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妥协

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而单调,像节拍器一样敲打着寂静。

病房里只有这一种声音,还有陆沉粗重压抑的呼吸。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背脊挺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握着苏念星的手却极轻极柔,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

苏念星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几乎与枕头融为一体。输液管里的葡萄糖液一滴一滴落下,顺着细管流入他青筋微显的手背。他的右脚踝已经包扎固定,微微肿起的轮廓在白纱布下清晰可见。

陆沉的目光落在男孩脸上,从微颤的睫毛看到干燥起皮的嘴唇,再到单薄睡衣领口处露出的、因为绝食而突出的锁骨。每一处细节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眼里。

“他怎么样?”

温景然推门进来时,陆沉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情绪起伏过大造成的晕厥,加上几天没进食导致的低血糖,脚踝扭伤但不严重。”温景然把检查报告放在床头柜上,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冷静,“葡萄糖输完,休息观察,醒了就没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念星手腕上被床单绳索磨出的红痕,声音低了些:“但心理上……你需要多注意。绝食,翻窗逃离,这是把自己逼到绝境才会做的事。”

陆沉的下颌线绷紧了。

他当然能猜到苏念星做了什么——当他打开门,看见男孩穿着单薄睡衣、浑身草屑泥污、脚踝肿得老高地扑进自己怀里时,那一瞬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而当苏念星在他怀里晕过去时,那种灭顶的恐慌几乎要吞噬他。

“我知道了。”陆沉的声音很沉,“谢谢。”

温景然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重新陷入寂静。

陆沉松开握着苏念星的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是苏念星的。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打车软件的订单页面。他看了一眼,然后解锁,找到通讯录里“父亲”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六声才被接起。

“念星?”苏振华的声音透着疲惫和隐约的焦躁,“你在哪?”

“苏先生,是我,陆沉。”陆沉开口,声音冰冷得像淬了冰,“苏念星在我这里。”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三秒后,苏振华暴怒的声音炸开:“你说什么?!你把我儿子带走了?!陆沉,我警告你——”

“他翻窗逃出来的。”陆沉打断他,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凿下,“用床单拧成绳子,从二楼翻下来。脚扭伤了,打车到我这里,晕倒了。现在在医院。”

一连串的话砸过去,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死寂。

长久的沉默。陆沉能听见苏振华粗重的呼吸声,能想象那个强势的男人此刻震惊、愤怒又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翻窗?”苏振华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种破碎的沙哑。

“二楼。”陆沉重复,“因为他绝食两天,没力气,中途手滑摔下来。如果运气差一点,摔到的是头或者脊椎——”

“别说了!”苏振华低吼。

陆沉闭嘴了。他握着手机,目光重新落回苏念星苍白的脸上。男孩在睡梦中不安地蹙了蹙眉,嘴唇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呓语。

“……陆沉……”

这声呓语很轻,却清晰地透过听筒传到了电话那头。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苏振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暴怒,而是一种深重的、近乎苍老的疲惫:“他……怎么样了?”

“低血糖,脚踝扭伤,在输葡萄糖。”陆沉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苏先生,我同意毕业前不公开关系。如果他想离开我,我放手。但前提是,他从现在起必须住在我这里。”

“不可能——”

“我不想再看见他用伤害自己的方式逃离。”陆沉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您所谓的‘为他好’,就是把他关在房间里,逼他绝食,逼到他宁愿冒着摔死的风险也要翻窗逃走?”

苏振华说不出话。

“我尊重您是念星的父亲,所以愿意做出让步。”陆沉继续说,声音稍微缓和了些,但依然坚定,“但我也必须保护他。在我身边,他至少不会用绝食伤害自己,不会用翻窗的方式逃离。他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完成学业。”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说道:“您可以选择不同意。那我会带他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您找不到的地方。但那样,您就真的失去他了。”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但陆沉说得平静,因为他知道,这是现在唯一能让苏振华妥协的方式。那个男人太骄傲,太固执,只有用最极端的方式,才能让他看见自己的儿子已经被逼到了什么地步。

电话那头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陆沉能想象苏振华此刻的挣扎——一边是根深蒂固的观念和面子,一边是儿子苍白晕倒的脸。他不知道哪一边会赢,但他必须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就在陆沉以为苏振华会愤怒挂断电话时,那头终于传来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让我听听他的声音。”

陆沉站起身,将手机轻轻贴到苏念星耳边。试图叫醒还在昏睡的男孩,呼吸轻浅,但嘴唇又动了动,无意识地呢喃:“……疼……”

就这一个字,轻得像羽毛,却像重锤砸在电话两头两个男人的心上。

陆沉收回手机,重新放到耳边。

他听见电话那头,苏振华的呼吸骤然加重,然后是一声压抑的、近乎哽咽的吸气声。

良久,那个总是强势、总是说一不二的男人,用近乎破碎的声音说:

“……照顾好他。”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响起,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陆沉放下手机,缓缓坐回椅子上。他重新握住苏念星的手,这一次,力道不再克制,紧紧地将那只冰凉的手包裹在掌心。

赢了。

这场与苏父的拉锯战,暂时告一段落。

但陆沉心里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他看着苏念星苍白的脸,看着输液管里缓缓滴落的葡萄糖液,看着男孩脚踝上刺眼的白色绷带,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如果……如果他今晚不在家呢?

如果苏念星打车来的路上出事了呢?

如果……如果摔下来的不是脚踝,而是头呢?

无数个“如果”在脑海里翻腾,每一个都让陆沉后怕得脊背发凉。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苏念星的手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男孩微弱的脉搏跳动。

“对不起……”陆沉低声说,声音嘶哑,“是我没保护好你。”

夜色渐深,病房里,陆沉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握着苏念星的手,像是握住生命中唯一的光。

而城市的另一端,苏家别墅的客厅里,苏振华独自坐在黑暗中。

他面前的地板上,散落着几条被粗暴扯断的床单——是佣人从苏念星房间窗外收回来的。布料粗糙,绳结打得歪歪扭扭,看起来很牢固。其中一条床单的边缘,有清晰的血迹摩擦痕迹。

苏振华盯着那些血迹,盯着那粗糙的绳结,盯着二楼那扇此刻空荡荡的窗户。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怕黑,不敢一个人睡,总是抱着枕头溜进主卧,怯生生地问:“爸爸,我可以睡这里吗?”

想起儿子第一次拿设计比赛奖项时,眼睛亮晶晶地把奖状递给他,期待着他的夸奖。

想起这几个月来,儿子越来越少回家,电话里总是匆匆忙忙,笑容也越来越少。

也想起今天下午,儿子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睛说:“在他身边,我可以做我自己。”

苏振华缓缓抬手,捂住了脸。

掌心里一片湿润。

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半辈子、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的男人,此刻在空无一人的黑暗客厅里,肩膀微微颤抖。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真的失去儿子了。

不是被那个叫陆沉的男人抢走,而是被自己亲手推开,推到绝境,推到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逃离的地步。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与陆沉的通话记录页面。

最后那句“照顾好他”,说出口的瞬间,苏振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但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也许,他真的错了。

也许,那个陆沉,是真的爱念星。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苏振华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时,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电话旁,拨通了秘书的号码。

“取消今天所有行程。”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另外,帮我查一下……同性伴侣共同生活的法律保护条款。”

挂断电话后,苏振华走到二楼,推开苏念星的房门。

房间里还维持着儿子逃离时的样子——床单被扯走,窗户大开,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飘动。书桌上摊开着未完成的设计稿,画的是星空,线条流畅,充满生命力。

苏振华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些草图。

苏振华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也许,这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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