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他儿子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抬脚走了。

延江也收拾了一下,唔了一声:“那我……送伯母回去吧。”他想了想,“不管怎么样,她靠的近总能打听点消息。”

沈意不同意这句话。

她病了,而且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其实他也不想她参和进来了。她只是个女人而已,安静地等他回来就好。

“那在我们家休息吧,我让月圆照顾她。”延江这么说。

这样也好,沈意思忖片刻,同意了。

她离开的时候,他并未说什么。

多说无益,徒增伤感,反正他回去,以后他们可以说好多。

待到人都走光的时候,陆老先生像屁股着火了似的,嗷地就从沙发上蹦起来。

“你们不能在一起。”

沈意慢腾腾地哦了一声。

“我不喜欢你。”陆老先生说,“但是我也不能否认,他其实是你培养出来的。”

话题转的太快,沈意没跟上,只是茫然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你很久了。”陆老先生说,很不是滋味的样子,“你以前晚上几点睡?”

沈意愕然,没反应过来,陆老先生也不等他回答,冷笑一声:“你那成绩,他拍马也赶不上,为了跟你一个高度,天天倒腾到夜里。”

他不太确定,陆老爷是不是在帮陆嘉泽表白……想了想,还是谨慎地回了一句:“他挺聪明的。”

陆嘉泽真的挺聪明的,高中那会儿他成绩还能压着陆嘉泽,大学之后,虽然不在一个系,但是陆嘉泽明显更风骚点。至于工作后,也不能说他比陆嘉泽更成功,陆少爷性子冷,可是长得好的人占得便宜也多。

“他智商有限的很。”陆老爷依旧严肃,“他从小就喜欢你,要真是喜欢到了这种地步,你们非要在一起,我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他停了停,“他之前找的那个男孩子就挺好的。”

陆嘉泽说他最近出柜的,但是看来陆老先生早就知道了,沈意想,也是,陆嘉泽到底是儿子,在外面找个男的,父亲不可能一无所觉的。

然而父亲愿意让儿子觉得他一无所觉。

他有种想苦笑的感觉,甚至很想说一声,秀父子恩爱的能停停吗,但是他最终还是只轻轻说了一声嗯。

“你们真不适合在一起。”

“嗯。”

“不是你不配,也不是你性格有问题,是你不喜欢他。”陆老爷还蛮开放的,用力强调,“你只会利用他对不对?”

“我可以帮你,但我儿子不能犯法!”

陆老先生斩钉截铁。

沈意又轻轻地嗯了一声。

其实他挺羡慕陆嘉泽的,有些人,很蠢很蠢,但是又不能不让你……敬重。

陆嘉泽说他有坚定的信念,但是陆嘉泽才是,喜欢一个人恨一个人那么干脆那么利落,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他喜欢云默的时候,未来还有希望,陆嘉泽追他的时候,连陆老先生都看出来了,是一场飞蛾扑火。

他的爱情,只有那么几年,而陆嘉泽的单恋,却永无止境。

他心里有点微微的疼,并不明显,像是被蚊子轻轻地叮了一下,在这场诸事纷争里,这点点痛简直微不足道,但偏偏,那块地方,还带着一点点的痒。

“他从小就这个德行。”陆老爷依旧严肃,说的很小声,“我说什么,他都不听,抽他都没用,你嘲笑他一句,都比我抽的有用。”

沈意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对父子有没有相处的很好他不知道,他也没兴趣知道,但他知道,这两人间确实有爱。

“你想做什么。”陆老爷突然问沈意,“你恨这个世界么?”

&

陆嘉泽花了半个小时,居然都没把那个画殇师请来,前者悻悻地,不高兴地宣布,画殇师在赖床,还要半个小时才能来。

“他说,就算勉强,也必须要明天才可以动手。”陆嘉泽挠挠头,有点孩子气,又撇撇嘴,跑去给他爹铺床叠被。

陆老先生突然就死皮赖脸起来,无论如何都不肯回去,他关爱儿子,沈意自然懂,少不得要替他维护几句。

而他说话,陆嘉泽甚少有不听的。

“他一定是想趁机拿我点东西。”陆嘉泽嘟囔,把换下来的床单扔进洗衣机,在哗啦声中又开始整理客厅。

“你又没放什么值钱的东西。”沈意安慰他,顿了顿,“生日快乐。”

他张开手指,现在五感俱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烫,已经好久了。

陆嘉泽眨眨眼睛,本来还在怨天怨地,一下子就笑起来,好哄的很,那些年,他怎么会以为,陆嘉泽是个冰山呢。

“谢谢。”陆嘉泽很郑重,“你可算弄清日子了。”

难道自己以前还弄错过日子?沈意完全不记得了。

陆嘉泽轻笑:“你还送过我玫瑰和蛋糕,一个人给我过过生日,记得吗?”

