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可要逃走谈何容易,皇帝自己也觉得送质子去突厥有损颜面,可多年来重文轻武,朝中早无大将,若不是他与突厥来使秘密详谈,边境十城怕是一个也剩不了。”

于辰昏不想这事如此棘手,可赵成山与应粱栖是彼此唯一的家人,他日后离开,还指望着赵成山能帮他稳着些应粱栖。

“那王爷养的兵甲不是要谋反,是要逃走?”于辰昏问。

“带着那么多人如何能逃,他们只是有备无患,而我是想设一个局。”

“什么局?”

“设一个永清王假死的局。”萧知鹤道,“送质子这件事皇帝不会闹得满朝皆知,可能会在公主出嫁后秘密派人来将我绑走,所以我想过几日让永清王府起场大火,永清王葬身火海,赵都尉舍命救主。”

“那王爷需要我做什么?”于辰昏问。

“我怕到时候皇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彻查此事,我想让大人帮我做个证,一起瞒过皇上派来的人。”

“这事倒是不难,可……难道我说他们就会信?”于辰昏反问。

“您曾是当朝右相,他们不会不信你的。”萧知鹤急道。

“可以后呢,您和赵都尉就打算这么跑了?以后的事情可有考虑?”于辰昏问。

“不知道。”萧知鹤叹了口气,“成山……还不知道这件事呢,我没敢告诉他,也怕他不想跟我走,毕竟这一走,这辈子就只能隐姓埋名了。”

站在门外端着酥酪的赵成山面色愈发难看,应粱栖坐在院子里也不知他舅舅听见了什么,已经在那站了小半个时辰,酥酪都凉透了。

萧知鹤午饭吃的少,赵成山念着他怕他饿,向管家一问这才知道他来了孟府,他也没有细想,端着酥酪刚想敲门,就听见他说的两个字——质子。

皇帝居然要萧知鹤去突厥做弘国的质子!

萧知鹤可是皇帝唯一的弟弟了,去突厥这般苦的事情,萧知鹤怎能受得了。

赵成山气昏了头,刚想发作又被自己忍了下来。

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赵成山失魂落魄的将酥酪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心急如焚。

他盯着自己手心因为常年握着兵器而留下的手茧,拧紧了眉头。

或许……他并不是什么都做不了,这一身功夫可不是白练的。

书房里

于辰昏与萧知鹤又说了不少事情,两人谈到天微微暗了下来才告别。

于辰昏让萧知鹤不要轻举妄动,这事毕竟是欺君,做了就一定不能被人发现,他答应萧知鹤,这几天会好好筹谋这件事,过几天两人再谈,非要天衣无缝才可。

于辰昏和萧知鹤打开门就看见院子里静坐的两人,赵成山扯了扯嘴角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萧知鹤也是如此,跟着赵成山回了王府。

“你呢,你坐在院子里吹什么冷风?”于辰昏问。

应粱栖笑了笑,看着于辰昏给自己留的房门,几步进了那温暖的屋子。

“去剥点核桃。”于辰昏倒在床上,无比熟练道。

应粱栖本还想沾个床边,眼下也只好坐到桌边。

一手捏碎两只核桃,特别用力!

他把完整的核桃仁挑出来,再用几乎没有的指甲把上面的核衣拨下。一个个白色的核桃仁被放在小瓷碟里,饱满精致。

于辰昏一边闭目养神,一边给他温习功课,冷不丁嘴里被塞了个核桃,闭着眼就嚼着咽了。

核桃不多,于辰昏吃完后起身准备洗漱,殊不知应粱栖早已把温水都准备好了。

他满脸慈爱的看着应粱栖,真想亲亲他的大宝贝。

应粱栖借机要跟他一起睡,于辰昏温柔的笑笑,然后把人撵了出去。

明明在孟府给他留的房间就在自己旁边,还腻歪什么!?

晚上,屋子里的火炉彻夜不息,于辰昏暖和得很,闭着眼睛滚了一圈,没摸到绒毯,反而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嗯?

于辰昏睡得正迷糊,不想睁开眼睛便用头发蹭了蹭那人。

那人低沉压抑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他居然还感受到有一只手在自己后背轻拍着,像是在哄他入睡般安抚着他。

这绝不可能是应粱栖,于辰昏想。

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他只敢半夜坐在自己床边看着他,还要事先找好一万个借口以防他起来。

再怂点的时候,只会坐在自己的脚塌边,头一歪,能不能碰到他的手完全听天由命。

那这是谁?

