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最可惜的是,他们真正的相遇至了解的时候,他内心已经没有多少感情了,那些东西,随着五年的虚无时间,一寸寸地磨掉了。

他还是喜欢那些实质性的东西,太阳、后勤部、薄荷叶子、食物……

他望着阳台,太阳慢慢地升上来了,小区的密集度很低,房子采光也不错,于是整个客厅也亮了起来,浮光照在阳台的滴水观音上光影斑驳,把整个植物都切割的光怪陆离。

他沉默了许久,陆少爷也沉默了许久,到他转过头去的时候,陆嘉泽还是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传说中的心电感应,他看了几秒钟,陆嘉泽又抬起头来。

“我回来见到林晚的那天,正在相亲。”陆嘉泽面无表情,“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堕落到相亲的地步,林晚用你的身体挽着云默坐在我隔壁,跟他妈狗血剧似的,我本来打算三分钟就跟那姑娘说清的,硬生生坐了一小时,最后还是按捺不住跟你打招呼。”

林晚必定是说,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沈意想,恍惚记得陆嘉泽的日记里有一句“他居然不认识我,真想打爆他的头”,原来是说的这件事。

陆嘉泽的回答不负所望:“他说不认识我。”

想来陆少爷情路比他还要坎坷,他虽然受骗,但是起码那几年也确实是好过的。

“我以为你装傻,连认都不想认我了。”陆嘉泽不知道怎么就笑了,但是脸色并不好看,“那会儿才知道,其实出去五年算什么,出去十年,听你说不认识,我依旧会万年成灰。”

他仰起脸:“告诉你一个笑话,我出柜比你还好笑,那天我跟那个姑娘坐的时间久了,我父母就逼了几句要好好处着,我那会儿还没从你不认识我事情里回神,就老老实实地出柜了,我后来想来想去,有谁像我这样的,连个对象都没有,独自一个人出柜了。”

确实挺倒霉的,估计脑子短路了,沈意想,不过觉得也还好,他那会儿出柜,其实也是自己独自一人出柜的,云默有点怕他父母,从来不去他家,他就一个人回去了。

陆嘉泽又低下了头,熬了一夜了,陆公子的眼睛也有点红,沈意蹲下去用血画了一个大大的兔子脸,然后就去阳台了。

他在阳台等的有点久,等见到延江带着他母亲从那条路出现的时候才回了客厅,那会儿陆少爷已经把客厅收拾的一尘不染,甚至还换了一套休闲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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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江的本事了得,沈意原本以为,他母亲即使过来,也要到十一二点,但是陆嘉泽去开门的时候,其实才早上八点多。

“伯母。”陆嘉泽开了门就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他已经拾掇过了,所以格外清爽,弄的沈母都有点惊讶。

“小陆?”

沈意想不清有多久没见到母亲了,可能一年也可能半年也可能两年,他对此有点茫然,唯一的记忆点就定格在那次他母亲过来,冒牌货和母亲言笑晏晏的场景上。

自己的母亲啊……有一天,自己却要想不起来,他们到底多久没见了,而更荒谬的是,估计一会儿他还要向自己的母亲证明自己是她儿子。

世间好笑的事也忒多。

陆嘉泽微微颔首,眼睛微沉,他母亲有点疑惑地看着延江:“小陆是医生?”

在世的时候,他过生日什么的,虽然不喜欢陆嘉泽,但是也没少过邀请,尤其是大事,所以陆嘉泽倒也见过他母亲几次,沈意比较惊讶的是,他母亲居然还记着陆嘉泽。

大概是美人总让人印象深刻吧。

延江并没有说话,只是拉了拉陆嘉泽的衣袖,咬着耳朵说了几句,沈意看到陆嘉泽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然后就开门出去了。

难道是林叶捉到了?沈意惴惴地想。

“季延江,你这是怎么了?”大概是延江没有回话的态度让他母亲有点不爽,她皱起了眉头,连姓都喊出来了,沈意发现好些年了,她还是保养的不错,看起来也就四十多,沈意原本很想凑过去,但是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远远看着,他心里发慌,“你一大早把我喊过来,神神叨叨的,到底是为什么事。”

延江一夜未睡,黑眼圈浓浓的,去桌边喝了半杯昨天的水才开口:“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讨论一下,伯母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说出来,我也能帮忙解决一二。”

“你说什么?”

延江冷哼一声:“我跟你说,你儿子不对头,你倒是这么积极起来了,早几年我也跟你这么说,你反倒不以为意,最近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起疑心了?”