沈意哦了一声,想起来了。

那是一个极其无聊的一天,现在想起来,倒霉甚至多过无聊,高三的所谓毕业旅行,那天延江没来,还下着瓢泼大雨,到学校的时候,有学妹托他给校草陆嘉泽同学带一个蛋糕,他以为那是陆嘉泽生日,一时找不到礼物,在校园里偷偷摘了一朵玫瑰当礼物,中途还滑了一下扭了腰。

“我生日你永远都记不住。”陆嘉泽歪着脑袋,“你也是参加过几次的,七月,放暑假的时候,你之前还嘲笑我老收不到礼物,毕业旅行是五月啊。

沈意这才想起来,也对,那个小学妹让他转交蛋糕,他就以为是陆嘉泽生日,现在想来,按照那时候陆嘉泽欢迎的程度,生日哪里会只有一个小蛋糕?

他不知道怎么的,想起很多年前,他给云默过生日时说的,生日不是庆祝,而是感激,感激有这样的一天,人间有了你。

那是他们感情最好的时候,他为云默感激,所以他牢牢地记着云默的生日。

而陆嘉泽么……生活里那么多事,谁会记得清清楚楚,昨天的早饭,前天的下午茶,都是薄薄的影像,一打就散,陆嘉泽从来都不是重要的人,他怎么可能记得清那些细节?他连自己的生日都记不住!



画殇师打着哈欠进门,他年纪实在太有欺骗性,撅着嘴巴揉着眼睛的时候,简直像是在控诉他们折磨童工。

“什么事?”他一定是从被子里勉强挣扎出来的,哈欠连天,“嗯?”

延江送完了人也回来了,还买了宵夜,正在桌子上分东西,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画殇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你成年了吗?”延江好奇地问。

画殇师点点头,然后就突然精神振奋起来。

这是他来的第二次,但是他对沈意并不感兴趣,除非必要的问题外,几乎不开口,现在却饶有兴趣地看了陆嘉泽好几眼。

被这种人看着,不管是谁都会发毛的,陆嘉泽无端被他看了几眼,却不在乎,只是嘲讽地弯了弯嘴角。

“怎么?”

“你的灵魂很有魅力。”少年小小声说,也笑了起来。

其实这个画殇师看起来真的很小,但是他笑起来,却自有一股味道,那是生活了很久,在风霜中浸淫了太多年的笑容,意味深长而又平静,就像就像窗外的白杨,挺过春夏秋冬弥经战争鲜血,最终它活下来后,就已经不再仅仅是一棵树,而是某种历史的见证者了。

尽管可能它并不那么想当那个见证者,它只是一棵树罢了,只想好好的长大,和身边的香樟树并肩成长,同日死去。

陆嘉泽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你感兴趣?”

“当然了。”

“所以你是要用这个作为你帮忙的代价?”

“没有。”画殇师很随意地看了看陆嘉泽,“我只是随口评价。”他低下眼眸,又开始害羞了,“我只收钱,对别的酬劳不感兴趣。”

延江没有听到他们在讨论什么,继续在折腾他的宵夜,他翻出了两袋牛奶,好像是红枣味的,掂量了一下之后,最后还是决定送给陆嘉泽。

“这种口味,我估计只有你会喜欢。”

陆公子就对他的口味攻击没有反驳,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画殇师。

“只收费,就是说,只要给你钱,你什么都做吗?”

“不。”画殇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瓶子,那是一个极其秀雅的玉瓶,细长的瓶颈上牵着一根红色的线,在微风中晃晃悠悠的,“只是你父亲很有意思。”

陆嘉泽显然对这个观点不以为然,耸耸肩朝延江勾了勾手指,然后拖着悲惨的后者进厨房去了。

厨房面有噼里啪啦的声音,显然陆嘉泽是觉得,在画殇师这个少年面前,不太适合上演暴力场面。

握在画殇师手上的瓶子上写了一行小字,很小,还有一半遮掩在对方的手掌里,沈意心里一动,蜷缩到画殇师手底下,那个少年见他如此,倒是笑了笑。

“归兮瓶。”少年松开手指让他看瓶子上的字迹,甚至还介绍起来,“明天……今天你就可以回去啦,如果你不是很介意,身体有点损伤的话。”

他是个少年,长相清秀,但还是不太会使用他的魅力,只是傻乎乎地比划了一个小小的圆:“一点点损伤,不大的。”

不管有多大,我都要回去,哪怕缺胳膊少腿,沈意想,看了他一会儿。

他一直有个问题要问。

“换魂的时候,我需要清醒吗?”

