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个魂魄其实是不能体会出冷暖的,最多也只是试图出去的时候疼一疼,但是现在沈意真实地觉得心里一凉,像是被淋了一盆水。

陆嘉泽的脸色比他还难看,上半张脸还是之前的阴森,下半张脸又是极致的震惊,仿佛事情发展的太快,脸色都转变不过来了,半晌才虚虚地问:“你说什么?”

沈意也很想问一次你说什么,但是他问不出口,只好盯着老道士,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居然真的有人,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换来换去?

他情愿相信这话是这老头瞎吹的,但那老头却偏偏信誓旦旦,说的有模有样有根有板,似乎还怕陆嘉泽不相信,强调了好几次。

“你怎么知道的?”陆嘉泽缓缓问,过了好久才把表情调整好了,摸了摸眉毛,“他换魂的时候你亲眼看到了?”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把一个生魂换到另外一个里面去,你在说童话么?既然如此,他怎么不直接把自己换到富翁乃至总统身上去?”

老道士十指交缠,合成一指高举,摇摇头:“我没看到。”他压低声音,“他喝醉了告诉我的。他喝酒呀,生魂入身有讲究哩,上表请神、开眼观势,最后才是封身定魂,这定魂最重要的是血缘,没有血缘关系换不了。”

陆嘉泽的视线在空气中转了好多圈,好像是因为太过震惊了而不知所措,但是沈意猜,他可能是在找自己。

他苦笑了一下,想陆嘉泽就算看到他能问他也没用,先不说老道士撒谎没有,他也不知道,他跟冒牌货有什么血缘关系。

他生就一个,既无兄弟又无姐妹。

不过他估计,这老头是被那个圆圆脸的长鸣揍了一顿,所以在胡说八道,这世界哪有这么玄虚的事情,再说就算真能换魂,也是个大事,他还在的时候,从来没有碰上什么陌生人,也没有什么道士进过他家。

直接就是一夜睡醒了,他飘在了半空中啊。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四五年了,他讨厌这段记忆,所以也竭力避开,但是要回想,其实也不困难,毕竟印象太深了,前一晚他回家,跟父母吃饭,因为高兴喝了点小酒,本来是有点晚了应该在家住着的,但是他舍不得云默一个人,于是又开车回去了。

回去之后云默已经睡了,他喝的有点多,草草洗了澡就睡了,夜里还上过厕所,他记得那一晚天气很好,他撒尿的时候还在窗口看到了月亮,那会儿已经四点了,他听到了石英钟响了四下,他尿尿的时候,云默也起来了,给他榨了苹果汁,石英钟的当当声与榨汁机嘟嘟声混在一块,最后他喝了半杯苹果汁,又回去睡了。

再醒来大概应该是七点,他一向起得早,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做梦,所以在半空转了很多圈,直到发现床上还有个自己。

冒牌货醒来大概是十点的样子,那天是周日,云默惯常在那个点起床,所以起来后就在摇晃身体,问怎么还没起床。

接下去就是如魔似幻的狗血剧情,身体醒了,睁开了眼睛,并且开始讲话了,他还记得冒牌货开口的第一句就是“你是谁。”,再之后就是云默一连串的问话,然后电话,之后是他母亲来了,抱着冒牌货哭,说不该逼狠了,最后,就是全家都去了医院。

冒牌货是一周后回来的,他那一周里在房子里乱窜,试图用各种方法弄明白身边的事情,后勤部在他下面哀哀鸣叫,它把窝里的食物吃完了,最后又去刨了垃圾,整天都是在饥饿。

他尝试用各种方法出去,窗子大门,但是他什么也碰不了,后勤部与他一样,饿到了极致,撞窗挠门,但是下场都一样,他们没有一个能出去。

他把每个细节都想了一遍,记忆的缝隙里都刮了又刮,可是他想不起来他还有接触过什么陌生人或者看到什么奇诡的事,唯一值得要说的,可能就是那晚的月亮跟今晚的有点像,也是毛月亮,水汪汪的氤氲着,像隔着一层纱。

“明天来?”陆嘉泽眼神瞟了一会儿,终于定了下去,“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天就去吧。”

老道士摇摇头:“他上周就出门了,明天才回来。”

“那你就在这里住着,天亮了,我们去找你师兄。”陆嘉泽打了一个响指,喊了一声长鸣,那个圆圆脸很快就跑出来了,手脚麻利地就把老道士双手反剪在后面,然后才望向陆少爷,等待指示。

“让他去房间睡觉吧。”陆嘉泽揉揉额头,“给他换个床单,你看着他,把门锁了,别让他跑了。”

