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门禁:晚上九点

再醒来时,房间里的光线已染上黄昏的色泽——竟已是下午五点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他起身慢慢走到客厅,蜷进沙发一角,随手从书房角落找来一本旧体育杂志,心不在焉地翻着。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七点钟左右,玄关传来开门声。陆沉回来了,比平日稍晚一些。他手里提着外卖袋,径自走到餐厅桌前放下,随后脱下外套。苏念星没有抬头,但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

陆沉今天似乎外出赴过正式场合,一身深灰色西装,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领口松着两颗纽扣。他身上带着几分室外晚风的凉意,隐约还有一丝陌生的、偏于沉稳的古龙水气息,与他平时惯用的冷冽松木调不太一样。

“吃饭。”陆沉的声音响起。

苏念星放下杂志,慢吞吞走过去。外卖是高档粤菜馆的:清蒸东星斑,白灼菜心,蚝油鲜菇,还有两盅炖汤。碗筷已经摆好,甚至给他盛好了饭。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沉默地开始用餐。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

饭吃到一半,陆沉放下筷子,拿起手边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抬眼看向苏念星。

苏念星心里咯噔一下,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陆沉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A4纸,推到苏念星面前。纸张洁白,上面是打印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宋体字,标题加粗:

【共同居住期间行为守则】

苏念星的瞳孔微微收缩。

“看看。”陆沉靠回椅背,双手交叠,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苏念星垂下眼,视线扫过那些条款:

1.门禁时间:晚上九点。未经允许,不得晚归。

2.禁止饮酒。任何场合,任何理由,都不准碰酒。

3.外出必须报备:去哪里,见谁,几点回。

4.未经允许,不准带任何人来家里。

5.每天按时吃饭,不准挑食。

6.不准夜不归宿。

7.不准撒谎。

每条后面都有详细的解释和“后果自负”的标注。

苏念星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某种荒诞的戏剧台词。

一股冰冷的气流从胃部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陆沉。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递出了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合同。

“这是什么?”苏念星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但底下是压抑不住的颤抖。

“守则。”陆沉回答,“以后在这里生活,需要遵守的规则。”

“规则?”苏念星重复这个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陆沉,你把我当什么?你的囚犯?还是你拳馆里需要听话的学员?还是……一条需要驯养的狗?”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沉的眼神沉了下去,但语气依旧平稳:“随你怎么想。但规则就是规则。”

“去你妈的规则!”苏念星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他一把抓起那张纸,双手用力——

“嘶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餐厅里爆开。洁白的纸张在他手中被撕成两半,四半……碎片纷纷扬扬飘落。

苏念星胸膛剧烈起伏,脸颊因为激动泛起潮红,浅棕色的眼睛里燃着两簇愤怒的火苗,死死瞪着陆沉。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如此激烈地反抗。

陆沉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震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某种东西,在他眼底凝聚。他依旧坐着,目光缓缓扫过地上那些纸屑,然后重新定格在苏念星脸上。

那目光像结了冰的湖面。

“撕了?”陆沉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对!撕了!”苏念星梗着脖子,“我不认!陆沉,我告诉你,我不是你的所有物!你没资格给我定这些破规矩!晚上九点门禁?报备行程?你凭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陆沉站起来了。

男人高大的身躯带起一片阴影,瞬间笼罩了苏念星。那种熟悉的压迫感再次席卷而来。苏念星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餐桌边缘。

陆沉没有立刻靠近。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完了?”陆沉问。

苏念星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瞪着他。

陆沉点了点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书房。几分钟后,他重新走出来,手里拿着另一张一模一样的A4纸。

“你可以撕一次,十次,一百次。”陆沉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就可以打印一次,十次,一百次。”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压在苏念星身上。

“签了它。”陆沉将一支笔推到他面前。

“如果我不签呢?”苏念星倔强地问。

陆沉看着他,黑眸深不见底。

“那就滚出去。”他说,“但视频,我会发给你父亲,还有你学校。你自己选。”

苏念星的手抖了起来。

他没有选择。

从来没有。

他颤抖着拿起笔,在守则下方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

陆沉收起那张纸,贴在了客厅最显眼的墙壁上——正对着沙发,抬头就能看到。

“从今天起,照做。”他说,“我会监督。”说完,他不再看苏念星一眼,转身走向楼梯,很快消失在二楼转角。

客厅里,只剩下苏念星一个人,和墙壁上那张像耻辱柱般的《行为守则》。

他慢慢走过去,停在墙壁前,仰头看着那些冰冷的条款。

晚上九点。禁酒。报备。不得带人……

每一个字都像在无声地嘲笑他刚才徒劳的反抗。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些粗糙的胶带边缘。纸张很薄,胶带黏得很牢。他可以再撕一次,甚至可以把整张纸扯下来,揉烂,扔进垃圾桶。

但然后呢?

陆沉会再打印一份,再贴上去。就像他说的,一百次,一千次。

这种重复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对抗,比直接的暴力更让人绝望。

苏念星收回手,慢慢蜷缩起身体,蹲了下来,将脸埋进膝盖。

墙壁上的守则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正好笼罩住他。

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无声落下。

这一次,锁住的不是他的身体。

而是他试图反抗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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