电掣的高铁,此时都是这种慢腾腾,每小时只能行驶七八十公里的绿皮火车。

庄铎也是坐这趟车,他一手十分自然地接过肖芒手里的拎兜,另一手拎起自己的行李,同肖芒一起,随着涌动的人潮上了火车。

巧的是,两个人的座位竟然离着很近,刚好坐了个面对面。

火车上人很多,好多人只买到了站票,车厢两头和过道里都站满了人。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都用互相攀谈来打发时间。

肖芒有意与庄铎多聊几句,奈何庄铎似乎是个寡言少语的人,身体坐得笔挺,目光望向窗外,倒一看就是军人的模样。

庄铎虽然比较少言,但肖芒对他还是有一种自然的熟悉感,以及上一世延续下来的感激之情。

上一世,是庄铎见义勇为,舍弃生命救下了她的大哥。这份恩情,哪怕到了这一世,她也不会忘。

“已经到饭点了,尝尝我带的小笼包吧。”

肖芒打开拎兜,拿出装着小笼包的铁饭盒,打开盖,笑吟吟地递给庄铎。

庄铎严肃的表情上露出了一丝犹豫。他早饭吃得早,其实早就有点饿了,但他本就不习惯吃别人的东西,况且还是在和对方不熟的情况下,他就更不能接受了。

庄铎正想婉拒,一抬眼却看到肖芒期待的双眼正注视着自己,一双明亮的杏眼中含着浅浅的笑意,看得人心底都要化掉似的。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起一个包子,一口咬下。

“早晨做的,已经不太热了。要是热乎乎的,更好吃。”

肖芒殷切地说。

庄铎嘴里塞满了包子,一时说不出话。待他将这口包子咽下,不知不觉中手又伸向饭盒拿起第二个。

“这包子是你做的?”

他不敢置信地问。

“是我自己做的。味道还可以吧?”

对包子的口味,肖芒还是有自信的,毕竟之前一个月里,她的小笼包饱受顾客好评,是孙记的招牌产品。

“这味道,赶得上滨城有名的百年老字号庆恒居了。”

肖芒听说过庆恒居,也在上一世出差时慕名吃过一次,味道的确好。

第三个、第四个……眼看一饭盒小笼包见了底,庄铎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把人家的午饭给吃光了,顿时满脸难为情,抱歉地看向肖芒。

“你看我,没注意差点把你午饭都吃光了。这下你肯定不够吃,要是不嫌弃,我带的饭给你吃吧。只不过我妈的手艺有点……”

庄铎话没有说完,但肖芒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看着对方窘迫的表情,她不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还剩下几个包子,你都吃了吧。刚才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都没好好谢谢你那。你若是喜欢,我以后再包给你吃。我呢,就尝尝你妈妈的手艺。”

再包给我吃?

庄铎心里一顿,总觉得这话哪里有点不对劲,但看到肖芒不经意的样子,他也没再多想,点了点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军绿色的铁饭盒,放在小桌子上,推到肖芒面前。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