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遥远的大城市实在太有魅力了,老头不厌其烦地每天向村里人表示出小武的能干,小武的孝顺——第四年的时候,小武托人带回去一双棉鞋,年轻人学得很像,大家都笑得很开心,只有小武觉得丢脸而暗自恼怒。

结尾停在年轻人把小武甩过来的五十块钱塞进口袋为止,老头已经死了,用不着了。

“这么好看吗?”他把书拽过来,沈意其实不太看小说,公司的事太多了,一堆一堆的文档要处理,所以沈意少数看过的几本书他都看过,他俩口味不是很像,但他喜欢研究沈意。

拿了书,沈意也没太在乎,安静地等着他打完了今天的分量。

“对了,你的车坏了。”他突然想起这件事,“送去修了,你有空自己去领一下。”他强调,“不是我撞坏的啊,我去开的时候就那样了。”

沈意豁然抬头。

等那双冰冷的眼睛看过来时,凌南才意识到,这是沈意第一次正眼看他。

“……没坏。”陆嘉泽都比不了一辆车。

沈意专注地看着他,左手搭在右手手腕上,他白天也不知道怎么挣扎的,右手手腕整个都磨烂了,上了绷带还有血渗出来,他用左手搭了一会儿,又用右手蹭了一下眼睛,好像是困了。

“真的没坏,就是一个轮子老化,重新装一下就好,你很久没保养了吧?”

能把那种名车开成那个烂样,也是人才。不过以后还是提醒陆嘉泽注意点吧,这次是他开的,要是哪天沈意开着开着出事了……

“困了就睡吧。”

其四

第五天的时候,陆嘉泽隐隐才意识到不对劲。

那个晚上,他吃晚饭的时候,几乎是捧着手机的,细长的眉毛拧成一团,要不是陆老先生在,估计连筷子都不会拿。

“怎么了?”他不动声色地问。

该去旅游的那天,沈意还出现在酒宴上,这种事只要稍微打听就明白。可是他猜,陆嘉泽根本没有勇气去调查。

这家伙,不敢质疑沈意的任何行动。

或者说,也是怕发现沈意在欺骗他?

“……没。”

陆老先生也看着陆嘉泽,后者放下手机,倒是没有认真吃饭,而是洗了手开始给他爹剥是。

陆嘉泽和陆老先生处得还不错,这真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

按照道理来说,强制洗记忆的是陆老先生,陆嘉泽应该恨得要命才对,但是他们俩之间反倒比之前友好多了,起码之前他从没见过陆公子对他爹如此和颜悦色。

“他是玩过头了。”陆嘉泽轻描淡写地解释过,“他只是想试探一下,沈意会不会坚决阻挡,然后承诺一定会喜欢我、对我好,跟我过一辈子什么的。”

凌南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你是说,如果沈意当时坚持要跟你在一起,他……他会同意?”

“当然了。”陆嘉泽理所当然,“我爸爱我,肯定希望我幸福啊。再说,当时是我自己同意的。我不同意,催眠师哪能那么容易暗示我忘掉。”

“什么?”

“当时沈意就是那么希望的啊。如果他觉得,我们相忘江湖形同陌路比较好,那我们就不见面。”陆嘉泽当时就是这么回答的。

现在想来,陆嘉泽在完整地回忆起沈意、和沈意打招呼,到真的再去找沈意,中间其实隔了大半年。

那一年陆嘉泽如常地工作生活着,直到沈意发来邀请函才过去。不是因为没有勇气,只是在等待沈意表露出态度罢了。

只有沈意想见他的时候,他才会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其五

第五天之后陆嘉法就没再回来,他下了班就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晃,到第七天才决定去看看那家伙是不是还活着。

春寒料峭的时候,一场小雨甚至寒过一场雪,他撑着伞打着喷嚏被管理员询问数遍来访目的后,才发现沈意居然不在客厅。

难道被带走了?他心如战鼓,好一会儿才发现门窗都锁着,门口的鞋子也在,说明沈意还在屋里,只是不知道如何挣脱了手铐。

他摸索着上楼,公子哥儿的喜好都差不多,这房子和陆嘉泽的差不多,也是用各种吧台九宫格雕像等等隔开,找房间简直就像捉奸。尤其是二楼,整个色调都是幽蓝的,天花板上是调好的星空,仿真模拟做得不错,现在打开正是皓月当空,月色一片幽暗。

他绕过一排九宫格,这后面是书房,无论进来多少次,都会让人觉得震撼。八排旋转式的木制格子从地板上层层递进,扭曲着汇聚到有十数米高的天花板上,万千星光倾泻下来,那些浩如烟海的书籍朦朦胧胧的,连那个中间的人影都发出点幽暗的光芒。

站在星光下的人微微转头,他的衬衫扣子没扣好,露出一片锁骨,光线下渗出一点微光,像是聚满了流淌的月色,凌南站在那里,怔忡了好久。

“你怎么了?”沈意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你吃饭了吗?”

