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温景然的“故意”

傍晚五点半,“景和外科诊所”的最后一个病人离开了。

温景然站在洗手池前,仔细地用消毒液清洗双手。水流哗哗,冲刷着修长的手指,镜子里映出一张平静无波的脸——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专注,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白大褂一丝不苟。

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刚才那个阑尾炎患者的术后注意事项,而是之前打出去的那个电话。

林夏。

那个总是冒冒失失的男孩,之前像只莽撞的小动物闯进他的视野。温景然记得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在陆沉的别墅里,男孩呆呆地看着他,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结结巴巴地要联系方式。

真笨。温景然当时想。要电话都要得这么狼狈。

可就是这份笨拙,让他鬼使神差地给出了工作号码。然后,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地,林夏开始频繁出现在他的生活里。送饼干、假装崴脚、在诊所外“偶遇”……手段拙劣得可爱。

温景然关上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走出诊室。助理小陈正在整理今天的病历,见他出来,笑着说:“温医生,今天林同学又送饼干来了,放在您办公室了。”

“嗯。”温景然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同学真用心啊,”小陈感慨,“这次是蔓越莓曲奇,闻着就香。温医生,您要是对人家没意思,早点说清楚嘛,别耽误……”

“病历整理好了吗?”温景然打断她。

小陈吐吐舌头:“马上就好。”

温景然走向办公室,推开门。果然,桌角放着一个浅蓝色的铁盒,盒盖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林夏圆滚滚的字迹:【温医生,这次少糖少油,更健康!希望你喜欢^_^】

他拿起铁盒,打开。整齐的蔓越莓曲奇散发着黄油的香气,每一块大小均匀,看得出做得很用心。温景然拿起一块,放进嘴里。酥脆,微甜,蔓越莓的酸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

确实好吃。

他慢慢咀嚼着,走到窗前。诊所位于商业街的二楼,窗外是华灯初上的街道。行人匆匆,车流如织。温景然的目光落在街角那家咖啡馆——上周林夏就是在那里,和苏念星聊了一下午。他当时开车经过,无意中瞥见林夏手舞足蹈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为什么晾着林夏?

温景然自己也在问这个问题。他不是对林夏没感觉。相反,那种鲜活的、毫无掩饰的热情,像一道光,照进他按部就班、严谨到近乎枯燥的生活。林夏会因为他一句“饼干好吃”而高兴一整天,会因为他没回朋友圈而沮丧,会因为一次“偶遇”而精心搭配衣服——这些笨拙的讨好,温景然全都看在眼里。

也许正是因为看得太清楚,才不敢轻易靠近。

温景然放下饼干盒,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上是林夏昨天发来的消息:【温医生,我看到一篇关于医学插画史的文章,好有趣!您什么时候有空,可以请教几个问题吗?】

典型的没话找话。但温景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得太快。

他太了解自己——一旦确定心意,就会全身心投入,容不得半点差错。而林夏太年轻,21岁,还在读大学,对感情的认识可能还停留在偶像剧阶段。温景然需要确认这份心动不是一时兴起,需要确保林夏喜欢的不是“温医生”这个职业光环,而是他这个人。

更重要的是……温景然闭上眼睛,想起了一些旧事。

多年前,他也曾毫无保留地喜欢过一个人。那时他还在医学院,对方是比他大两届的师兄,优秀、温柔、光芒万丈。温景然小心翼翼地靠近,花了半年时间才鼓起勇气表白。师兄接受了,他们交往了三个月,然后对方毕业出国,走前留下一句“对不起,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那之后,温景然学会了克制。感情就像手术,需要精准的评估、冷静的判断、充分的准备。贸然切入,只会两败俱伤。

手机震动了一下,拉回他的思绪。温景然睁开眼,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来自林夏:

【温医生,您下班了吗?今天的饼干……味道怎么样呀?】

后面跟着一个小心翼翼的表情包。

温景然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街灯一盏盏亮起。诊所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微的运转声。

良久,他打字回复:【不错。】

发送。

几乎是立刻,林夏回复了:【真的吗?太好了!我下次可以做别的口味!您喜欢巧克力还是抹茶?】

温景然看着那个兴奋的感叹号,镜片后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继续打字:【都可以。不过别太甜。】

【遵命!】林夏秒回,【那……温医生,关于医学插画,我什么时候可以去请教您呀?】

步步紧逼。温景然几乎能想象出林夏捧着手机、眼睛亮晶晶等待回复的样子。

他故意等了五分钟,才回复:【周三下午三点,我有一小时空闲。】

【周三三点!我记下了!绝对准时!谢谢温医生!!!】

三个感叹号。温景然几乎能听到林夏欢呼的声音。

他收起手机,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饼干盒。铁盒在掌心有些分量,他打开抽屉,里面已经放了三个同样的盒子。温景然把蔓越莓曲奇的盒子放进去,和之前那些并排摆好。

然后他关上抽屉,锁好。

走出诊所时,小陈已经下班了。温景然锁好门,走进电梯。镜面墙壁映出他挺拔的身影,白大褂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平静,嘴角却带着一个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浅的弧度。

街角的咖啡馆还亮着灯。温景然走过时,透过玻璃窗,看到林夏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表情认真得可爱。男孩的卷毛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偶尔咬一下笔头,像是在思考难题。

温景然放慢脚步,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

周三下午三点。他在心里重复这个时间。

也许,可以“顺便”带一本医学插画的经典著作。林夏如果真的感兴趣,应该会喜欢。

坐进车里,温景然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林夏的聊天界面。往上翻,是一个月来的所有对话——从最初生硬的“温医生您好”,到后来逐渐自然的分享,再到最近小心翼翼的试探。

笨拙,但真诚。

温景然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他忽然觉得,内心正有股暖意。

因为有人,正笨拙地、固执地,想要温暖他。

而他,似乎也开始贪恋这份温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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