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这么讨厌他你还答应跟他在一起?”

“我缺钱。”云默再次重复,“也是一种报复不是么?”

沈意看着云默,这个人满脸都是仇恨,那些仇恨如此的真实又如此的虚幻。

他从来没让云默感觉到安全感,天知道,他是大家少爷,这特质决定了他天生就该花天酒地,而他偏偏要学着深情。

他是一个很坦荡的人,他的人生像大道,一眼望过去就是阳光,他不知道,有些人会有那么多的绝望与疑惑。

喜欢了,就去追求了,怎么会有顾虑呢?像陆嘉泽,喜欢他喜欢到了连当事人都不知道的地步,何种的怂货。

一个苹果,为什么要假装自己是一个梨子去喜欢一个葡萄呢?他想,很仔细地看着云默,他并不怀疑云默的仇恨,他只是在想,这个人是有多喜欢冒牌货。

陆嘉泽不知道,延江不知道,别人都不知道,只有他知道,那个算是浪漫的夜晚,他是怎么回答云默关于喜欢会不会是一辈子这件事的。

他对云默说,我不能百分百确定不变心,我只能尽量,但是你不用怕,如果真发生这种事,我给你准备了一笔钱,你可以捅死了我远走高飞。

他的银行账户和密码是与云默共享的,他喜欢的时候,从来不开玩笑。

他不知道云默跟他在一起之前是不是为了钱,但他知道,云默跟冒牌货在一起,肯定不是为了钱。

某些观点逆转之后,所有的观点都会变掉,就像疑邻盗斧一样,一切似是而非都让人疑惑起来。

那辆车、暗格、道士、父亲、云默,这一切都是一条线,可是他不知道线头在哪。

他隐隐有种惧意,好像有什么东西,爬进了他的内心,凉凉的像是爬虫,挤压在他心里,弄得那里面疯狂的涌现出一股恐惧,那些恐惧如此的深,以至于他都觉得恶心,甚至想吐出来。

不对,是真的想吐出来。

五感俱全之后,身体也会有反应么?

延江在询问云默是不是早就发现冒牌货了,用一切的道德在指责,沈意抚摸着心口,这又不是三流小说狗血剧,问这个干什么?

感情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你怎么会知道……事情的起源是那辆车?”

沈意缓缓问,驾车逃逸,那种慌乱的情况下,云默应该记不住冒牌货长什么样,就算记住了,冒牌货用的也是他的身体,云默是怎么知道自己撞的是林晚的?就算是冒牌货被发现是假的,编个理由是穿越的是什么的,不是也行么?

为什么他们会讨论起来撞人呢?

总不至于林叶用这件事警告云默他的邪恶吧?

云默飞快地看了一眼林叶,沈意注意到,他今天已经做了好几次这个动作了:“我们搬出去的时候,我有点奇怪。”他顿了顿,像是没想好措辞,好一会儿才继续,“他整个都很惊恐,说有人要害他……我问他怎么回事,他不肯说,后来……后来我有两天没回家,他就跟我说实话了。”

“就是说,他也知道撞人这件事是吧?”

冒牌货主动告诉云默撞人这件事,是为了控诉他的残忍在先么?

“你撞了他,他还能原谅你?”延江对此很奇怪,看云默的眼神相当奇怪,沈意觉得,如果延江能看到他,估计就是用这种眼神看他了。

“他不知道。”云默摇摇头,“这事我没告诉他,我只告诉了他姐姐。”他把声音放轻了些,“其实他什么都不懂。”

他确实什么也不懂,沈意想,他只负责享受,负责天真,自然会有人替他开路,然后还会有人夸奖他温柔善良。

那些人,什么都不做,坐享他的成功,然后说他,不够温柔。

他很想问,他要是林晚那样的德行,他如何能有那样的成功那样的钱,以至于会被他们觊觎成那样。

他实在不想问下去了,云默也老实,竹筒倒豆子一样的一五一十开始交代。

云默说他确实不知道沈意被换了,但是那几年他们过得很好,说这句话的时候,云默特别强调了这句,沈意都不知道,这个人是想激怒谁。

“他后来老实交代了,说他讨厌你,明明都是兄弟,你什么都有,他什么都没有。”云默做了一个停顿,然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结论,“他成绩很好,但是他不敢上本地的大学,甚至不敢太出现,他怕被你发现,只能小心翼翼地活着。他说,他从小到大,就渴望能被父亲抱一抱,而你,享受着父亲,却很少回家,不但不听话,还要出柜。”

