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蛋糕与奶茶

黄昏的光线将房间染成一种温暖的琥珀色。苏念星保持着蜷坐的姿势,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床头柜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和旁边白色的药片上。

陆沉怎么知道他喝牛奶要加蜂蜜?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他麻木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圈混乱的涟漪。不是感动,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困惑和不安——当一个施暴者开始关注受害者的细微喜好时,事情就变得不再简单。

锁链随着他无意识的挪动发出轻响。苏念星抬起左手,指尖拂过金属环内侧那层新加的软垫。皮革很柔软,针脚细密,像是手工缝制的。

是什么时候加上去的?昨晚他昏睡之后?还是今早陆沉离开房间之前?

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醒来时手腕上磨破的地方已经被重新上过药,而金属环的内侧多了一层缓冲。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从橙红转为深紫,最后沉入墨蓝。别墅区很安静,听不到城市夜晚惯有的车流喧嚣,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遥远的犬吠。

饥饿感在这时悄然袭来。

苏念星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清晰地感觉到“饿”了——过去几天,内心充满了彷徨和恐惧,进食对他而言只是一种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味觉像是失灵了,食物只是维持生命的燃料,没有任何享受可言。

可此刻,空荡荡的胃正在发出明确的抗议。

他看了一眼房门,又看了看手腕上的锁链。陆沉说晚上会来检查伤口,也会送晚餐。可现在几点了?他完全不知道。

时间在囚禁中失去了刻度。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去敲敲门问问时,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陆沉平时那种沉稳有力的步伐,而是更轻、更快的脚步声,还伴随着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苏念星下意识坐直身体,抓紧了身上的睡衣——经过前几天的撕扯,他现在只剩两套可以换洗的睡衣,都格外珍惜。

门锁转动,门被推开。

陆沉站在门口,一只手提着两个印着logo的纸袋,另一只手托着一个精致的方形蛋糕盒。他换了衣服,不再是运动装或家居服,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没有打领带。头发梳理过,但额前有几缕不听话地垂下来,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时的冷硬,多了些疲惫的随意。

“醒了?”陆沉走进来,将蛋糕盒和纸袋放在小茶几上。他脱掉西装外套搭在沙发背上,松开袖扣,将袖子挽到小臂。

苏念星盯着那个蛋糕盒——淡粉色的盒身,侧面印着一家他很熟悉的甜品店的logo。那家店在市中心,以手工草莓蛋糕闻名,需要提前预约才能买到。

陆沉去市中心了?为了买蛋糕?

“过来。”陆沉没有解释,只是拉开单人沙发的椅子,示意苏念星坐下。

苏念星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茶几的高度正好,他手腕上的锁链可以自然垂落,不会妨碍动作。

陆沉打开蛋糕盒。

盒盖掀开的瞬间,草莓特有的清甜香气混合着奶油的醇厚气息飘散出来。蛋糕不大,六寸左右,雪白的奶油上铺满了鲜红饱满的草莓,每一颗都精心挑选过,大小均匀,色泽诱人。蛋糕侧面点缀着巧克力碎和糖霜,正中用草莓酱写着“今日甜”。

是那家店的招牌款式。

苏念星的喉咙动了动。

他最爱吃的就是这款草莓蛋糕。从十六岁第一次尝到就爱上了,每年生日都要订,心情好或不好时也会去买一小块。母亲总笑他像个小姑娘,对甜食这么执着。

陆沉怎么会知道?

“顺手买的。”陆沉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淡淡地说,同时打开另一个纸袋,从里面拿出一杯奶茶。塑料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标签贴在侧面——“四季春奶茶,五分糖,去冰,加椰果”。

苏念星的瞳孔微微放大。

这是他喝奶茶时固定的点单。

不,不止是奶茶。陆沉从纸袋里又拿出一个小纸盒,打开,里面是四块金黄酥脆的蛋挞,还冒着热气,挞皮层层分明,中间的蛋液颤巍巍的,烤得恰到好处。

这也是他常买的搭配:草莓蛋糕配蛋挞,再喝一杯五分糖的奶茶。

太精确了。

精确到不可能是巧合。

“你……”苏念星的声音有点干涩,“你怎么知道……”

“吃。”陆沉没有回答,只是将塑料叉子递给他,又把奶茶的吸管插好,推到他面前。他自己则坐在床沿上,拿出手机,似乎又开始处理工作,没有看苏念星。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和偶尔手机发出的轻微震动。

苏念星盯着眼前的蛋糕,又看了看奶茶,最后目光落在蛋挞上。食物的香气真实地萦绕在鼻尖,唤醒了他沉睡已久的味觉记忆。

他拿起叉子,犹豫了几秒,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块蛋糕。奶油绵密顺滑,蛋糕体松软湿润,草莓新鲜多汁,酸甜度正好中和了奶油的甜腻。

一口下去,熟悉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

不知怎么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赶紧低下头,又切了一块,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动作有点急,像是要掩饰什么。奶油沾在嘴角,他也顾不上擦。

接着他拿起一块蛋挞。挞皮酥得掉渣,蛋液嫩滑香甜,温度正好,不烫嘴也不凉。他小口小口吃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握住那杯奶茶,指尖感受着杯壁冰凉的水汽。

