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番外一 长夜启明

暴雨砸在殡仪馆的窗户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十八岁的陆沉站在灵堂最前排,一身不合身的黑色西装。袖口短了一截,露出苍白的手腕。他左手紧紧牵着九岁的陆屿,感觉到那只小手在不停地颤抖。

“哥......”陆屿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里蓄满泪水,“爸爸妈妈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陆沉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用力捏了捏弟弟的手,视线死死盯着前方两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父母还在微笑,那是去年全家去海边时拍的。母亲穿着碎花连衣裙,父亲搂着她的肩膀,两人身后是湛蓝的天空和翻滚的浪花。

而现在,他们躺在冰冷的棺木里,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

“请节哀。”一个又一个模糊的面孔从面前经过,说着同样的话。陆沉机械地鞠躬,感觉自己的脊椎快要折断。亲戚们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刺进耳朵:

“两个孩子以后怎么办啊......”

“听说赔偿金还没谈下来。”

“老大才十八,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陆屿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哥,我想上厕所。”

陆沉低头,看见弟弟咬着下唇,双腿不安地夹紧。他环顾四周,灵堂里人头攒动,没有一张熟悉到可以托付的面孔。

“我带你去。”他哑声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陆沉站在门口等,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他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闭上眼,父母最后出门时的画面在脑海中重播:

“小沉,照顾好弟弟,我们晚上就回来。”母亲在门口弯腰系鞋带,长发滑过肩头。

父亲拍拍他的肩:“冰箱里有剩菜,热一热吃。别总吃泡面。”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是最后一句话。

“哥......”陆屿从洗手间出来,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水珠。陆沉蹲下身,用袖子仔细擦干弟弟的脸。动作很轻,像母亲曾经做的那样。

“饿不饿?”他问。

陆屿摇头,又点点头。

灵堂外的休息区有免费提供的茶点。陆沉拿了两块小蛋糕,看着陆屿小口小口地吃。弟弟吃得很慢,每咽下一口都要停顿很久。陆沉自己的那块一直捏在手里,直到奶油融化,黏糊糊地沾了满手。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陆续离开。最后一个走的是远房表叔,他塞给陆沉一个信封:“里面有点钱,先用着。房子租约还有两个月,到时候......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信封很薄。陆沉捏了捏,没说话。

“你还年轻,出去打工,总能养活自己和弟弟。”表叔叹口气,转身走进雨中。

陆沉把信封塞进口袋,牵着陆屿的手走出殡仪馆。雨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他们站在路边等公交车,陆屿紧紧贴着他,小手冰凉。

“哥,我们回家吗?”陆屿小声问。

家。那个两室一厅的出租屋,现在空了一半。

“嗯。”陆沉说。

公交车迟迟不来。陆沉看着马路对面的便利店,突然想起什么:“你在这儿等着,别动。”

他跑过马路,几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插好吸管,递到陆屿嘴边:“喝。”

“哥不喝吗?”

“我不渴。”

陆屿喝了一半,把盒子推回来:“哥也喝。”

陆沉看着弟弟固执的眼神,接过盒子,象征性地吸了一口。牛奶是温的,带着甜腻的香精味。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以后每一分钱都要算计着花。

出租屋在老旧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陆沉用手机照明,一级一级往上爬。陆屿走得很慢,到四楼时开始喘气。

“我背你。”陆沉在他面前蹲下。

“不用,哥也累......”