☆、良相盗将10

于辰昏皱了皱眉,还未睁开眼睛便听见那人低低唤他。

“更现……”

余更现!?

于辰昏瞬间精神了,猛地睁开眼,抬头一看,那人竟是关屏山。

这一眼,恍若隔世。

屋里漆黑一片,但此时于辰昏的视线却意外的清晰。

他微张着嘴向上看去,那人确实是关屏山。

“屏山……你,你怎么来了?”于辰昏又是惊讶又是欣喜,手在快要碰上关屏山的脸时,又被关屏山一把截住。

“怎么了……”于辰昏问。

“更现,我好想你。”关屏山的脸色突然难看起来。

于辰昏慌了神,连忙道:“我也想你,特别想!”

关屏山摇了摇头,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不,你不想的,你早把我忘了。”

“没有!”于辰昏喊了出来,双手拉扯着关屏山的衣服,“我没有,没忘了你,我一直都记得!”

“是吗?”关屏山不信,苦笑了两声。

于辰昏碰着他衣服的手一顿,撇开眼睛,觉得脑袋混乱无比。

他忘了关屏山吗?没有啊……可关屏山的面容为什么模糊了起来,他是什么样子来着……眼睛是微微上挑的凌厉还是笑起来时弯的温柔,那曾经抱着自己度过无数个水鬼梦境的双手是什么样子,什么温度,他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于辰昏咬紧了牙,双手颤抖的厉害,等他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时,他身边的人竟变了个样子。

是邵万江。

邵万江面色痛苦,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于辰昏焦急的看了看他,才发现邵万江的胸口上正在缓缓流血。

“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弄的?不是让你出去了吗……”于辰昏慌张的用手堵着他胸口上被子弹贯穿出的伤,血却还是控制不住的往外流。

于辰昏急的哭了出来,邵万江却抹掉他的眼泪。

“把我一个人扔出去,还不让我记得你,是不是?”

“不是,不是的……”于辰昏摇头,哭的厉害,“我没有扔下你,没有……”

邵万江抬起他的下巴,在他嘴唇上落下一吻,再分开时,那人又变成了法夏。

于辰昏手足无措的看着面前不断变换的人,他抬手摸了摸法夏的脸,想确认自己面前的人到底是谁。

“是我,哥哥,我是法夏啊。”法夏声音温柔,像是抚慰着受惊的小动物。

“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不是在另一个世界……”于辰昏不解道。

“我来看看你,看看你过的好不好。”法夏的表情有些受伤,“怎么,哥哥不欢迎我吗?”

“不是!”于辰昏急道。

法夏笑了两声,眼睫闪着光亮——吸血鬼的眼眸总是这样。

“我知道,哥哥不喜欢我,当时在血族也是故意说那些话引我犯下那些错事的,跟别的世界比起来,哥哥怕是最不愿意见到我吧。”法夏轻声道。

“别担心,我这次就是来看一眼你的,不会把你怎么样……”

“没有。”于辰昏打断他,“我没有不喜欢你,也没有不愿意见到你……”

于辰昏接近崩溃,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见到他们,可他们对他的爱,埋怨,误解,自己除了否认之外,根本给不了他们多余的解释。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愿意。

他无法和他们在一起,无法用时间来证明自己的心,就连“再见”也说的这样仓促。

“那是因为任务,我有……有任务,所以才骗了你,我是想……是想和你好好过一辈子的。”于辰昏再也受不住,把头埋在法夏怀里崩溃大哭。

他是第一次后悔,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去死,反而接受了系统的邀请,穿梭在各个世界,遇见他们。

遇见了,在一起了,却不能善终。

不该是这样的,他骗了他们。

太不应该了……

于辰昏哭了许久,像是把脑袋里的水也哭了出去似的,他在抬头之前就道了声,“段承栩。”

果不其然,他抱着的人轻声道:“是我。”

“还以为你真是个不经人事的小傻子,没想到被骗的居然是我。”段承栩故作轻松。

“你要是想让我不搅得武林腥风血雨就直接跟我说啊,你说想和我归隐山林不就好了,我还能不乐意?做什么自己一个人扛着,白遭了那么多罪……”

