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更衣室的鲜血与泪

后台更衣室,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汗水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陆沉背靠着冰冷的铁皮柜,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浸过水的纸。他赤裸的上身涂满了汗水与防滑油的混合物,在昏暗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左肩——苏念星的视线一触到那里,心脏就像被狠狠攥紧——那片区域已经肿胀到骇人的程度,把黑色的肌效贴都撑得裂开细纹。暗红色的血正从裂缝中不断渗出,顺着胳膊蜿蜒而下,在肘关节处汇聚成大颗的血珠,“啪嗒、啪嗒”滴在水泥地面上,溅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温景然已经赶到了,正蹲在陆沉面前,快速打开那个标志性的黑色医疗箱。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利落,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

“忍着点。”温景然的声音很平,他拿起医用剪刀,剪开陆沉肩上已经变形的肌效贴。

布料剥离的瞬间,苏念星倒抽一口冷气。

旧疤完全裂开了。从锁骨到肩胛骨,那道熟悉的疤痕此刻像一张狰狞的嘴,皮肉外翻,边缘泛白,深处能看到隐约的、白森森的骨头。鲜血不断从裂缝中涌出,温景然用止血纱布按住,洁白的纱布瞬间被浸透成暗红。

“韧带撕裂,看肿胀程度至少三级。”温景然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手下动作不停,“可能伴有骨裂。得立刻去医院拍片,确认骨裂程度和有没有关节囊损伤。”

他抬头看了陆沉一眼,镜片后的眼神冷得像冰:“陆沉,你真是疯了。”

陆沉依旧闭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听到温景然的话,他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皮,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先处理。”

“处理?”温景然冷笑一声,手上动作却更轻了些。他快速消毒伤口,撒上止血粉,用绷带进行加压包扎。每一下触碰,陆沉的后背肌肉都会剧烈地绷紧一次,但他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喉结在艰难地滚动。

苏念星站在门口,手脚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看着那些血,看着陆沉苍白的脸,看着温景然手上不断被染红的纱布。胃里一阵翻涌,他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站稳。

大刘站在他身边,脸色也很难看,低声说:“沉哥的脾气……拦不住。”

这时,陆沉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有些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在门口的苏念星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苏念星的眼泪夺眶而出。

陆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景然包扎完毕,站起身:“救护车到了。直接去市一院,我已经联系好骨科主任。”

陆沉点了点头,试着想站起来。第一次,他失败了,左臂完全无法发力,整个人晃了一下。温景然和大刘同时伸手扶住他。

“别逞强。”温景然的声音依旧冷硬,但扶着他的手很稳。

陆沉没说话,借着他们的力量站稳,然后,他看向苏念星,用还能动的右手,朝他招了招。

苏念星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在陆沉面前站定。他仰着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苍白而坚毅的脸,眼泪不停地流。

陆沉抬起右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皮肤,留下温热的触感。

“别哭。”陆沉的声音低哑得厉害,“难看。”

苏念星用力摇头,想说什么,却只是哽咽。

救护车的鸣笛声在门外响起。温景然和大刘扶着陆沉往外走,苏念星紧紧跟在后面。穿过喧嚣未散的人群时,有人朝陆沉吹口哨,喊“独狼牛逼”,但陆沉目不斜视,只是沉默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仿佛左肩那骇人的伤不存在。

上了救护车,温景然陪在陆沉身边,苏念星坐在对面。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陆沉闭着眼睛靠在担架床上,脸色在车顶灯的照射下白得透明,额角的汗水不断渗出。

苏念星一直盯着他,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盯着他因为忍痛而咬紧的下颌,盯着他右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的动作。

医院急诊科灯火通明。陆沉被直接推进CT室,苏念星和温景然等在门外。走廊惨白的灯光照在温景然脸上,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

“情况不太好。”温景然低声说,“旧伤处本来就有隐患,这次是暴力性撕裂。就算手术成功,恢复期也会很长,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苏念星:“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左臂的活动度,力量,都可能受影响。”