吸管凑到唇边,吸了一口。

清雅的茶香混合着恰到好处的甜,椰果Q弹有嚼劲——是他习惯的味道。

一切都很熟悉。

熟悉得像是回到了家里,回到了那些无忧无虑的下午,他趴在客厅地毯上画画,母亲端来蛋糕和奶茶,笑着说“我们星星又要灵感大爆发了”。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掉下来,砸进蛋糕的奶油里。

苏念星赶紧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他不敢发出声音,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一边哭一边继续吃蛋糕,像只偷食的小动物,狼狈又可怜。

陆沉不知何时抬起了头。

他看着苏念星哭泣的样子,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屏幕暗了下去。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线笼罩着这一小片区域。蛋糕盒、奶茶杯、散落的蛋挞碎屑,还有那个低头哭泣、手腕上戴着锁链的男孩。

构成一幅诡异又脆弱的画面。

苏念星吃完了蛋糕,也吃掉了两个蛋挞,奶茶喝了大半杯。胃被填满的感觉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虽然心里的空洞依旧存在。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然后小声说:“……谢谢。”

陆沉没应声。

他站起身,走到苏念星面前,弯腰查看他手腕上的情况。指尖触碰皮肤,带来微凉的触感。苏念星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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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得不错。”陆沉检查完手腕,直起身,“身上的伤呢?还疼吗?”

苏念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迟疑着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好……好多了。”

其实是疼的。尤其是身后,即使涂了药,每次移动还是会牵扯到。但他不想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

陆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撩起他睡衣的下摆。

“你干什么!”苏念星惊呼,下意识往后缩,锁链哗啦作响。

“别动。”陆沉按住他的腿,另一只手掀开睡衣,露出腰间那片青紫。指印已经淡了很多,但淤血还未完全消散,在白皙的皮肤上依旧刺眼。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苏念星屏住呼吸,身体僵硬。陆沉的手指轻轻按在淤青边缘,力道很轻,像是在检查伤势的严重程度。

“疼吗?”陆沉问。

“……有点。”苏念星小声说。

陆沉默默地收回手,拉好他的睡衣,然后转身走向门口。就在苏念星以为他要离开时,陆沉却从门外的柜子上拿来了药箱。

他走回来,在苏念星面前蹲下,打开药箱,找出活血化瘀的药膏。

“自己涂,还是我帮你?”他抬起头问。

苏念星的脸瞬间红了。他抢过药膏,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自己来!”

陆沉把药膏给他,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看手机。这个举动给了苏念星一点可怜的隐私空间。

苏念星咬着嘴唇,撩起睡衣,挤出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腰间的淤青上。药膏凉凉的,带着薄荷味,缓解了皮肤的胀痛。

涂完药,他拉好衣服,小声说:“好了。”

陆沉转过身,收好药箱,又将茶几上的垃圾收拾干净。蛋糕盒叠好,奶茶杯扔进垃圾桶,蛋挞盒盖紧。

“早点睡。”他说,提起垃圾和药箱,走向门口。

在门口,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

夜色从走廊窗户透进来,勾勒出他硬朗的侧脸轮廓。

“明天想吃什么?”陆沉问,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苏念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问题翻涌——你为什么对我好?你为什么记得我的喜好?这又是什么新游戏吗?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只是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锁链,轻声说:“……都可以。”

陆沉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

门关上,落锁。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苏念星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舌尖还残留着草莓蛋糕的甜味,腰间药膏的凉意还未散去,手腕上金属环的重量依旧清晰。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慢慢站起身,拖着锁链走到窗边。窗帘没有拉严,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深蓝的夜空,和零星的几点星光。

别墅区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勾勒出花园里树木的轮廓。

远处,陆沉的身影出现在车库门口,他提着垃圾袋走向分类垃圾桶,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扔完垃圾,他没有立刻回屋,而是站在路灯下,点了支烟。

猩红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

苏念星站在窗帘后,静静看着。

那个男人在抽烟时微微仰着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也有些……孤独。

这个念头让苏念星心里一颤。

他摇摇头,拉上窗帘,转身回到床边。

躺下时,手腕上的锁链碰到床栏,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抬起手,看着那个金属环,又想起内侧那层柔软的软垫。

还有草莓蛋糕。

五分糖的奶茶。

记得他所有喜好的陆沉。

和那个在路灯下独自抽烟的、模糊的背影。

苏念星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枕头。

太矛盾了。

一切都太矛盾了。

而最矛盾的是——

在尝到草莓蛋糕的那一刻,在喝到那杯奶茶的那一刻,在陆沉问他“明天想吃什么”的那一刻……

他居然,可耻地,感觉到了一丝温暖但更多的是疑惑。

虽然只有那一丝暖意。

虽然转瞬即逝。

但确实存在过。

这个认知让他恐惧,比之前所有的暴力、羞辱、囚禁,都更加让他恐惧。

因为他开始有一点不确定了。

不确定自己有多恨陆沉?

不确定一周后如果真的能离开,自己会不会……

“不……”苏念星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能这样……”

他翻了个身,抱紧被子,强迫自己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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