沈意做不出表情来,他出柜了不假,林晚不是也出柜了吗?这都他妈的算个什么事。

他没有做打断,云默又继续了下去:“后来……后来我们都知道了,我撞了他。他在医院躺了一年,他姐姐天天在病床前跟他讲话,后来他就有了意识……后来他们就做了那个计划。”

“说重点。”沈意终于还是打断了,他一点也不想听他们的心里路程,尤其是关于那些姐弟情深父子爱意拳拳的东西。

那四五年,他一个人在黑暗里,被人所替代,除了陆嘉泽,可没有人那么痴痴地思念着他。

他其实一点都不想承认,他很伤心。

那样的人生,纵然他有钱长得帅痴情,可是没有人惦记着他,哪怕他母亲,说的再好听,要求的不过还是一个温柔老实的孩子。

或者还有陆嘉泽吧,他近乎懦弱地想,只有那个人,会觉得喜欢他的坏脾气,喜欢他那样的尖锐与骄纵。

“你还没说,你今天这么老实想换什么。”

云默低眉顺眼:“不想换什么,我告诉你怎么回来,你放过我父母和我。”他轻轻地嗤笑一声,“你派人天天在我们小区外盯梢,我早就知道了,我们撑不了两天。”

他忘了一眼延江,眼神复杂:“季少爷实在不好惹啊。”

延江露齿一笑:“我真觉得你挺聪明的,那些年,我最多以为你软弱点,还真看不出来你恨他。”他拇指举起来,“真是影帝级别的,不然哪怕会惹他不高兴,我也会把你弄的生不如死。”

云默微微一笑,没做反驳。

“然后呢?”延江不再开口,沈意只能继续问下去,“你知道什么?我怎么拿回身体。”

云默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轻地避开了这个话题,问了点别的:“他没身体了。”

沈意没问他是谁,只是嗯了一声,声音拖的长长的,在天花板上飘来飘去,像是冷笑。

“没有身体,他换不回来。”云默和和气气的,“得给他找个身体,我把方法告诉你们。”

“我现在没有身体,也在这里。”沈意怒极反笑了,他本身吃过这种没有身体的苦,现在再去祸害别人,还不如直接他自己就没有身体呢。

他都不知道,云默真的是想激怒他,还是真的喜欢林晚喜欢到了脑筋有毛病了,居然敢提这种要求。

他要开口,延江却比他先开口了,虽然有点犹豫:“……什么身体都行?”

云默点点头。

“不是要血缘关系么?”延江不动声色地问。

“那是你们需要思考的是的事情。”云默客客气气的,“我只说我知道的换魂的方法,你们放了我父母,该怎么换你们自己做决定。”

延江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又看了看林叶,没有再说什么。

楼道里有声音。



轻微的脚步声持续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打开了,外面探出陆嘉泽的脸,春风拂面一般,灿烂的不得了。

“妈的,这里是宾馆还是厕所啊,谁都能来。”陆少爷暗暗地嘀咕了一句,沈意忙迎上去,他要问问陆嘉泽东西是不是拿到又送出去了。

“陆嘉泽陆嘉泽陆嘉泽。”他第一次体会到陆嘉泽每次一叠声叫他的感受,那真是着急的要命,后者被他叫了一下,浑身僵硬,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我回来了。”陆嘉泽僵硬过后,如往常一样打了一个招呼,只是右手握了起来,贴在裤缝上。

延江低声抱怨:“你死哪去了,一到关键时刻人就不见了,你明明知道我不擅长审问。”他凑到陆嘉泽耳边说了一句什么,陆嘉泽想了想,也凑过去说了什么,沈意想凑过去听听,延江却迅速把耳朵移开了。

“我去?”延江揉了揉耳朵,语气有点兴奋。

陆嘉泽摇摇头:“我爸去了,他做事,稳妥一点。”他的眼睛在林叶身上扫了一下,又落到了云默身上,最后又转回延江身上,“他来赎罪还是来投诚啊?提供了什么好方法给你们?”

延江微微吃了一惊:“你知道?”他把云默的话转述了一遍,陆嘉泽点点头,不置可否。

不知道为什么,云默对陆嘉泽似乎有点害怕,从陆嘉泽进门开始,就不再讲话了,沈意猜陆少爷跟云默的接触,肯定不止他知道的那些。

“准备一个没有意识的人,把他们放在一起?”陆嘉泽施施然地问,把衣袖卷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出门就喜欢穿长袖,哪怕再热都要捂的严严实实的,“是这样吗?”