苏念星的心脏沉了下去。对陆沉来说,左臂不仅仅是肢体,是他曾经的荣耀,是他现在的生计,是他身为“狼”的獠牙。

“他会……不能再打拳了吗?”苏念星的声音颤抖。

温景然沉默了几秒:“要看恢复情况。但短期内,至少半年,绝对不能进行任何训练。”

CT室的门开了。陆沉被推出来,直接送往手术室。温景然跟主治医生简短交流后,走到苏念星面前。

“骨裂确认了,肱骨大结节轻微骨折。韧带撕裂三级,需要立刻手术缝合。”温景然看了一眼手术室亮起的红灯,“手术大概两小时。你……要等吗?”

苏念星用力点头。

温景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换衣服,进手术室看着。你在这儿等着,有什么情况我会出来告诉你。”

漫长的两小时。

苏念星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盯着那盏刺眼的红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更衣室里那些滴落的血,陆沉苍白的脸,和那个艰难扯出的、近乎笑容的表情。

大刘中途赶来了,带来了陆沉的换洗衣物和一些日用品。这个高大的汉子眼睛通红,一拳砸在墙上:“都怪我……要是那天晚上我多留几个人……”

“不是你的错。”苏念星轻声说,声音嘶哑,“是陆沉自己的选择。”

他说出这句话时,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理解了陆沉为什么要打这场仗——不是为了逞强,是为了守住他仅剩的骄傲,是为了给一些人一个安全感的地方,是为了告诉所有人,狼就算受伤,獠牙也还在。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温景然率先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是放松的。他摘下口罩,对苏念星和大刘点了点头:“手术很成功。韧带已经缝合,骨裂处打了钢钉固定。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恢复了。”

“沉哥怎么样?”大刘急问。

“麻醉还没完全退,在观察室。”温景然看向苏念星,“你去看看吧。但记住,他醒来后会很疼,而且接下来几个月会很难熬。”

苏念星跟着护士走进观察室。陆沉躺在病床上,左肩裹着厚厚的白色绷带,一直延伸到上臂。他闭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苏念星轻轻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陆沉的右手。那只手很凉,他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试图传递一点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陆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先是涣散,慢慢聚焦,最后落在苏念星脸上。看到苏念星通红的眼眶,他皱了皱眉。

“……又哭。”陆沉的声音很轻,带着术后虚弱的沙哑。

苏念星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没哭。”

陆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动了动右手的手指,回握住了苏念星的手。力道很轻,但很明确。

“我赢了。”陆沉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清晰了些。

“嗯。”苏念星点头,“你赢了。赵猛那边,大刘说他已经认输了,赔偿金明天就到账。”

陆沉闭上眼睛,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再次睁开眼,看向苏念星,眼神很深:“吓到了?”

苏念星诚实点头:“嗯。”

“以后不会了。”陆沉说,声音很轻,却像一句承诺。

苏念星的鼻子又酸了。他低下头,把脸贴在陆沉的手背上,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

温景然走进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检查陆沉的监护数据。

“感觉怎么样?”温景然问。

“疼。”陆沉如实回答。

“会疼很久。”温景然在病历上记录着,“接下来三个月,左臂完全不能动。我会给你制定详细的康复计划,从被动活动到主动活动,至少需要半年才能恢复基本功能。如果恢复不好——”

他停下笔,看着陆沉:“真的会留下永久性活动障碍。陆沉,这次你必须听我的。”

陆沉默默听着,没有像往常那样反驳或敷衍。他看了一眼苏念星,然后看向温景然,平静地说:“好。”

这个干脆的回应让温景然都愣了一下。他深深看了陆沉一眼,点了点头:“明天开始康复评估。今晚好好休息。”

温景然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天色已经微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苏念星依旧握着陆沉的手,轻声说:“我会陪着你。”

陆沉转过头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映着晨光熹微,也映着苏念星坚定的脸。

“嗯。”陆沉应了一声,闭上眼睛,“陪我。”

这不是命令,不是要求,而是一种……交付。

苏念星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动着,他看着陆沉睡去的侧脸,看着那裹满绷带的、伤痕累累的左肩。

在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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