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对手的恶意挑衅

从拳馆回来的那个下午,苏念星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整整三个小时。

他试图专注在“破茧”的设计稿上,笔尖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画出杂乱的线条——那些线条最终都会扭曲成同一个形状:陆沉握着他手腕的、骨节分明的手;陆沉在拳馆灯光下淌着汗的侧脸;陆沉对所有人说“我的人”时,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家属”。

这两个字像魔咒,在苏念星脑海里盘旋不去。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又不敢深想那意味着什么。是陆沉一时兴起的宣告,还是某种更长久、更可怕的标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画室里的光线变得昏黄。苏念星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手腕上那圈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勒痕,此刻仿佛又在隐隐发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花园里的灯已经亮起,在暮色中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远处,他隐约能看到训练室里透出的光亮——陆沉应该又在训练了。自从下午回来后,男人就一头扎进了训练室,连晚饭都是简单解决。

苏念星盯着那扇透出光的窗户,心里那股混乱的情绪更加翻腾。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转身下楼准备弄点吃的。

经过客厅时,电视正开着,播放着本地的体育新闻。苏念星本打算直接进厨房,却突然被一个熟悉的画面钉在了原地——

屏幕上正是“磐石”拳馆的门面,镜头扫过训练区,最后定格在陆沉指导学员的侧影上。画面不算清晰,显然是偷拍的。

“……据悉,前全国轻量级金腰带得主陆沉退役后转型经营拳馆‘磐石’,近期因引进高端训练设备引发业内关注。”女主持人的声音平稳客观,“但与此同时,其商业对手、‘猛虎’格斗俱乐部的负责人赵猛在今日的采访中,对陆沉选手的转型表达了不同看法。”

画面切换。一个剃着板寸、脖子上有狰狞纹身的壮汉出现在屏幕上,正是赵猛。他对着镜头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陆沉?哦,那个‘退役的狼’?”赵猛的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听说他现在开拳馆教小孩打拳?啧啧,真是可惜了。当年在台上多狠啊,现在嘛……也就只能教教业余爱好者了。”

他凑近镜头,压低声音,做出一种“说悄悄话”的姿态,但音量一点没小:“要我说,狼一旦离开野外,被圈养起来,那獠牙就钝了。现在的陆沉,就是个纸老虎。听说他那破拳馆还搞什么‘综合格斗’?笑死,他自己现在还能打吗?怕是连我俱乐部里最菜的新人都打不过吧?”

采访者似乎想打圆场:“赵教练,陆沉选手当年战绩辉煌……”

“当年是当年!”赵猛打断他,挥了挥手,“竞技体育,看的是现在!他现在敢不敢上擂台?敢不敢跟我的人打一场?我出十万赌金!他敢接吗?”

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面无表情地继续播报下一条新闻。

苏念星站在客厅中央,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发抖。他不懂格斗圈的恩怨,但赵猛话里话外的侮辱和挑衅,连他这个外行都听得一清二楚。“退役的狼”“纸老虎”“连最菜的新人都打不过”——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

他下意识地看向训练室的方向。那里的灯光依旧亮着,门紧闭着,听不到任何动静。陆沉看到这个采访了吗?他……会生气吗?会暴怒吗?

苏念星想象着陆沉可能有的反应:砸东西,黑着脸,或者更可怕的、那种冰冷的沉默。但整整十分钟过去了,训练室那边一点异常的声响都没有,只有规律的、沉闷的击打声透过地板隐约传来,节奏平稳如常。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训练室门口。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苏念星屏住呼吸,透过缝隙往里看。

陆沉正在击打沙袋。

他没开大灯,只开了角落的一盏射灯,光线集中在他和沙袋上,其他地方沉在阴影里。男人赤裸着上半身,汗水已经浸湿了运动长裤的腰际。他的动作标准而狠厉,每一拳都带着清晰的破风声,砸在沙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但最让苏念星心惊的,是陆沉脸上的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狰狞,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他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下颌线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专注地盯着沙袋的某一点,眼神冷静得可怕。只有额角滑落的汗珠和手臂上贲张的血管,透露着身体正在承受的巨大负荷。

“砰!砰!嗵——!”

左直拳,右勾拳,低扫腿。组合流畅,力道一次比一次重。沙袋被踢得高高荡起,顶部的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陆沉停下来,双手撑在沙袋上,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他的脊柱沟壑流下,在灯光下泛着水光。他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镜子——也透过镜子,看到了门口缝隙后那双偷看的眼睛。

苏念星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后退。

但陆沉已经转过了身。他拿起地上的毛巾,随意擦了擦脸和脖子,然后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苏念星能闻到陆沉身上浓烈的汗味和热量,能看到他胸口随着呼吸的剧烈起伏,还有左肩上那道旧伤疤在汗湿的皮肤下更加清晰。

“看什么?”陆沉问,声音因为剧烈运动而有些低哑,但很平稳。

“我……”苏念星张了张嘴,指了指客厅的方向,“电视上……有个采访……”

“赵猛?”陆沉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苏念星点点头,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但陆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训练后的疲惫和汗水。

“跳梁小丑而已。”陆沉说完,绕过他,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仰头灌了几口。水流过他滚动的喉结,滴落在胸膛上。

苏念星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他……他说得很难听。”

“所以呢?”陆沉放下水瓶,看向他,黑眸深不见底,“你觉得我应该生气?应该暴跳如雷?还是应该现在就去找他打一架?”

苏念星被问住了。他确实以为陆沉会生气。任何一个男人被那样公开羞辱,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陆沉看着他茫然的表情,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激将法,最低级的手段。”他走到苏念星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一个很随意的、近乎亲昵的动作,“他想要我失控,想要我应战,想要热度。我偏不。”

他的手指力道不轻,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苏念星缩了缩脖子,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却更浓了。陆沉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觉得……不安。

“可是……”苏念星小声说,“他那样说你……”

“他说的是事实。”陆沉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我确实退役了,确实在开拳馆,也确实很久没上过正式擂台。”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但狼就算离开野外,”陆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金属般的冷硬,“獠牙也还是獠牙。”

说完,他不再理会苏念星,转身回了训练室。门关上,不一会儿,那规律而沉重的击打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比之前更密集,更狠厉。

苏念星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电视已经自动播放起了广告,嘈杂的声音填充着寂静的空间。他盯着训练室紧闭的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几乎要震穿地板的击打声,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阵阵发紧。

陆沉没有生气。

至少表面上看没有。

但他却在用身体发泄。那些一拳比一拳重的击打,那些越来越急促的喘息,那些汗水——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苏念星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没来由的烦躁。他烦躁赵猛那张令人厌恶的脸,烦躁那些侮辱性的话语,更烦躁陆沉这种平静表面下的暗流汹涌。

他抓起遥控器关掉电视,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训练室里持续不断的击打声。

那声音像敲在他的心上。

一下,又一下。

夜深了。

苏念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训练室的声音终于停了,别墅陷入一片死寂。但他能听到隔壁主卧传来的细微动静——陆沉应该洗完澡了,在房间里走动。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赵猛的话,陆沉的反应,拳馆里那些好奇的目光,还有那句“我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隔壁房间的门被轻轻打开,脚步声走向楼梯。陆沉下楼了。

苏念星悄悄爬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他看到一楼书房的灯亮了起来。陆沉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侧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屏幕上似乎是拳馆的财务报表,或者训练计划。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苏念星看着那个背影,心里那股烦躁忽然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一种酸涩的、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赵猛那句“退役的狼”和陆沉那句“獠牙也还是獠牙”反复交织。

而苏念星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好像……在替陆沉感到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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