云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请道士,作法,只要沈意意识放空,就能回了。”

陆嘉泽点点头,走过去看了看林叶,地板上的血已经干涸了,但是林叶依然没醒,于是他用手轻轻地戳了戳她的胳膊。

“你先去吧。”陆嘉泽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给延江,沈意觉得如果自己没看错的话,那玩意儿可能是一盒寿司……

“我确实被骗过。”延江拿了寿司盒子笑嘻嘻地走了,陆嘉泽也笑嘻嘻的,“但我不会再上第二次当了。”

“林晚出事了吧?”陆嘉泽笑眯眯的,心情相当好,“开始是不能触摸东西没感受,然后忽隐忽现,现在大概已经不能讲话了。”

云默微微张着嘴,似乎有点骇然。

沈意也有点骇然,他能感受到温度能有触感会偶尔出现,代价就是那边开始忽隐忽现?

“陈道士这招,你们走的是真高明,最开始的风水大师然后第二个道士再到第三个道士,我就慢慢地相信了,毕竟不可能我每找一个都是有问题的啊。”陆嘉泽自己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吃,不知道是糖果还是干果,被他咬的咯吱咯吱的,“他做的真不错,我也上当了,可惜他太积极废话太多了。”陆嘉泽的嘴角歪了歪,“而你们不知道,我爸这个人,实在是闲的蛋疼,喜欢奇奇怪怪的东西……”

“陈道士不断地跟我说,这屋子里有锁魂阵,还问我沈意有没有佩戴玉佩的爱好,说那些东西容易容易走失了,我之前还真相信,因为他说,二月的姑娘,八月的小哥,都容易走失了。”陆嘉泽笑嘻嘻的,“沈意也确实是八月出事的,他八月二十三出事的,也就是说,换魂那天其实是八月二十二,查一查日历,就能知道五年前的八月二十二是中元节。”他笑完了又有点遗憾,“我确实智商不够,也一直有人故意弄这个房子上面暗示我,但是今天我爸爸给我介绍了一个画殇师,他说,要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玉饰,在鬼节那天有人走失了,肯定不会等一个别的生魂来占身体,他肯定早就被真的鬼魂野鬼吞了。”

沈意没太懂陆嘉泽在说什么,但是他觉得,云默可能听懂了,他觉得云默的脸色在发白。

“陈道士不断暗示我,家里有古玉,问沈意有没有佩戴玉佩的习惯,而你们原计划要让沈意去投胎他却没走,所以我相信,这家里,肯定真是有个什么东西,莫名其妙地阻挡了他们的夺舍计划,以至于他们到最近才知道沈意还在。”

云默的脸色更白了,陆嘉泽脸上的表情简直是诡异,嘴角都在抽搐:“沈意有个毛病,喜欢瞎捡东西,而且以他一贯的德行,估计除了送女伴的钻石珍珠他认得出来,别的他什么也不认识。”

沈意面无表情,觉得好像在听一场关于中二关于弱智的故事,他是主角,但是他却记不清了。

陆嘉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可我又想不通,这个家里,早就被你们装修过了,我自己也翻过了,唯一有遗漏的地方,就是那个暗格,可是它也被你找过了,所以家里应该不应该有这种东西。”

云默冷笑一声,缓缓抬起头,居然承认了:“但你还是找到了。”

“没错,我找到了。”陆嘉泽在口袋里掏了掏,“后勤部生病了,我带它去医院,医生说它老了,这也没什么办法,它都九岁了,但是医生给它拍片的时候,发现它肚子里有不少石头。”陆嘉泽的表情很无奈,“狗吃石头是因为缺钙,这个不稀奇,我们也都没在意,我把它留在了医院,但它上周还是死了。”

他说到后勤部,云默的脸色终于变成了惨白,连云里雾里的沈意都开始恍然大悟。

陆嘉泽的脸上也是哭笑不得:“这家里,没什么东西是没换过的,要是没换过的,也就是书本照片那些不能藏东西的东西,但是后勤部不一样……它这些年一直都在。”

他摊开手掌,那上面是一个透明的袋子,透明的袋子里装着一块黄色的石头,那石头几乎只有半个指甲那么大:“我把它的墓挖空了,里面果然有一块石头。”他继续叹气,“画殇师跟我说,这叫水苍石,专门吸附魂魄。”

云默脸色惨白,陆少爷笑了笑,沈意第一次觉得,男人也能笑成这样,甜蜜又可爱:“这就是那个意外,你们怎么找都找不到的意外,沈意的魂魄,其实不是被囚禁在屋子里,他是被这石头吸附住了,后勤部最近不在了,石头离得远,禁锢也就越来越少了,换言之,打破这块石头,才能他妈的让沈意去投胎或者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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