她的眉目扬了起来,脸色沉沉:“你胡说什么。”她四顾了一下客厅,“你不是说喊了小意过来,怎么就你一个人,你起了什么心思?”

“我也想知道你起了什么心思,就算有情人,沈意可能也不是你喜欢的儿子,到底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你怎么就忍心。”延江淡淡的,“为人父母做成这样,真是其心可诛了。”他停顿了一下,“我们不说废话,你的小意有问题。”

他说的那样言简意赅:“他被借尸还魂了。”

延江说话的时候,沈意一直观察他母亲的脸色,她定力不错,一直没什么大的表情,直到延江又说了一句,沈意才感觉到她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次。

“那个人叫林晚,可能是伯父的哪个情人的儿子,你有印象没有?”



“胡说八道什么?”她轻斥,过了一会儿又镇定下来了,还在沙发上坐下来了,笑了笑,“六月昨天还跟我叨叨,说爸爸总不回家,你最近是风魔了?真个是神神叨叨的。”

提起六月,延江的脸色变了变,过了一会儿也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去,姿势闲适,老神在在。

“伯母,今天你不说实话,怕是走不出去了。”延江呵了一声,“这个事你不承认,那我们说点别的。”

沈意打赌,她察觉到了什么,否则不会这么坐下去的,他心里有股热烈的期盼,希望她赶紧说声,这些事都与她无关,但是他们的谈话却不可逆转的歪掉了。

“其实我是奇怪一件事。”延江望了望地上,眼睛乌黑,突然换了一个称呼,“我认识您也有不少年了,之前再怎么样,我也不觉得您跟伯父关系会恶化到这个地步,您年轻貌美的时候不找个情人,近年来却出轨了,真是耐人寻味对不对。”

她没有说话,只是倚在沙发上,延江嗯了一声:“我不是要指责您什么,我只是要跟您谈一些事情。”延江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您要是不想说,那就听我说,如果错了,请您指正。”

“我猜。”延江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沈意出柜后,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了你们夫妻关系急剧恶化,但是我那兄弟向来大大咧咧的像个傻子,一门心思地工作,也基本不回去,就没留意到你们变化。”

被延江说大大咧咧像个傻子,沈意有种微妙的感觉,却又不得不承认延江说的对。

她依旧没有讲话,延江便继续下去:“沈意是你亲生的,DNA是我亲自做的,这点没问题,那么,伯父做了什么事情,让你痛恨……”

“你为什么要去做他的DNA!”她猛然插话,似乎有点不安。

“他性格不对。”延江言简意赅,沈意听到门外有狗的叫声,似乎是水草的,他飘去门口看了看,猫眼还开着,走道里站着那个陈道士,长鸣也站着。

大概是带了人过去,沈意想,她也听到了狗叫声,皱了皱眉头:“什么东西在叫?”

延江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手:“小沈。”

沈意飘过去蹲下身,写了一个妈妈,他其实也没想好说什么,但是下笔却像是有意识似的:“我讨厌吃什么蜜汁豆腐。”

他写完了才发现他的记忆里,其实对母亲最怨恨的就是这点,他在的时候,他母亲从来没为他下过厨。

他生平最恨甜腻腻的东西,但是她那样轻而易举地接受了,他怔忡了一会儿,才勉强补了一句:“我是沈意。”

凭空用血写字,延江已经看习惯了,她却被吓得不轻,张大了嘴巴,啊啊了两声,眼睛也是睁到了极致,像是见鬼了。

到底是女人,沈意有点不忍心,还是把手缩回去了。

“他怎么了?”她看了一会儿血字,却猛然神色大变,深色的衬衫都被她一把揉皱了,她太激动了,声音拔的那样高,以至于音调都变了,“他怎么了,啊,他怎么了?”

她是询问,却一瞬间哭了起来,揪住衬衫失声痛哭:“他怎么了,他怎么了?小意小意,小意你怎么了!”

“我没事。”沈意写了一会儿,忍不住还是回,“妈,我没事。”

她哭的撕心裂肺,蹲下身去摸那一行行字,却被延江一把拖住了手。

“他怎么了?”

延江按住她,她挣扎个不停,却最终还是被按在了沙发上:“他已经死了。”他迎着她不信的眼睛自在地笑笑,“我跟你说了,现在那个是假的。”

他把声音放轻:“小沈被害死了,变鬼回来了。”

沈意正蹲下去要点别的,听的延江的话一怔,她却猛然尖叫起来,又要去摸那些字,依旧被延江死死按住了,于是手指上沾的那点点血染的她白色衬衫斑斑点点:“怎么可能死了!”

