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枷锁

意识在深海中浮沉。

耳边有规律的轰鸣,像是引擎的噪音,又像是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回响。身体在晃动,像是躺在漂浮的小船上,随着波浪上下起伏。

苏念星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昏暗的、晃动的光影。他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自己正躺在一辆车的后座上,身体被安全带固定着,脸颊贴着冰凉的皮质座椅。

头疼得像是要裂开,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口腔里残留着那股甜腻的化学药剂味道,混合着乙醚刺鼻的气息,让他恶心得想吐。

然后,记忆像潮水般涌回。

酒吧。橙色的果汁。陆沉冰冷的脸。捂住口鼻的手帕。窒息般的黑暗。

他刚一动弹,便察觉手腕被什么紧紧缠住,是一根的尼龙扎带。带子牢牢贴在腕上,并不勒人,却异常牢固。他试着用力挣脱,那带子反而收紧几分,绷出一道顽固的阻力。

低头看去,脚踝上同样绑着。他蹬腿、转腕,挣了几下,却只换来扎得更深。活动范围被彻底锁住,一股隐约的慌乱,从他心底漫了上来。

恐惧瞬间让他有短暂的清醒。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药效似乎还没有完全褪去,肌肉不听使唤。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

“醒了?”

驾驶座传来低沉的男声。

苏念星猛地抬头,透过前排座椅的缝隙,看到后视镜里陆沉平静的侧脸。男人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硬朗而冷漠的轮廓。

“放……放开我……”苏念星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哭腔,“你要带我去哪儿?你这是绑架!犯法的!”

陆沉没有回答。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然后按下车窗,将烟蒂弹了出去。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沉闷的空气,也带来了城市边缘特有的、混杂着草木和尘土的味道。

他们已经离开了市中心。

苏念星挣扎着看向窗外——道路两旁是稀疏的路灯,更远处是大片黑黢黢的农田和零星的厂房轮廓。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喧嚣的车流,这里已经是城市的边缘,甚至是郊外。

“停车…… 我要下车!” 苏念星的声音里满是难以抑制的恐惧,抖得不成样子。他拼尽全力挣扎扭动,尼龙扎带扎进娇嫩的皮肤里,火辣辣的痛感顺着血管蔓延开,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求你了……你放过我好不好?我让我爸给你钱,很多很多钱……或者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要什么。”陆沉重复这三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车子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小路,两旁是茂密的行道树,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前方出现了一栋独栋别墅的轮廓,隐藏在树木深处,只有门口一盏昏黄的门灯亮着。

陆沉将车停进车库,熄火。

车厢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车库的自动门缓缓降下,隔绝了最后一点外界的光线。

“我要的,”陆沉转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深不见底的黑眸在昏暗的光线里锁定后座上的苏念星,“是让你也尝尝,我弟弟昨晚经历的一切。”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平淡。

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凿进苏念星的骨头缝里,带来刺骨的寒意。

“不……”苏念星拼命摇头,眼泪汹涌而出,“不要……陆先生……求你了……那不是我做的……是陈浩……我可以把他交给你,随便你怎么处置……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陆沉推开车门,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高大的身躯弯下腰,解开脚踝上的尼龙扎带,然后抓住他的手臂,将他从车厢里拖了出来。苏念星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整个人靠在陆沉身上,能清晰感觉到对方手臂肌肉的坚硬和滚烫的体温。

“走。”陆沉简短地命令,半拖半抱地带着他走向车库通往室内的门。

苏念星试图反抗,可药效导致的无力感和恐惧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玩偶,被陆沉轻易地带进别墅。

室内的空气比外面更冷。

玄关处亮着一盏壁灯,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深灰色的地砖,黑色的鞋柜,墙上没有任何装饰,整个空间简洁到冷酷,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工业感。

陆沉踢掉脚上的马丁靴,换上室内拖鞋,然后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明显小几号的拖鞋,扔在苏念星脚边。

“换上。”

苏念星低头看着那双浅灰色的拖鞋,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砖上。他颤抖着弯腰,手指因为药效和恐惧而不听使唤,试了几次才勉强把拖鞋套在脚上。

拖鞋很软,尺码正好,像是特意准备的。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恐惧——陆沉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他知道陆屿出事的那刻起?还是更早?