“心疼死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于辰昏不停的道歉。

段承栩见不得他这样,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发,“别伤心,我不怪你。”

于辰昏摇头,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严辛冬是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哭的比于辰昏还厉害。

他本就精神有所缺失,虽然在后续治疗中几乎恢复到正常水平,可一见到于辰昏立刻就犯了病。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我就不应该把你放出来!”严辛冬气急败坏,可哭红了的双眼却让他一点也没有架势,像只好不容易找到主人的大狼狗,拼命抱住于辰昏。

“对不起……辛冬,你……你别哭了。”于辰昏见他哭的厉害,自己一时间忘了伤心,只顾着安慰他。

“我就哭!你就是个大骗子,你骗我把你放出来,还骗我说要和我好一辈子!”严辛冬用拳头砸着床,再怎么伤心生气也不敢对于辰昏犯浑。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的……唔!”

于辰昏的唇被严辛冬用嘴狠狠的堵住,两人身子贴得不留一丝缝隙,严辛冬更是想要把他拆穿入腹般亲的猛烈。

久违的情愫从于辰昏身体里苏醒,他的手贴在那人的胸膛上抚摸,灼热的温度在他手心里缓缓流淌。

两人的衣服眼看着就要脱干净了,那人压着他向后倒去,可于辰昏坐在床边,这样一倒,两人就摔倒了地下。

于辰昏后脑勺着地,“咚”的一声摔得清醒。

“啊——”于辰昏猛地坐了起来,衣服被冷汗打湿,头发也凌乱不堪。

眼前依旧漆黑一片,却没有别人,没有炙热的温度,没有温柔的声音,他摸了摸脸,也没有一滴眼泪。

怎么会这样?

“系统,系统!”于辰昏叫道。

话音刚落,床头的蜡烛就被凭空点燃,一束微弱的火光缓解了于辰昏些许的不安。

“在呢在呢,怎么了,做噩梦了吧?”系统正和其他系统一起比数据,听见自家宿主的声音,连忙跑了过来。

“没事没事,这是你的府邸,你的房间,应粱栖在隔壁,我在你心里……哦不!我在你脑袋里,别害怕!”系统近日为了勾搭主事学情话学多了,张嘴就来。

于辰昏没说话,一个人坐在床上大口喘气,缓解着心脏跳动的频率。

那一点烛火照亮了整间屋子,一目了然,除了于辰昏自己根本没有别人。

太荒唐,太荒谬了,刚才的梦境太过清晰真实,于辰昏到现在也缓不过神来。

他用手抵着自己的脑袋回想刚才发生的事,心里如翻倒了五味杂瓶,不是滋味。

外面大风呼啸的声音凄厉,于辰昏突然被冻得抖了两下,看着地面上自己影子,怎么也清明不起来。

他随手拿了件外衫披在身上,刚从床上起来脚下就是一软,跪倒在一边。

胸口一阵刺痛,他面容灰败,精神也有些恍惚,手死死地抵着胸口一阵咳嗽,竟呕出一口血来。

“唔……”于辰昏痛苦的窝在地上,扶着床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格外分明,泛着白印。

“于辰昏,于辰昏!”系统着急的唤着他,可除了心跳过快之外,他这里显示的宿主的身体状况没有问题。

于辰昏用地撑着床边给自己翻了个面,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呼吸。

这一口血吐出去,除了过程有些难受,现在感觉倒也还好。

“我没事……没事了……”于辰昏擦了擦嘴角的血,站起来踉跄着几步打开了门。

一夜风雪悄然而至。

他用脚尖轻点了点雪面,冰凉的触感渗进皮肤,让于辰昏清醒了不少。

外面的月色与雪色交相辉映,把周围显得更亮了些。风雪已停,可大雪的痕迹却映在这天地之间的每一处。

就像那几个人在于辰昏的世界里一样,都是挥之不去的记忆光景。

朔风凛冽,梅花破冬,残雪压着枝芽,压低了冬日里那寂寞的一缕颜色。

于辰昏又将门合上,屋子里的气息已被换过一回,再没有那几人的温度。

他用帕子将地上的血迹清理干净,又随手丢进小炉子里烧干净。

他上了床,蜷着身体躺下,重新把被窝捂热。

另一边的永清王府,同样有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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