“来吃面包好不好?”

星空做得实在太逼真了,站在月色下的人低着头,朦胧中只有一束短发竖着,像是只小刺猬,那样的倔强,凌南走了过去,忍了很久,还是忍不住把手掌按了下去。

“怎么了?”他柔声问,掌心下的头发软软的,撩拨得人心里发痒,这种手感……他仔细打量了一下,沈意果然洗过澡,连衣服都换了,只是眼角还沾着点血,带着一丝刻骨的暧昧。

右手手腕已经整个都烂了,纱布也包好的地方几乎深可见骨,只是不知道涂了什么药,也没再流血。

“我该出来了。”沈意开口,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忧郁,“之前我不太想出来。你做的效果太逼真了。”

“什么?”

只是一句话而已,但是好像这场对话里,主场人就已经变成了对方。

“我喜欢噩梦。”沈意柔声道,他的专线低沉,可是温柔的时候却压得轻飘飘的,于是那声音便有点诡异,听起来每个字都有一股圆润的湿意,好像那些句子是从喉咙里直接抠挖出来似的,血淋淋的,“我喜欢醒不来的噩梦。”

“你喜欢噩梦?”凌南觉得自己一定听错了。

或者延江说的是真的,这个人,真的有病。

沈意撩了撩头发,他一贯没有表情的脸上居然有了一点点笑容,很是羞涩。

“她在梦里。”他小小声地说,你是小朋友在分享秘密,“爸爸有时候也在,大家都在。”

他有三十多岁了。气质冷硬,眉目风流,可是他笑起来,却有一股少年时的羞涩,凌南无端地想起了他的初恋。

“准备好了吗?”他的第三次疑问没有问出口,沈意的拳头挥舞过来,疼痛爆发出来,好几秒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被打了。

他们认识大半年了,沈意从来没表示过任何暴力倾向,可是从他动手的利落来看,想必也没少揍人,他算是知道陆嘉泽喜欢暴力的习惯是从哪来的了。

“有些人,不值得你那么拼命,哪怕是陆嘉泽也不行。”

沈意把左手衣袖扣子扣好,袖口银色的字母“L”在星光下隐隐闪耀。

沈少爷的衬衫都是陆嘉泽亲自订的,比有些奢侈品还贵,用的是最正宗的绣娘,往往袖口那一个字母“L”,或者领口一朵小雨滴什么的都是天价,凌南甚至看过陆嘉泽在家手洗那些衬衫,以至于他很久以来,对待沈意的衣服都特别谨慎。

现在那让他谨慎的袖口盖在了他的鼻子上,那天价的字母也被染成了红色。

“他不值得你为了他去犯法。你绑架我,让我吸毒,你知道这些证据交上去,你会在监狱吗?你年轻帅气有钱,干什么都可以,但是不要为别人拼命。”

沈意说得很认真,凌南不由得笑起来。

“你一直这么喜欢给人警告的吗?”

沈意也笑起来,有些轻佻。

“毕竟这是唯一称得上珍贵,而又不用花钱的礼物啊。”

话题居然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进行下去了。

“以前那种状态是伪装的?”