“上来。”

陆屿趴到他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很轻,像背着一团云。陆沉站起身,继续往上走。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尽管他自己也已经筋疲力尽。

开门,开灯。客厅还保持着父母出门前的样子:沙发上搭着母亲织到一半的毛衣,茶几上摊着父亲看的报纸,电视遥控器放在老位置。

陆屿从陆沉背上滑下来,默默走到沙发边,拿起那件半成品毛衣,把脸埋进去。

陆沉没有阻止。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前天剩的炒青菜、半锅米饭、几个鸡蛋。他系上母亲的碎花围裙——这个动作让他眼眶发酸——开始热饭。

“小屿,吃饭了。”

陆屿抱着毛衣走过来,坐在餐桌前。陆沉把炒饭分成两碗,自己那碗明显少一些。他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全都挑到弟弟碗里。

“哥也吃。”陆屿要夹回去。

“我不爱吃鸡蛋。”陆沉按住他的手。

这不是真话。他只是知道,鸡蛋要省着吃。

晚饭在沉默中吃完。陆沉洗碗时,陆屿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水龙头哗哗地流,陆沉洗得很慢,很仔细,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记忆里冲刷掉。

“哥。”陆屿突然说,“我今晚能跟你睡吗?”

主卧是父母的房间,陆沉没勇气进去。他和弟弟睡次卧的上下铺。

“好。”陆沉擦干手,“去刷牙。”

陆屿刷得很认真,刷到牙龈出血。陆沉用毛巾擦掉他嘴角的血沫,动作很轻:“轻一点。”

躺在床上时,陆屿紧紧挨着他。黑暗中,陆沉听见弟弟压抑的呼吸声。

“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陆屿小声问。

“会。”陆沉回答,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坚定,“睡吧。”

但他自己一夜无眠。凌晨三点,他轻轻起身,走到客厅,从书包里翻出那个信封。借着窗外的路灯光,他数了数里面的钱:两千三百块。

房租一个月一千二,水电煤气大概两百,吃饭......他咬着嘴唇计算。陆屿正在长身体,牛奶不能断,鸡蛋最好每天一个,肉一周至少两次。他自己的可以省。

还有学费。陆屿小学三年级,虽然义务教育免学费,但书本费、校服费、课外活动费......他自己呢?高三下学期,高考报名费、复习资料、如果考上大学......

陆沉把脸埋进手掌。十八年来,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走投无路。

两个月后,租约到期。

房东是个精瘦的中年女人,她站在门口,打量着屋里仅有的两个行李箱:“真不再续了?这地段,这价格,你们找不到更便宜的了。”

“真的没钱了。”陆沉平静地说。赔偿金的官司还在打,律师说至少还要半年。

女人叹口气:“行吧。押金退你们,今天必须搬走。”

陆沉点头,拉着两个行李箱,牵着陆屿走出这个住了五年的家。陆屿一步三回头,直到楼梯转角看不见门牌号,才转回头,紧紧抓住哥哥的手。

他们暂时住进了廉价的日租房,一天四十,公共卫生间,房间只有十平米。陆沉把行李箱塞到床下,对陆屿说:“我去找工作,你待在房间里,锁好门,谁敲都别开。”

“哥什么时候回来?”

“天黑前。”陆沉从为数不多的现金里抽出一张十块,“饿了去买泡面,街口有小卖部。记住,别跟陌生人说话。”

陆屿用力点头。

陆沉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物流仓库搬货。工头看他年轻,开价一天八十,管一顿午饭。仓库里没有空调,盛夏时节,温度超过四十度。陆沉和其他搬运工一样,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砸出深色的圆点。

“小子,第一次干这个?”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递给他一瓶水。

陆沉接过来,猛灌几口:“嗯。”

“悠着点,这活儿伤腰。”男人拍拍他的肩,“看你这身板,练过?”

“没有。”

“那可惜了。有力气,但不会用。”男人示范了一个姿势,“这样,用腿发力,别用腰。你还年轻,腰坏了可是一辈子的事。”

陆沉学着做,果然省力不少。他看向男人:“谢谢。”

“客气啥。”男人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姓王,叫我老王就行。怎么那么小就出来了,你的父母的?”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父母不在了,有个弟弟。”

老王的表情变了,从随性变成了某种近乎怜悯的沉重。“多大?”

“九岁。”

“造孽啊。”老王摇摇头,没再多问。

中午吃饭时,陆沉领到一个盒饭:米饭,炒白菜,两片肥肉。他蹲在仓库外的台阶上吃,老王坐过来,把自己饭盒里的鸡蛋夹给他。

“不用......”

