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江临登门要人

清晨的光线滤过窗帘,在木地板上铺开一层稀薄的暖金色。

苏念星醒来时,高烧已退了大半,身体虽然依旧乏力酸痛,但那种烧灼般的昏沉感已经散去。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床头柜上那个空水杯和拆开的退烧药包装,然后是搭在椅背上的一条灰色毛毯——昨晚陆沉盖的那条。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空气中照出无数浮动的微尘,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般涌回:陆沉守夜的侧影,换毛巾时微凉的手指,还有半梦半醒间那个轻得像幻觉的触碰。

苏念星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眼角。那里干燥,没有任何痕迹。也许……真的只是做梦。

他撑着床慢慢坐起身,喉咙依然干涩疼痛,但比昨晚好了许多。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领口整齐,被子盖得严实——一切都昭示着昨夜有人精心照料过。

那个人是陆沉。

这个认知让苏念星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运转声。他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天空洗过般的湛蓝,阳光正好。

就在这时,楼下隐约传来门铃声。

清脆的电子音,一声,两声,间隔均匀,透着一种不疾不徐的、却不容忽视的坚持。

苏念星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时间,会是谁?陆沉应该已经出门了……

门铃声停了。几秒后,他听到了大门被打开的声音——不是电子锁开启的“嘀”声,而是钥匙插入锁孔、手动打开的声响。

陆沉在家?他还没走?

紧接着,一个苏念星绝没想到会在此刻听到的、温润却带着清晰冷意的男声,从楼下玄关处传来,穿透楼板,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陆先生,打扰了。有些事,想当面和你谈谈。”

是江临。

苏念星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猛地攥紧了被角,指关节用力到发白,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江临怎么会来?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他知道了什么?他来……是要带自己走吗?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炸开,混杂着强烈的恐惧、一丝微弱的希望,和更多难以言喻的慌乱。他下意识地想下床,想冲到楼梯口,想对江临喊“救我”——那个从小到大一直像哥哥一样照顾他的邻居,那个知晓部分真相的人,可能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可他的身体刚挪到床边,就僵住了。

陆沉低沉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江总,稀客。请进。”

脚步声响起,两人似乎走进了客厅。

苏念星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挪到卧室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他不敢开门,甚至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只能通过门板捕捉楼下传来的、模糊却关键的对话片段。

“陆先生不必客气,冒昧打扰了。”江临的声音先响起,语气礼貌,却带着清晰的疏离和审视。

“有事?”陆沉没有寒暄的意思,单刀直入。

“确实有事。”江临的视线掠过陆沉,似乎想看向房间内部,他什么也看不到。“关于令弟陆屿,还有一些……相关的人。”

陆沉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上前两步,高大的身躯有意无意地挡住了江临看向楼上的视线。“我弟弟的事,不劳江总费心。”

“如果是他自己愿意让我‘费心’呢?”江临语气不变,但话里的意味让气氛骤然紧绷。

陆沉沉默了。他盯着江临,下颌线绷紧,左眉骨上的疤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良久,他才缓缓道:“江临,我不管你和陆屿之间有什么,别把主意打到我家里来。”

“家?”江临重复这个字,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陆先生指的是这栋房子,还是……房子里的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念星在二楼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抠着窗沿。他能感觉到楼下那股一触即发的对峙,两个男人之间无形的角力像一张拉满的弓。

陆沉忽然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冷。“江总消息很灵通。”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但我的家务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陆先生。”江临迎着他的目光,半步未退,“陆屿那晚遭遇的事,责任在谁,你我都清楚。现在那个人在哪里,你我也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陆沉,有些游戏,玩过头了会引火烧身。”

“威胁我?”陆沉眯起眼,眼底翻涌着危险的暗光。

“是提醒。”江临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陆先生,苏念星是苏家独子,不是可以随意藏匿的物品。苏振华现在还没察觉,不代表永远被蒙在鼓里。等他找上门,局面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容易收拾了。”

”苏念星或许有错,但不该由你私下用这种方式‘惩罚’。”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的对峙。

最终,江临先挪开了视线。他看了一眼楼上,又看向陆沉,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疏离:“我今天来,只是表明我的立场。陆屿的事,我会负责到底。至于苏念星……让我带他走。”

“如果我不答应呢?”陆沉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么,”江临的声音也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商场上谈判时才有的、冰冷的笃定,“我会立刻报警。同时,我会将我所掌握的、关于陈浩下药的所有证据,以及……陆先生你这处住所的地址,一并交给警方和苏家。到时候,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就不是你我能够控制的了。”

苏念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江临手里有证据!他能证明陈浩是主谋,能证明自己只是说了气话……那是不是意味着,陆沉不能再以“赎罪”的名义囚禁他?他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他几乎死寂的希望。他攥紧门把手,指尖因为用力而颤抖。只要他推开门,冲下楼,跑到江临身边……

可就在这时,陆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可怕:

“江总,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

“哦?”