沈意下楼去了。

其六

从很久前,凌南就发现了,沈意不会拒绝。

沈意和陆嘉泽完全不同,陆嘉泽微笑着,但是他说一不二,拒绝就是拒绝,毫无转团的余地,而沈意……哪怕他再厌恶你,只要你厚着脸皮,他就会妥协。

能利用的东西不加以利用是白痴行径,凌南不是白痴,自然要多加利用。

他坐在车后面,略带讨好地把一串钥匙贡献出去。

“回家吗?”不知道陆嘉泽会不会扒了他的皮。

但是反正沈意会阻拦的。

沈意喜欢他,他懂。

沈意开着车,却并不是回家的方向,他们本来就住在郊区,兜兜转转地,方向越开越偏,凌南也拿不准这是要去哪,他两晚没睡了,打了个哈欠,就在后座眯起了眼睛。

等醒来的时候,居然已经是半夜了,沈意把车停在半山腰上,他们这个城市,多湖泊少山丘,略有的那么一、两处也成了风景区,只有和B市相邻的地带,才有那么座小山。

“我们要去B市吗?”他打开车门走下去,车灯笼罩出一小片晕黄的空间,而沈意正坐在引擎盖上望天。

陆嘉泽在B市有一栋房子,他冬天的时候去过,雾蒙蒙的小别墅温婉得你一块流淌的碧玉,几乎倾尽了陆嘉泽的心血。

可是他记得沈意不喜欢那个地方。

他把盖在身上的外套还给沈意,后者接过,半晌才叼着烟漫不经心地回复。

“不去。”沈意叼着烟漫不经心地回答。

这人绝对是演员。凌南忍不住想,看着沈意的侧面,尽管不想承认,但是后者确实有很好看的侧面,轮廓俊挺而明朗,在缭绕的烟雾里魅力四射。

“我之前见你的时候你好好的。”凌南看看车盖上的烟盒,那里面起码有十个以上的烟屁股,他根本不关心沈意三更半夜跑来这干嘛,“后来怎么又不爱讲话了?”

他第一次见沈意的时候,这家伙坐在花园里晒太阳,虽然懒洋洋的,精神也不对劲,但是也没有现在那么奇怪,后来第二次的时候基本上已经是正常人了。

“……发生了一些事。”沈意眯起眼睛,凌南耸耸肩。

陆老先生虽然口口声声说已经毁了日记通讯录什么的,可是对于儿子的心血,他怎么忍心。

他花了很久找那本被藏起来的日记,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直到前天,他才发现,那本破旧的日记一直就安静地放在书房,夹在他一直看的那些书里。

可惜陆嘉泽实在是个不负责任的人,那本日记的结尾居然是敷衍的。

陆嘉泽对那件事的落幕是这么评价的:沈意的半生,也不过是个骗局罢了。

然后中间的一段关于道士关于回来关于那些贱人们的下场就那么全部突兀地,戛然而止了。

“我相信的。”他缩缩脖子。

那么荒谬的事情,他只能相信,否则他不能想像,到底是什么样的打击,能把沈意折磨成这样。

沈意从上面俯视着他,视线对上,那双黑眼睛冷漠无波,深处含着一点点饶有趣味的试探和评估,浅浅地切割着。

这个人眼睛里的意味,绝对不是善意,凌南艰难地想,被那眼神钉在原地。

“是么?”沈意说得很含糊,开始抽第二根烟。

“是的。”

“哦。”猛然一阵晕眩传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压在了车的引擎上。他想要挣扎,压在胳膊上的一只手却猛然暴击在柔软的腹部上,疼得他发晕。

凌南晕乎乎地抬头,头顶上的烟灰落在眼睛里,火辣辣的,从这个角度看去,就好像下了一场温热的灰色小雪。

“我思考了很久。”沈意缓缓说,他显然是真的思考过了,一向温驯的眉毛都稍稍挑起,“要不要杀了你。”

凌南不敢动。

他很想没骨气地大喊我再也不会关心你的秘密了,也不会窥视那个作弊器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了,但是他不敢开口。

沈意的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他的脖子上,那手指甚至称得上修长,但是他却感觉像被一条蛇缠上了,他对沈意的那些周末老师记忆深刻,沈少爷除了有秀气的毛笔字老师还有高大的搏击教练,而且腹部的力道……

这个人的眼睛里写满了杀了这个杂碎也没什么损失的恶意。

而以他昨晚磕磕碰碰打听出来的监狱里的情况,沈意说不定真能杀了他也满不在乎。

“别碰陆嘉泽。”沈意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让开了。

“我还以为你是说再调查你或者用你母亲刺激,就杀了我。”

凌南喘息未定,吓得一身汗,却兴奋起来,那股兴奋在身体里膨胀,比腹部的疼痛更多,刺激得他想跑两圈。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沈意轻轻地瞥了他一眼,他识相地换了一个话题:“你把那些道士怎么了?为什么他们都会……帮另外一边?”

“道士?”沈意态度好了很多,“哦……被我教训了一顿,就老实了。那个姓陈的后来确实是感觉到我的存在,他怕我回来报复,所以想灭了我而已。”

“你不疼吗?”烟抽得太快,烧到了手指,沈意只是波澜不惊地把烟按熄在纸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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