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如果塞东西的是冒牌货,起码说明两点,一个是冒牌货确实是对他含有某种恶意,一个就是冒牌货可能对换魂这件事不了解,毕竟如果能做到换魂这地步了,不太可能不知道符咒对生魂没用。

但如果塞这个符咒的不是冒牌货……

他想了一下,又望了望陆嘉泽,后者正低头和延江讲话,于是还是决定大胆猜测一下。

不是冒牌货,那就还可能是云默了,如果是云默,只能说明陆嘉泽的猜测是正确的,云默需要毁灭他。

想到这个,他并没有太难受,反倒有些放心,有些感情,坚持太多年了,他一直断断续续地存着,纵然云默跟冒牌货好上之后,他也没有完全断绝,但是有些东西,当断还是要断了。

感情能偶尔糊涂一下,但是有些东西实在不能忍让。

说是如此说,他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沙发上的延江正在抱怨说饭都没来得及吃呢,就收到信息,只好立刻赶过来了。

陆嘉泽把冰箱关上,从里面掏出了几个真空包装的咸鸭蛋,估计是打算煮粥:“那你老婆要生气咯,改天我有空请嫂子吃顿饭。”

延江摆摆手:“她没事,就是小丫头闹腾着呢,一个就把人烦死了,我爸非说还要再来一个。”他说是如此说,但还是笑了笑,“我前几天问她要不要弟弟妹妹,她别别扭扭地跟我比划,要弟弟不要妹妹,我问她为什么,就跟我笑,死活不说。”

陆嘉泽陪着笑,细长的手指搭在桌子上敲了敲,室内有些安静,那些声音水波一样的涌动起来,又涟漪一样散去:“那就生个弟弟。”

“到底不好。”延江摇摇头,“养起来没问题,但是小的太小,到时候一碗水端不平,我也怕她难受,过几年再说吧,等她大点,要是愿意,就再生一个。”

感觉延江过的还挺好的,沈意默默地想,估计要不是自己这个破事,延江现在还跟老婆孩子一桌吃饭高高兴兴的呢。

他想起很久之前,延江跟他说的,以后生两个,一个跟他姓沈,有点怅然若失。

这场莫名其妙的穿越,他失去的东西太多,情人、自己可能将来还包括父母,但是到底还是把兄弟失去了。

陆嘉泽跟他想的差不多,勾着嘴角也说了几句你不错,跟嫂子感情是真好之类的,不过陆嘉泽虽然勾着笑,但到底笑的不太热情。

“哪有那么多说法。”延江低头把玩着袖口,“看着不烦,也不太跟我吵架就行了,过日子么,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安静点就行。”

陆嘉泽脸上的表情有点淡,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也有道理。”他站了起来往厨房走去,估计是淘米了,沈意犹豫了一会儿,到底没有跟上去。

他有点事情问延江。

“你早知道些什么了是不是?”

他一点也不信延江说的因为他性子躁所以怀疑他杀人的事情,性子躁又不是神经病,他跟延江打小就认识了,延江应该比谁都清楚他的性格。

他写的有些慢,延江看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回答。

“是。”

延江似乎找不到措辞,过了好一会儿才组织好语言:“我会下意识地第一瞬间就去查你父母,其实是因为我在你出事之前,就看见你父亲……”他停顿了一下,往厨房看了一眼,“我不能确定,但是你父亲应该有个情人……你性子躁,我怕你知道了忍不住做错了事。”

沈意也下意识地往厨房看了一眼,陆嘉泽在里面不知道切什么,弄的砧板咄咄的,明明他就不需要讲话,但是他就下意识地紧张了一下。

“你早知道!”沈意有点怨恨,这种事情,他没出事之前就该告诉他啊!并且他又不是神经病,有就有吧,最多就是生气,还能怎么着啊?他自己还不听话出柜呢。

延江叹了一口气:“你当年性子要是这么着还差不多,那时候你眼睛里揉得下沙子么?”

沈意正要辩解,陆嘉泽却出来,望了望他地板上的字,却也没有多问,只是说粥煮上了,过半小时就能吃了,于是室内又沉默下去了。

“你们俩,就是都太执着了。”延江低着头,抬头的时候又笑了笑,两条路叠在一起,坐姿无比懒散,总算在寂静中又开了一个话题“你这什么表情,我又不是劝你跟女人结婚,就是跟你说,有些事情么,也不能强求。”

陆嘉泽嗯了一声,把衣袖放下来了,似乎有点冷,但是沈意看到他额头上其实还有点汗。

“你倒是真为他考虑。”

延江笑了笑,有点尴尬:“施恩望报也不是你的风格对不对?”