大门还锁着呢,老头怎么也跑不掉的,沈意想,看到那个老道士挣扎着被长鸣拖走了,然后卧室的门被关上了。

陆嘉泽把沙发上的娃娃都推开,躺了上去,他最近休息的不好,没人的时候才有股极致的疲倦,一脚踩在娃娃上,半个足弓白的像玉,不知道怎么蹭破了,还有点血,染到了娃娃的身上,斑斑点点的。

“你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沈意想,飘过墙壁去看老道士,长鸣做事一板一眼的,居然真的在整理床单,那个老道士站在一边,畏畏缩缩地看着长鸣。

他看了一会儿,发现长鸣真的让老道士睡觉了,就又出去了,陆嘉泽在外面打电话,似乎在解释一些事情,他听了一会儿才发现陆嘉泽是在跟妈妈解释为什么没有回家什么的。

“真的是有事,我先睡了,明天再打给你。”陆嘉泽的母亲似乎生气了,说了什么话,陆嘉泽道歉了好一会儿才匆匆挂了电话。

才八点不到,谁会这个点儿睡觉啊,沈意想,陆嘉泽明明挺会撒谎的,但是居然这种小谎都说不好。

他飘进厨房,陆嘉泽熬煮的一大锅朱砂还在,红的惊心动魄,粘稠的像是一大滩鲜血,他觉得和之前一样,有些晕眩,就看的更仔细了。

他对朱砂似乎有不同的感觉,起码他看别的东西,不会有什么身体上的感受,但是这一滩红看的他特别别扭。

陆嘉泽在客厅里忙的不得了,连续不断地在接电话,现在这个不知道是谁的,一叠声地在道歉。

“我不知道!”陆嘉泽在外面说了很久,他也看了朱砂很久,但是死活看不出到底哪里异常,于是又只好出去了,陆少爷不知道说什么说的恼羞成怒了,站在门口看那个中国结,“只有山字符涂了,月字符没有动静。”

山字符月字符,那么,这是延江的电话了?

沈意把耳朵凑过去,延江的声音在那边很清晰,一个字一个字的:“我问他云默有没有问题,他没有回答,看来他是不知道,那就只能亲自查查了。”

“还有一个问题呢?”陆嘉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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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江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又稳稳地传来:“问他认不认识那个替身咯。”

陆嘉泽天亮就压着那个老道士走了,他连着三天都是在沙发上睡的,早上爬起来的时候,脸上红痕宛然,压的都是印子,好像被扇了巴掌似的,精神状态差极了。

“你不要急,找到那个杂种就好了。”陆嘉泽走的时候轻声说,换了一身休闲服,把后勤部送走就匆匆出门了。

谁知道那个老道士是不是撒谎呢?沈意目送着陆嘉泽出了门,又趴在窗台上巴巴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才回去继续琢磨那一锅朱砂。

他研究了很久的朱砂,又去看了铜镜,再到书房里磨蹭着东摸西看,等着陆嘉泽回来,但是到第二天天亮之后,陆嘉泽却再也没有回来。

不管老道士撒谎没有,也不管到底有没有法子能换生魂,但是陆嘉泽总该是回来的啊,沈意等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才开始慌张,他把脸挤在窗台边,疼的要命,还是竭力看向车库,正是逢魔时刻,残阳似血,更那锅朱砂似的,让他心慌意乱。

第三天早上,陆嘉泽依旧没有回来,朱砂还在,陆嘉泽换下来的衬衫揉在卫生间里,长鸣翻了一半的相册也落在书房桌子上,蒙奇奇落了一地,家里的一切都显示着曾经有那么几个人入侵过,但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过。

到第七天或者第八天的时候,沈意已经开始怀疑其实是自己在恍惚了,他记忆很坏很坏了,总是记不清很多事,他想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陆嘉泽,什么陆嘉泽回来找他。

陆嘉泽是他同学,常跟他作对的,还经常跟他互殴,这种同学会说喜欢他?会红着眼睛说我回来了,我会一直在?

简直搞笑,那些年他跟陆嘉泽相遇,两人谈话就少有平和,他有云默,陆公子也有女朋友,就算偶尔平和,也是说一些工作的事情,私下交情几乎没有。

以陆少爷那样的外貌财富,为什么要喜欢他?他甚至都不记得陆少爷出柜过,他这辈子算长得不错也有钱,但是从小到大,都是他追着别人的,谁会喜欢他呢?脾气那样的暴躁与蛮横,连延江都说过小意你脾气该收一收了。

真是让人崩溃的臆想,他蹲在房顶上想。

或者自己一个人无聊的太久,已经产生幻觉了,瞧,这些娃娃,明明是小女娃的,书房的相册也显示是个小姑娘,家里胡里花俏花红柳绿的,几乎都是童话故事风格,哪里有男人生活的痕迹,至于那件衬衫,谁知道是小姑娘父亲的还是哥哥的呢?