“让你吃就吃。”老王瞪他,“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在外地上大学。看见你,我就想起她。”

陆沉低头,默默吃掉那个鸡蛋。蛋黄噎在喉咙里,他用力咽下去。

下午的活儿更重。一批钢制零件到货,每箱重达五十公斤。陆沉搬了十几箱后,手臂开始发抖。工头在旁边监工,不停催促:“快点!天黑前必须卸完!”

到第二十箱时,陆沉的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咬牙坚持,额头的汗滴进眼睛,刺痛。视线模糊中,他脚下一滑,箱子脱手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你怎么回事!”工头冲过来,“砸坏了你赔得起吗?!”

陆沉喘着粗气,想道歉,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腰像断了一样疼。

老王赶紧过来打圆场:“小孩第一次干,没经验。我检查过了,箱子没坏。”

工头骂骂咧咧地走了。老王扶起陆沉:“去旁边歇会儿。”

“我还能......”

“能什么能!”老王压低声音,“腰不要了?你倒下了,你弟弟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陆沉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老王递给他半瓶水:“今天差不多了,我跟工头说,工钱照给你。”

“不行......”

“听我的。”老王拍拍他的肩,“明天要是还疼,就别来了。找个轻省点的活儿。”

陆沉看着老王走远的背影,第一次体会到陌生人的善意有多珍贵。他坐了很久,直到腰疼稍微缓解,才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回日租房。

陆屿果然听话地待在房间里,正在写作业。看见陆沉回来,他眼睛一亮:“哥!”

“嗯。”陆沉尽量让声音平稳,“吃饭了吗?”

“吃了泡面。”陆屿注意到他走路姿势不对,“哥,你受伤了?”

“没事,扭了一下。”陆沉从口袋里掏出今天的工钱,“明天带你去吃好的。”

陆屿没接钱,而是跑到他身边,小手轻轻按在他腰上:“疼吗?”

“不疼。”陆沉揉揉他的头发,“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哥,我今天算了一道特别难的数学题......”

陆沉听着弟弟兴奋的讲述,腰上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他打来一盆热水,用毛巾热敷。陆屿蹲在旁边,认真地看着:“哥,我以后也要挣钱,不让你这么累。”

“你好好读书就行。”陆沉说,“睡吧。”

夜里,腰疼加剧。陆沉侧躺着,咬住被角,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黑暗中,他听见陆屿平稳的呼吸声,那声音成了唯一的慰藉。

一周后,赔偿金终于到账。数字比预期少,律师费扣掉了一大块。陆沉看着银行卡余额,计算着这些钱能撑多久。

他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月租六百,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小厨房。房间很小,放下一张双人床和一张书桌后,几乎没地方转身。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相对稳定的落脚处。

搬家那天,陆屿很开心,把自己的书本整齐地码在书桌上:“哥,这里离我学校近,我可以自己上下学。”

“不行。”陆沉正在钉窗帘,“必须等我接送。”

“可是你要工作......”

“时间可以调。”陆沉语气不容置疑。

他在一家餐馆找到了新工作,后厨帮工,工作时间是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这样上午可以送陆屿上学,晚上打烊后刚好接他下晚自习。工资不高,但管两顿饭。

餐馆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姓李。第一次见面时,他上下打量陆沉:“干过后厨吗?”

“没有,但学得快。”

“试用期三天,不行走人。”

后厨的工作比搬货更需要技巧。陆沉要洗菜、切配、刷锅、打扫卫生。第一天,他切土豆丝切成了土豆条,被主厨骂得狗血淋头。

“你是用脚切的吗?看看这粗细!”主厨把砧板摔得砰砰响。

陆沉抿着嘴,没说话。下班后,他偷偷带走了两个练习用的萝卜,回到出租屋继续练。陆屿写完作业,就坐在床边看他切。

“哥,为什么要切成丝?条不是也能吃吗?”