沈意听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了,他有点感激延江的体谅,又觉得延江的话没必要。

陆嘉泽又不是那种会因为希望跟他在一起就帮他的人。

“怎么听起来像逼供似的。”陆少爷举起手,半开玩笑,但是眼睛里并没有笑意,“他没感觉就算了,我还能怎么呢,以前是那样,以后也是那样啊,不会强迫他的。”

沈意有些头疼,一晚上乱七八糟的事情,他还没有理出个完整思路,现在又碰到了这种问题。

他想了一会儿,看陆嘉泽低着头,琢磨了一会儿,自己是该去说些对不起还是拒绝的话,长短不如短痛。

老实说,陆嘉泽对他,真的没话说,他当年追云默也没有用心到这个地步,人心都是肉长的,陆嘉泽这样子的时候,他也会微微刺痛,但是他骗不了自己。

他一点也不喜欢陆嘉泽,不仅仅不喜欢,甚至还有点害怕。

这个人,看过他的痛他的恨他的绝望,他赤裸裸的呈现出去了,而陆少爷却依旧那么干净优雅。

他想起很多年前,陆嘉泽跟他说,云默真的有你想的那么好吗?既难受又痛恨,陆嘉泽像是一个高明的预言家,几乎事事都一语成谶,偏偏每一件事都戳到了他痛处。

自己绝对有病,他想,陆嘉泽不在的时候,他思念成狂,陆嘉泽在的时候,他又渴望恣意伤害,想来想去,不过是自己太下作,仗着陆嘉泽痴情罢了。

他指尖沾了点血,纠结了半天,终究没把那句对不起写出去。

“我意思说,你也三十几了,你父母不急?”

“我爸不就一直那样么。”陆嘉泽站起来去厨房看了看,沈意跟了过去,发现陆嘉泽煮的粥有点奇怪,白色的小米粒熬的粒粒晶莹,但是里面居然还有一小片一小片白色的碎片,他看着陆嘉泽盛了两碗,才发现陆嘉泽是把咸鸭蛋的蛋白都切碎了扔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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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江接过碗的时候有点奇怪:“这粥好奇怪。”

“你不是不不喜欢单独吃蛋白么?”陆嘉泽把碟子推过去,里面四个挖出的咸蛋黄,也不知道在哪儿买的,还滴着油,看起来挺不错的,“我爸对我是恨铁不成钢,老抽我,我也没什么办法,随他吧,等我这边忙完了,就回去老实点。”

他微微一笑,细长的手指捏着勺子,那勺子胎轻瓷细,显得他手指特别细长洁白:“过一两年,我心态平和点,就找个好点的男人,现在就不耽误人了。”

沈意沾着血的指尖顿住了,原来陆嘉泽根本不需要他的拒绝,陆少爷从头到尾都那么了解他,自然也包括他的一些心思。

“也好。”

“明天我去医院。”陆嘉泽道,他好像也不饿,对粥没什么兴趣,用勺子搅了搅,沈意看着有点羡慕,虽然他不饿,但是他真的好想吃啊,换成以前,他绝对不会对一碗粥有任何想法的,“你跟他爸妈熟,回去探探消息什么的。”

晚上依旧是延江睡客房,陆嘉泽蜷缩在沙发上,平时这种时候,陆嘉泽都会说一些乱七八糟的的事情,譬如初中的过往啊或者跟他抱怨些什么的,但是今晚居然一声未吭。

沈意有点奇怪,又有点了然,估计是晚上延江的话让陆公子不舒服了。

虽然挺郁闷的,但是感情的事真不能勉强,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陆少爷好像也没什么睡意,便去地板上写字。

他有点想把那几张照片再浏览一遍,那天冒牌货身边有个人挺眼熟的,但是他不太确定到底谁。

陆嘉泽在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他写的字,然后一边开电脑一边皱眉:“这种事,怎么不早说。”

你每天都忙的看不见人影好么?沈意默默地想,对着屏幕一张张看起来,照片基本都是这一个月的,有冒牌货的也有云默的,那两人出门好像都不太多,照片基本都在挺集中的地方,譬如饭店或者按摩中心。

陆嘉泽调的有点慢,好一会儿才找到那张照片,这张照片照的时候,似乎是傍晚,小雨蒙蒙的,冒牌货站在一个街角,白衬衫蓝牛仔举着伞半遮着脸,但是于自己的身体,沈意太熟悉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眼熟的男人跟冒牌货是隔着一段距离的,带着大墨镜,偏着头匆匆离去,似乎毫无关联,但是沈意很确信,这个人他见过。