陆沉抓住他的手臂,带着他穿过玄关,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挑高设计,一整面落地窗外是黑黢黢的花园。家具很少,一组深灰色的L型沙发,一张黑色金属茶几,一个嵌入式壁炉。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冰冷得像样板间。

“上楼。”陆沉没有给他时间打量,推着他走向旋转楼梯。

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苏念星每走一步,心就更沉一分。他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陆沉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二楼走廊也很简洁,深灰色的墙壁,几盏嵌入式筒灯散发着冷白的光。陆沉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进去。”

苏念星神志恍惚得被推进房间。

房间比想象中要大,有一张King Size的大床,深灰色的床品,黑色的床头柜,一个嵌入式衣柜。角落里有一张单人沙发和小茶几,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床上有一条锁链,一头连接在床头,另一头是不有软包的金属环。

那是为他准备的。

苏念星彻底崩溃了。

“不……不要……”他转身想往门外冲,却被陆沉轻易地抓住手臂,像扛麻袋一样将人扛上肩头。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苏念星尖叫出声,他拼命捶打陆沉的后背,可那坚硬的肌肉像钢板,他的拳头砸上去只换来自己手疼。

“放开我!救命——!来人啊——!”

“省点力气。”陆沉的声音毫无波澜,“这栋别墅独门独院,最近的在三百米外。你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

苏念星被摔进床垫的沉闷声响所打断。

陆沉立于床边,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异常清晰,仿若某种倒计时的钟声。

“你……你要干什么?”苏念星一个劲得往后缩,直到背脊抵住冰冷的床头板,退无可退,“你别过来!我可以道歉!我可以赔偿!多少钱都可以!或者……或者你打我一顿!我保证不告诉我爸!”

“我不缺钱。”陆沉俯身,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这个姿势让苏念星完全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下,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我弟弟现在躺在床上,因为那场‘意外’,他身体和精神都受了伤。”

“所以,”陆沉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品,可眼神却冷得刺骨,“你得付出代价。”

“不……不要……”苏念星摇头,眼泪疯狂涌出,“陆沉,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让我去见陆屿,我当面给他道歉,我跪下道歉都行……求你别……”

“晚了。”

两个字,像宣判。

那一夜,苏念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

陆沉的动作带着不容反抗的狠厉,没有半分缓和的余地,更像是被怒意裹挟的强硬控制。苏念星吓得浑身发颤,药效又导致他目光溃散,他一边哭喊着挣扎,一边一遍遍低声求饶,可换来的只有对方不容置喙的掌控,让他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羞耻与无助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像狂风暴雨中失去航向的小舟,只能被无形的力量裹挟着沉浮,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到最后,他浑身脱力地瘫软在黑色床单上,浅棕色的瞳孔里没了半分神采,只剩下茫然的涣散,连抬手拭泪的力气都耗尽了,只剩细微的喘息在寂静中沉浮。

意识模糊间,他听见陆沉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记住这种感觉,苏念星。记住你加诸在别人身上的痛苦,是什么滋味。”

“苏念星。”陆沉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房间。这一周,你哪里都不能去。”

“一周?”苏念星睁大眼睛,瞳孔因为恐惧而收缩,“你要关我一星期?为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陆沉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森然的冷意,“就凭你那张嘴,说了不该说的话。就凭你纵容身边的人,碰了不该碰的人。”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了几下,将屏幕举到苏念星面前。

那是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里,陈浩正鬼鬼祟祟地将粉末倒进陆屿的杯子里,脸上带着兴奋而猥琐的笑容。角度很清晰,能清楚看到他的脸和动作。

“这个人,是你的跟班。”陆沉收起手机,“他下药,是因为听了你的话。所以——”

他上前一步,捏住苏念星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欠我弟弟的,我要亲自讨回来。这一周,是利息。”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

“好好休息。”陆沉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我们的账,慢慢算。”

门关上,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冰冷。

苏念星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淌。

手腕上尼龙扎带留下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得让人作呕。他看着床头那条锁链,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

像他即将面对的,漫长而黑暗的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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