“苏念星不是被我‘绑架’来的。”陆沉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地传上楼,“他是自愿住在这里的。”

苏念星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自愿?”江临的语气充满怀疑,“陆先生,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是不是笑话,你可以亲自问他。”陆沉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不过我想,他大概不会跟你走。”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沉的声音更近了,似乎走到了楼梯下方,“苏念星现在,离不开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带着一种清晰的、宣告所有权般的意味。

苏念星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陆沉的话像冰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自愿?离不开?是啊……他有视频,有那些屈辱的把柄。就算江临能证明陈浩是主谋,又能怎样?陆沉手里的东西,足以毁了他,毁了苏家。

他不能冒险。

楼下,江临似乎也被陆沉的话激怒了,声音里的温润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锐利:“陆沉,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但如果你执意不放人——”

“江总,”陆沉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今天一个人来,没有直接报警,说明你也有所顾忌。是担心事情闹大,对苏家声誉影响太坏?还是担心……我弟弟陆屿的处境,被媒体曝光后,会承受二次伤害?”

江临沉默了。

陆沉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但苏念星依然能听清:“我们不如各退一步。苏念星在这里,很安全,也不会再惹事。苏家那边,我会让他定期联系,报平安。”

江临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星几乎以为他离开了,才听到他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却多了几分疲惫和妥协:

“陆先生,你赢了。我可以暂时不报警,也不告诉苏家。但你必须保证苏念星的安全和基本权利。还有——我要见他一面,确认他没事。”

“可以。”陆沉答应得很干脆,“但不是今天。他生病了,刚退烧,需要休息。改天吧,我会安排。”

“……好。”江临似乎深吸了一口气,“陆沉,记住你的承诺。如果让我发现苏念星受到任何不该受的伤害,或者你试图用那些下作手段控制他——我不会再客气。”

“放心。”陆沉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江总慢走,不送。”

脚步声响起,走向玄关。大门打开,又关上。

江临走了。

他没有坚持要见苏念星,没有强行带他走,甚至……没有试图喊他的名字,确认他是否真的在楼上。

苏念星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眼泪无声地滑落。他知道江临的妥协是权衡利弊后的结果——为了苏家的声誉,也或许,是为了陆屿。但他还是感到一种深深的、被抛弃般的绝望。

楼下传来陆沉上楼的脚步声,沉稳,规律,一步一步,像踩在他的心跳上。

卧室的门被推开。

陆沉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面容隐在阴影中。他穿着黑色的家居长裤和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脸。他的目光落在坐在地上、满脸泪痕的苏念星身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走进来,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凝滞,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

陆沉走到床边,在苏念星面前蹲下。他伸出手,用指腹擦掉苏念星脸颊上的泪,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不粗暴。

“都听到了?”他问,声音很平。

苏念星低着头,不说话,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为什么不喊?”陆沉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江临来了,你最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喊救命?为什么不跟他走?”

苏念星红着眼眶,看着陆沉深不见底的黑眸,那里面没有任何戏谑或试探,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知道。陆沉知道他在听,知道他有机会求救,也知道他……不敢。

“我……”苏念星的嘴唇颤抖,声音嘶哑,“视频……你还有视频……”

陆沉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松开手,站起身。

“算你聪明。”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念星,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江临带不走你。就算今天他强行报警,就算他能证明陈浩是主谋——我手里的东西,足够让你和苏家身败名裂。”

他的声音很冷,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所以,别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陆沉侧过头,目光扫过苏念星苍白的脸,“乖乖待在这里,按我的规矩来。其他不该有的念头,趁早断了。”

说完,他不再看苏念星,转身离开了卧室。

门关上,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冰冷。

苏念星依旧坐在地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心底刺骨的寒意。

江临来了,又走了。

希望燃起,又熄灭。

他像一只被剪断翅膀的鸟,明明看见了笼外天空的轮廓,却再也飞不出去。

而那个掌控着钥匙的人,甚至不需要用锁链拴住他。

只需要让他知道,飞出去的代价,是他承受不起的。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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