“客人要求。”陆沉手指上已经贴了好几个创可贴,“别靠太近,小心溅到。”

他练到凌晨一点,手指麻木,萝卜丝终于细了些。陆屿早就睡着了,小脸压在作业本上。陆沉轻轻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继续练习。

三天后,主厨看着陆沉切出的土豆丝,勉强点头:“行了,留着吧。”

陆沉松了口气。这份工作虽然累,但至少不用风吹日晒,而且能给陆屿带剩菜回去。餐馆打烊后的剩菜,老板允许员工带走一些。陆沉总是挑有肉的菜,用饭盒装好,第二天热给陆屿吃。

一个月后的发薪日,陆沉领到一千八百块现金。他仔细数了两遍,抽出六百交房租,五百存起来应急,剩下的用作生活费。走出餐馆时,天空飘起了小雨。

“小陆。”李老板叫住他,递过来一个塑料袋,“今天剩的糖醋排骨,你弟弟爱吃甜的。”

陆沉接过袋子,沉甸甸的。“谢谢老板。”

“别客气。”李老板拍拍他的肩,“好好干。”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陆屿还没睡,在台灯下看书。看见陆沉回来,他放下书:“哥,今天下雨了。”

“嗯,淋了点。”陆沉把饭盒放在桌上,“快去睡。”

“哥先吃。”

陆沉打开饭盒,糖醋排骨的香气飘出来。他夹了一块给陆屿,自己只吃配菜的青椒。陆屿要把排骨还给他,被他按住了手。

“哥不吃肉会长不高。”

“我够高了。”陆沉说,“你快吃,吃完睡觉。”

夜里,陆沉又一次失眠。他听着窗外的雨声,计算着存款数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餐馆的工资只够温饱,陆屿以后上初中、高中、大学......需要更多的钱。

他需要一份收入更高的工作。

两个月后,陆沉在劳务市场看到一则招聘启事:建筑工地招小工,日结,一天一百五。

他去应聘了。工地负责人看他年轻,有些犹豫:“这活儿苦,你干得了吗?”

“干得了。”陆沉卷起袖子,露出因为后厨工作而结实的胳膊。

“行,明天来试试。”

建筑工地的苦,远超陆沉的想象。他要搬砖、和水泥、清理废料,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六点。中午休息一小时,吃的是最简单的盒饭。

第三天,意外发生了。

当时陆沉正在三楼传递砖块,脚下的木板突然断裂。他反应很快,抓住了旁边的钢管,但右腿还是狠狠撞在水泥板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额头冷汗直冒。

工友把他扶下来,工头检查后说:“没骨折,但肯定伤到筋了。今天算你半天工钱,回去歇着吧。”

陆沉一瘸一拐地走回出租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到家时,右小腿已经肿得老高,青紫一片。

“哥!”陆屿看见他的腿,吓得脸色发白,“我们去医院!”

“不用,抹点药就好。”陆沉从抽屉里翻出红花油——那是母亲留下的。他咬着牙,把药油搓热,按在伤处。

陆屿蹲在旁边,眼眶红了:“哥,别去工地了。”

“没事,过两天就好。”陆沉揉着他的头发,“去做作业。”

但伤比预想的严重。第二天,陆沉几乎无法下床。他让陆屿帮忙请假,独自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喧闹声,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钱快用完了。房租要交,陆屿的校服要买,下个月的伙食费......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大脑一片空白。

下午,有人敲门。陆沉以为是陆屿提前放学,勉强起身去开。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男人,流里流气的打扮。

“陆沉是吧?”为首的光头叼着烟,“听说你爹妈死了,赔了不少钱?”

陆沉警惕地后退一步:“你们是谁?”

“别紧张。”光头推开门,自顾自走进来,“就是最近手头紧,想跟你借点钱花花。”

“我没钱。”

“啧,这话说的。”光头打量着小屋,“这样,也不多要,五千。给了我们马上走。”

陆沉握紧拳头:“我说了,没钱。”

光头使了个眼色,旁边的瘦高个突然上前,一拳打在陆沉腹部。剧痛让他弯下腰,差点吐出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光头踹了他一脚,“搜!”