“就是死了。”延江很笃定,轻描淡写的,“你们对他不闻不问,他心有怨恨,化成厉鬼回来了。”他笑了笑,“他只相信我,所以找了我,但我相信,伯母也只是不知情的对不对?”

她泪如雨下:“死了?”

“对,死了。”延江说的很坚定,“现在那个,是假货,而且我已经查出来了,他叫林晚。”

她似乎不太相信,又似乎很相信,哭个不停:“不可能,他死了,那现在那个……”她像是抓了救命稻草,“你刚才说的,验过DNA啊,那真是我儿子啊!”

沈意看了她许久,她哭的太激烈,他觉得她应该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但是他又不是十分确定。

她……其实应该早就有所察觉了吧,所以才一下子就哭出来了,因为内心早有疑惑,所以轻易就相信了。

不过,只要她……没有什么恶意,其实也没什么不能原谅。

他有点疲倦,坐到她身边,听着她低低的哀鸣,一下子却想起很久之前,他出柜的时候,那么激烈,她一边哭,一边跟他父亲发狠,说儿子喜欢男人怎么了,喜欢就喜欢了,能把他打死吗?

明明以前关系很好的,现在却连相信都带着疑惑。

她的眼泪把脸上的妆哭花了,沈意这会儿才发现,什么保养得宜什么风韵犹存都是假的,她的眼角深深的鱼尾纹,悲伤的就似濒死的老妇。

“我知道这个不太让人信服。”延江细声细气安慰,“但是现在那个,身体还是你儿子的,却实打实被借尸还魂了,你仔细想想,你儿子真是这种性格?”他不经意地道,“你跟伯父是不是吵过架?”

“小意出柜了,他一直跟我吵。”她细长的手指捏住坤包,那样的用力,手指上还沾着血,总算愿意说了,眼睛里都是仇视的光,“他怪我没有好好管住儿子,我开始也会跟他说,喜欢男人并没有什么,儿子够听话了,后来他不再说这件事了,却开始提沈家绝后了。”

延江掏出一张餐巾纸给她,她没接,他就蹲下去给她擦了擦眼睛:“别哭,慢慢说。”他的声音很稳,“不是哭的时候,现在我们要好好合计合计,给他报仇,快别哭了,他还在受罪,你要帮他的。”

她还是哭的抽抽噎噎的,却不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深呼吸一口,把眼泪控制住了。

沈意不由得想,以前她也这样,偶尔会哭,但是其实本质一点也不软。

他很想上去摸摸她,但是他最后什么也没动。

延江说的没错,他是个傻逼,出柜后,天下就成了工作与情人,连他父母吵架都不知道。

这世界当真公平,他忽视后勤部,最终他只能默默地看着它喜欢别人,他忽略父母,他就遭到漠视,他努力工作,赚的钱就给他人享受,他喜欢情人,那个人却是个人渣。

该重视的无法重视,不该用心的掏心挖肺地去讨好。

他看着延江,后者的脸那样的冷硬,每一寸都写满了冷漠,难怪延江过的比他好,因为延江抓得住,什么是该真正好好对待的。

其实他有什么资格怨恨,他被忽视被冷漠的时候不舒服,父母将他养大成人,为了个情人就不再回家的他,又何尝不该被怨恨。

他捂起脸,深深的无力,后悔自责与痛恨蔓延在一起,几乎将他淹没了。

“他提了几次,我想也没什么,男人嘛,都是重视后代的。”延江给她倒了一杯水,她一气喝完了,声音终于清晰起来,冷冷的又嘶哑,像是干戈撞击,火星四溅,“可是小意又不肯生,我以为他生气一段时间就算了,可是后来……”

延江轻轻拍拍她的手腕:“后来你发现,他外面有人?”

“我知道他外面有人。”她的脸上一闪而逝的愤怒,“我们这种婚姻,生完孩子各玩各的,我也没在意。”她压低声音,“但是玩归玩,没有说玩出那么大孩子的!”

延江轻轻地嗯了一声:“沈意出柜了,所以他想把那个私生子带回家是吗?”

她轻蔑地笑了笑:“生就生了,还打我儿子东西的主意,简直做梦!”她似乎想到了延江之前的话,又有些恐惧,“他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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