他觉得昏昏沉沉的,更甚至想到,也可能自己根本就不是什么沈意,一切都是他臆想出来的,他就是一个鬼魂,不知道什么原因死了,游荡在人间,因为某些原因不能离开死掉的地方,所以日复一日地待在这房子里。

说不定就没有冒牌货呢,他在房子里晃荡久了,产生了幻想,嫉妒生活在屋檐下的那对小情人,意淫着其实自己是个活人,被抢了身子被占了情人被鸠占鹊巢了。

自己大概就是个怨灵吧,他想,蹲在天花板上,所有的记忆都是假的!

否则如果是真的,怎么会陆嘉泽就不回来了呢?陆嘉泽不回来了,延江呢?除了延江,还有那对父女呢?那个叫圆圆的姑娘呢?怎么连后勤部都不见了?

至于那个铜镜中国结,根本就是装饰吧,那锅朱砂是有人要写毛笔字。

他又等了两天,在回忆与自我否认中不断漂泊,到第十天的时候,他才发现,其实就这么短短的一周,他已经把陆嘉泽当成最亲最亲的人了。

陆嘉泽在的时候,他会嘲讽地想喜欢有什么好,那是傻逼行为,他会不情不愿地觉得人情债不能欠,宁愿这么飘着,他会嫌弃陆嘉泽絮絮叨叨的烦,陆嘉泽不见了,他才知道,他依旧是个傻逼。

怎么会觉得那些感情毫无用处呢?陆嘉泽惦记着他,他才能确信他真实地活过,那样的热烈过,那些感情那么好,好到了他记忆又清晰起来,能够挖掘出那些往事,而一旦陆嘉泽不在了,他甚至都不能确信自己是不是活过。

有一个人喜欢你,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他,他都漂洋过海来找你了,跨越重重障碍想把你弄回来,哪怕你完全不喜欢他。

云默在的时候,他都不会有那么清晰的思路。

或者陆嘉泽是他臆想出来的也好,否则陆嘉泽是去见个道士就再也不回来了,再想到那个老道士的话,简直太可怕了。

不过应该不会的,陆少爷一向谨慎,身边还跟着一个长鸣,看起来武力值不低,应该不会出事。

他把半个胳膊都挤出了窗外,疼的要命,但是他还是想往外挤,以前他尝试过,伸出手指就疼的像是灵魂都被切割了,但是现在他能挤出去更多,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似乎更能抗疼了。

春天很短,几乎是一逝而过的,陆嘉泽在的时候,还有桃花飞飞,但是现在香樟树已经又绿了,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角度看到了小区,楼下有姑娘走过,穿着白色的热裤,身材青春的无比美好,他才恍惚着想,自己也有这么年轻的时候,穿着衬衫和云默并排走在香樟树下,果子落了他们一身,然后他抱怨,云默帮他掸掉。

门口传来了一声汪汪声,大声而凶狠,他吃了一惊,又飘了回去。

陆嘉泽回来了么?后勤部也回来了?

他冲到门口,站在门口的是那对父女,父亲依旧羞涩的样子,手上拎着许多袋子,小姑娘手上抱了一个小狗。

不是陆嘉泽,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那只狗不是后勤部,而是一只小小的泰迪,卷卷的毛发,很可爱。

也是,后勤部已经弱成那样,不会再那样大声的叫喊了。

羞涩的爸爸摸了摸圆圆的头发:“圆圆把小狗放进窝里去。”他又买了新的狗窝,这次的窝比后勤部那个小多了,是精致的两层式的,上面还挂着铃铛。

圆圆噘着嘴巴抗议:“它叫水草。”

爸爸就修改了一下,要圆圆把水草放回窝里,然后去收拾房间了。

沈意愣了好一会儿,看到圆圆把水草放回窝里,顺着水草的毛,他很想咆哮着问陆嘉泽呢,后勤部呢,但是他什么都问不出。

没人看得见他,也没有人听得见他的声音,他痛恨自己是个孤魂从来没有痛恨到这个地步,这两人回来了,大概能说明陆嘉泽没事,可是后勤部呢,后勤部呢?

圆圆长得特别可爱,他以前就很喜欢这种粉嘟嘟的小孩子,但是现在他就讨厌的不得了,明明前几天还在摸着后勤部低声讲话的,为什么今天就能摸着这个泰迪又开始柔声细语呢。

喜新厌旧简直是最讨厌的,他想,一个新的东西总是能替换旧的,哪怕那个旧的,已经陪着他们那么那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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