瘦高个开始翻箱倒柜,把本就简陋的房间翻得一片狼藉。陆沉想阻止,但腿伤让他无法起身。他眼睁睁看着瘦高个从枕头下翻出装钱的铁盒——那是他藏起来的最后一点现金,准备交房租的。

“就这点?”光头数了数,“三百?你打发要饭的呢?”

“还给我......”陆沉嘶哑地说。

光头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小子,记住了,以后每个月这时候,我们会来收保护费。要是没钱......”他冷笑一声,“你弟弟挺可爱的,在实验小学三年级二班对吧?”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陆沉猛地抬起头,眼睛充血:“你敢动他——”

“那得看你的表现了。”光头站起身,把三百块揣进口袋,“下个月,一千。走。”

两人扬长而去。陆沉趴在地上,拳头一下下砸着水泥地,直到指关节破裂出血。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烧得他浑身颤抖。

他第一次体会到,纯粹的、想要摧毁什么的冲动。

那天晚上,陆屿放学回来,看见满屋狼藉和哥哥手上的伤,吓得哭出来。陆沉抱着他,一遍遍说“没事”,声音却冷得像冰。

第二天,腿伤稍好一些,陆沉就出了门。他没去工地,而是在城中村的小巷里转悠。傍晚时分,他在一个游戏厅门口看到了昨天那个瘦高个。

陆沉等了一会儿,确认光头不在。瘦高个独自出来,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陆沉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堆满垃圾。瘦高个正在点烟,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陆沉,嗤笑一声:“怎么,送钱来了?”

陆沉没说话,径直走过去。

“哑巴了?”瘦高个吐出一口烟圈,“昨天没被打够——”

话音未落,陆沉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

那是毫无章法的一拳,用尽了全身力气。瘦高个惨叫一声,鼻血喷涌而出。他反应过来,骂着脏话扑上来。两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垃圾桶,腐臭的垃圾洒了一地。

陆沉像疯了一样,一拳接一拳。他感觉不到疼痛,听不见对方的惨叫,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

瘦高个最初还在反抗,后来只剩下求饶。陆沉掐住他的脖子,看着那张脸因为缺氧而涨红,心里涌起一股诡异的快感。

原来暴力可以带来掌控感。原来让别人痛苦,能缓解自己的痛苦。

就在瘦高个快要失去意识时,巷口传来脚步声。陆沉松开手,站起身。瘦高个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看向陆沉的眼神充满恐惧。

陆沉弯腰,从对方口袋里翻出那三百块钱,还有一部手机和钱包。他把手机和钱包扔回去,只拿回自己的钱。

“告诉光头,”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再来打扰我和我弟弟,我会杀了你们。”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出巷子时,夕阳正好,金红色的光洒满街道。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破了,沾着血。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觉得疼,反而有一种解脱般的轻松。

那天晚上,陆沉睡得格外沉。梦里没有父母,没有哭泣的弟弟,只有一片黑暗,和黑暗中涌动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一周后,陆沉在劳务市场遇到了改变他命运的人。

那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背着一个旧拳击包。他站在人群中,目光扫过一张张迷茫的脸,最后停在陆沉身上。

“小子,会打架吗?”

陆沉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看你手上有伤,新伤旧伤都有。”男人走过来,“不是普通干活弄的吧?”

陆沉警惕地后退一步。

“别紧张。”男人笑了笑,“我姓陈,开拳馆的。正缺个打杂的学徒,管吃管住,一个月八百,学拳免费。有兴趣吗?”

陆沉第一反应是拒绝。但“管吃管住”四个字让他犹豫了。如果能省下房租和饭钱,八百块可以全部存起来......

“我有个弟弟,九岁。”

“拳馆二楼有空房间,够你们住。”陈师傅说,“附近有小学,转学也方便。”

陆沉默默计算。住的问题解决了,陆屿上学更方便,还能学拳......他想起那天在巷子里的感觉,那种掌控自己命运的感觉。

“我需要做什么?”