画殇师点点头。

“需要,我会牵引着你走一段。”他看了一眼沈意,“你很热吧?”

他显然知道点别的,神色都淡了下去:“他不太想让你回去,加了点禁锢。”

“很麻烦?”

画殇师扬起头,居然有点傲气:“一般,不过这个可能需要你们靠的近点,我引渡你回去的时候,比较稳妥。”

那这样就完全没问题了。

&

陆嘉泽教训完延江,就把后者和过了困顿期兴奋起来的画殇师一起锁进了客房,沈意穿墙去看了看,那两人相处的居然还挺不错,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讨论明天回去的细节。

画殇师告诉延江,说他有毛病。

延江捂着头,执着地要找喝完牛奶,闻言倒没太惊讶。

“他崩溃了吧。”延江说,“他最近话有点少,很冷冽。”

“你说,他回来后,身体会有啥毛病?”

“没什么,就是会比较迟钝,感官不灵敏之类的。”

画殇师也想喝牛奶,于是两人挤在床头分享一杯牛奶,絮絮叨叨。

“送他去投胎比较好,他已经有一半死了。”

“那不行。”

他就站在半空里,画殇师分明看见他了,却只作不见。

“活着,可比死亡艰难多了。”

“那也不行,我会陪着他的。”

“随便啦,反正倒霉的又不是我。”

延江郁郁地叹了一口气,沈意又瞧了一会儿,觉着他们应该不会再说什么了,才又飘回到客厅里。

“嗨。”往常无论他在不在,陆嘉泽都会喋喋不休,可是今天陆嘉泽倒是很安静。

陆嘉泽打开了那本团长在看。

可能是在琢磨什么吧,沈意模糊地想,毕竟一般人也干不出一个小时书不翻一页的事。

不过他倒是在这片安静里想到了很多前尘旧事。

那年五月,他被陆嘉泽尿了一身,于是去陆家换衣服,然后躺在陆嘉泽的床上,而床的主人在对面写作业。

吹拂开水面的灰尘,荡漾出的不仅仅是深处的真相,还有涟漪。

他记得那是一个朝北的房间,有着朝南的窗户,窗台上趴着一只猫,窗户外有好多香樟树,他眯着眼睛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太阳。

那天天气太好,阳光太炙热,他在那斑驳的光线里眼睛都流了汗,他没说我模拟考是故意那么低的,他也没说我昨晚才发现对我来说,成绩永远不如一个身份,他只是在朦胧中看着窗外。

陆嘉泽似乎是在写数学考试,第一页分明只有几题,但是那张草稿纸上,已经写满了乱七八糟的的数字,在那一片沙沙声中,他终于开口了。

他说,我想养只狗。

他说,我也想住在香樟树下,开窗朝南。

他还说,你模拟考怎么也考那么低,考不上A大怎么办,你想死吗?

陆嘉泽熟悉这房子的格局,知道小区的监控盲点,甚至在这个小区里进出,都不会被物管怀疑,那是当然的,这么多年,对面房子真正的主人,一直都是他。

那一年他出了柜,朋友们恭喜的夸奖的,只有陆嘉泽嘲讽他之后托人给他内订了房子;那一年他和家里闹翻了,大打出手后,只有陆嘉泽送了他一条狗。

他们上了一所大学,后来他住在香樟树的小区,他也住在香樟树的小区,他们未曾相遇,只因为他知道他不喜欢他。

“你有吗?”他没头没脑地问。

“什么?”

“懂你灵魂魂魅力的人。”

陆嘉泽摇摇头,他似乎是笑了,又似乎没有,只是唇角轻轻动了动,很是温柔,沈意这一瞬间,突然极其想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他在想谁。

彻夜的等待之后,所有的人都很振奋,这个阴郁的家,居然热闹了起来。

陆老先生在敲碗等吃饭,延江在晾衣服,连那个童工都开始做准备,认真地把客厅打扫干净,放上一些乱七八糟的香案铜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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