可惜的是,那些年,他认识的人太多了,同学客户还有各色公子哥儿,这几年他记忆退化,还真想不起来。

“这个人有点奇怪啊,算了,不想了。”陆嘉泽陪着他看了一会儿,蹙眉想了想,把这张照片挑出来用邮箱发了,“有照片下午就能把资料都送过来了。”

沈意心不在焉地点头,过了一会儿才朦胧想起什么。

“你等下。”他突然想起什么,赶紧让陆嘉泽把电脑打开,又细想了一下,“这个人,是不是女的?”

他越看越像,越像越觉得心惊,这个人虽然穿着男人的衣服带着眼镜,但是嘴角往上勾的弧度太熟悉了,简直太像那天花店里的女人了!

陆嘉泽哎了一声,看了一会儿:“脸有点像,喉结挡住了……”他也不太确定,语气犹疑,“也有人长得比较秀气。”

简直像是经验之谈啊,陆公子估计就经常被说秀气,沈意想,觉得自己应该没猜错,那么现在事情基本上已经连上线了。

这个女人,确实和冒牌货有关,那么差不多也就跟这个夺舍有关,估计还真是陆嘉泽说的,冒牌货的姐姐。

不过他比较疑惑的是,就算有事,打电话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接触?就算伪装成男人也会可能被发现啊,并且为什么是在他父母家附近?

他望了一会儿,陆嘉泽把照片放到了最大,那女人还拎着一个公文包,他只能半猜测可能是现金吧。

用卡或者汇款都会有资金流向,一查就出来了,毕竟要保护一个植物人的身体,应该需要大量资金什么的。

他跟陆嘉泽说了一会儿,陆嘉泽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点点头。

“明天去医院看看就什么都知道了。”陆少爷临睡前道,“现在名字都有了,她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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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沈意就不大有精神,他这种特殊魂魄本来也无所谓精神,但是早上陆嘉泽走之前总算跟他说了后勤部的消息。

一只狗,活了八九年,其实也算是正常的寿终正寝,但是他还是有些难过。

他能碰他的时候,几乎没有抱过它,任由它汪汪叫着,亲热地咬它的裤腿,百折不挠地爬他的床也没有多温柔两次;他不能碰它的时候,日日夜夜,却一直是它陪着他。

它陪着他慢慢地背书写字,陪着他玩错角游戏,在他最恨那对狗男男的时候,蹲在窝里陪他坐着。

其实简直有点公平,它的前半生,他竭力忽略它,它的后半生,他一直看着它,而它热爱着冒牌货。

他猜陆嘉泽把这个消息压了好几天了,出门的时候,陆少爷背对着他说的,声音平平的,看不出来是不在乎还是已经适应了。

一样东西,它的逝去偶尔会引起一点点的悲伤与回忆,但是它终究会迅速成为过去,被遗忘被抛弃。

他坐在窗台上,觉得自己无比疲惫,这种疲惫是前几年都没有的,陆嘉泽回来后,他一步一步地进化,甚至可以写字了,但是他却常常无力。

有些东西太讨厌了,讨厌到了让他怀疑,就算他回去了,他又能如何。

把冒牌货给弄死了?挺爽的,把云默那个人渣搞的生不如死,有乐趣,然后呢?然后他再也回不去了,不仅仅是五年的消磨让他脾气变了,他甚至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亲人了。

假如父母有参加什么计划,他该痛恨的,但是他能报仇吗?假如没有参加,那么这么多年的漠视,他还能跟他们正常相处吗?

他回去,终究还是要一无所有。

他想的有些头疼,往窗外看了看,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泼洒,有种热烈的晕眩,陆嘉泽正小跑着往车库,身姿笔直如白杨,阳光轻盈盈地落在陆少爷的身上,金黄一片。

也有好处吧,他想,起码能晒太阳,能吃饭能洗澡能睡觉,哪怕是以后什么都没有了,也能坐在长廊下看转折的光阴,一寸一寸地蔓延过来。

这么一想他倒是好多了,在窗台上全心全意地陆少爷回家,但是到了下午的时候,反倒是延江先回来了。

“今天六月生日,我中午就邀请了你父母过来。”延江进门就大声说话,把西装脱了扔在沙发上,“中午是家庭小范围聚会,我好几年跟你家没联系了,你母亲居然来了。”

沈意看了看地面,陆嘉泽那袋血已经用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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