“打扫卫生,整理器材,帮忙训练。”陈师傅看着他,“还有,认真学拳。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股火。拳击能让那股火有个出口,而不是烧了你自己。”

陆沉沉默了很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劳务市场斑驳的水泥地上。

“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陈师傅笑了:“现在。”

燎原拳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很宽敞。一楼是训练区,沙袋、擂台、各种器材;二楼是生活区,有三个房间和一个简易厨房。

陈师傅推开其中一间房:“你们住这儿。床单被褥都有,缺什么跟我说。”

房间比之前的出租屋大,有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南,阳光很好。陆沉把行李箱放好,第一次有了“安定”的感觉。

“哥,我们要住这里吗?”陆屿小声问。

“嗯。”陆沉摸摸他的头,“喜欢吗?”

陆屿用力点头。

晚饭是陈师傅做的,简单的三菜一汤。吃饭时,陈师傅问了陆沉的情况,陆沉只说父母不在了,没提其他。陈师傅也没多问,只是说:“以后这就是你家。好好学拳,别让我失望。”

第二天,陆沉开始了在拳馆的生活。早上六点起床,打扫卫生,擦拭器材。七点送陆屿上学,八点开始基本功训练。

第一次戴上拳套时,陆沉的动作笨拙而僵硬。陈师傅纠正他的姿势:“脚站稳,腰转,拳头不是用手臂推出去的,是用全身的力量送出去的。”

陆沉试了几次,不得要领。

“别急。”陈师傅拍拍他的肩,“拳击不是打架,是技术,是艺术。你要学会控制力量,而不是被力量控制。”

训练很苦。跳绳、空击、打沙袋、体能训练......一天下来,陆沉累得几乎爬不上楼。但奇怪的是,那种疲惫和工地上的累不一样。这是一种充实的、能看见进步的疲惫。

晚上,陆屿写作业,陆沉就在旁边用陈师傅给的旧教材自学。他发现拳击有很多理论,发力原理、步伐移动、防守技巧......每学一点,他对那天巷子里的打架就有新的理解。

如果当时会这些技巧,他可以更快结束战斗,自己也不会受伤。

一个月后,陆沉第一次上擂台。对手是拳馆的老学员,练了两年。陈师傅当裁判。

“记住,控制呼吸,保持移动。”上场前,陈师傅叮嘱。

铃声响起。陆沉按照训练的姿势移动,但对手一个假动作就骗过了他,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他脸上。陆沉踉跄后退,耳朵嗡嗡作响。

“别慌!”陈师傅在场边喊。

陆沉甩甩头,重新站定。这次他不再急于进攻,而是观察对手。几个回合后,他渐渐摸清了对方的节奏。当对手再次出拳时,陆沉侧身躲过,同时一记右勾拳击中对方腹部。

对手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陆沉抓住机会,组合拳连续进攻。每一拳都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对命运的愤怒,对不公的愤怒,对无能为力的自己的愤怒。

直到陈师傅喊停。

“够了!”陈师傅拉开他,“这是训练,不是拼命!”

陆沉喘着粗气,汗水滴进眼睛。他摘下拳套,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兴奋。

那种把一切砸碎的冲动,在规则的框架内得到了释放。暴力不再是失控的毁灭,而是可控的力量。

那天晚上,陆沉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他想起父母,想起那场车祸,想起抢劫的光头,想起建筑工地断裂的木板......所有画面最终汇聚成拳套击中沙袋的闷响。

原来痛苦可以转化成力量。原来伤痕可以是勋章。

他侧过身,看着对面床上熟睡的陆屿。弟弟的呼吸平稳,嘴角微微上扬,也许做了好梦。陆沉轻轻起身,走到窗边。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映红天际。

十八岁,父母双亡,带着九岁的弟弟,前路茫茫。

但他现在有了一双可以保护自己、保护弟弟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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