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可我心里难受。憋闷得慌,让我失控,让我想尖叫,怒吼,想砸东西,听玻璃清脆的碎裂,看那漂亮又脆弱的东西被毁灭,在地上碎成一块一块的!

但我不能。会吓哭我爹的。我得保护他,在他哭时安抚他。

可是我自己,却想哭都没地方去哭。

除去我的傻爹爹,这世上再没有谁会真心为我考虑。

我转了身慢慢在床沿坐下,背对着自己的战友,自己的表哥,自己的婚约者。

“所谓交易,各取所需,互利互惠,互不相干。我帮过你,现在轮到你帮我。”

我缓缓说着,也不在意身后的人是否在听。

“十日之后,我要嫁你。记得来接,过时不候。”

我还是没放过要为难他。照他的伤势看,十天,怕是有点难办。可那又怎么样,关我什么事。不来正好。

“那就这么说定啦!表哥。”

我自顾自把话说完,然后便起身告辞,毫不留恋。

门外,我爹靠着墙根站着,像根竹竿。我看他这模样,绷不住脸,噗嗤一声笑出来。

软爹抓住我的手,开心地唤着苏苏,又迟疑地问,悄悄话说完了?

我笑着点头,嗯,都说完了。

那我们回家吧?

嗯,我们回家。

红尘族长得知了我的话,只是冷笑:“十天?这丫头还真说得出口!”

梦红尘欲言又止。笑红尘一言不发,仿佛事不关己。而这些我都不得而知,也没兴趣知道。

回了家我便与我爹说,我要嫁给表哥啦。

爹的表情呆呆的,还没反应过来。我接着就说,十日后出嫁,要不要准备些什么呢?

“苏苏!!”

我爹扑过来紧紧把我抱住。他突然慌张,心跳得很快,眼睛一眨便有泪珠往下掉:“苏苏……苏苏不是说过不会嫁给他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今天又……”

我拍拍爹的后背,轻声说:“是啊,苏苏反悔了。”

我爹抱着我,忽然一僵。

“苏苏……喜欢他?”

“嗯,喜欢呀。”

“所以……愿意……嫁给他?”

“嗯,我愿意的。”

我爹抱着我哭,冰凉的泪珠濡湿了肩背的衣服,那温度从后背心里冷进去,像要把心脏冻结。

“别哭啦。”我像往常那样安慰他。我说,我又不是抛下爹爹不要爹爹了,只是嫁给他而已,人还在明都,又不离开多远,有什么难过的呢?小时候爹爹也不常同我说,我长大后是要嫁给他的么。

可是爹爹现在也反悔了。

他这样跟我说。

于是我接下来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无言,缄默。

这日明明没有下雨也没有落雪,可我在往后的年岁里回忆起这天,却是记着了有什么既冷又轻的东西,覆盖在我心上,一层又一层。最终将胸膛这颗心裹得密不透风,冰冷,窒息。

说什么都迟了。

待嫁的夜里难以入睡。

表姐代她兄长亲自送来了嫁衣,红得刺目。这颜色像血,像我那日咬破手腕流出的鲜红液体。摸上去滚烫似熔浆,将它穿在身上会把皮肉消融,而后着起火来,把新娘烧得只剩个骨架。又也许仅仅留了撮灰,连骨头都没了。

等嫁的长夜漫漫无眠。

身为人父的紫陌族长蹲在亡妻的海棠树下,轻声细语,碎碎念着。他说话断断续续,掺杂着孩子似的抽泣声,他仍是软弱地哭,惶恐又不安,念着亡妻的名,又念女儿的名,一时几乎分不清他在叫谁。眼泪掉在泥地里,悄然没入,消失无踪。

明白与懵懂,从茫然到开始清楚听见心在悲泣。我倚在闭紧的窗前,我父的低语传递到我耳畔,振动着空气发出嗡鸣。

舒舒。苏苏。

他像在念一句魔咒,召唤会跳出来拥抱他的小精灵。可没有人回应他。

蹲在树下哭的紫陌族长,想起来变故还未发生的时候,想起姐姐和妻子望舒。她们好像都走了,又好像没有。这些年囫囵而过,短暂得不过是打个哈欠的时间,偏又漫长得度过了数不尽的岁月。

/坟前相思长,生死两茫茫。/

群星沉默着隐去光芒,东边天际的黎明破开黑夜,新的一天又来临了。睁眼吧,去走向新生。诗人总是这么说。只是那到底是走向新生或是毁灭,这是个问题。就像曾经的蜜糖与砒|霜之争,不深入体会是永远也不会有定论的。

我穿上嫁衣。

其实我不喜欢红色来着。

十日之期,他应约来了。虽然我满脑子悔婚逃婚抢婚,但关键时刻不能怂,不是,半途而废啊。我可是很有原则的。

况且表哥这么好看,莫说嫁给他,就算再死一回我都不亏。

嗯,稳赚不赔的买卖呢!

婚约者还未来前,我爹抱着我哭,盯着我出神地看,嘴里不停喊着舒舒,又喊着苏苏。我安慰他,顺便提醒他注意点形象:“爹,你眼泪都蹭我嫁衣上了。”

“今天是我出嫁的日子啊。”我无奈扶额,拿衣袖替我爹擦掉脸上的泪痕。“哪怕是只有今天也好,不要这么爱哭了吧。”

我伸出小指。

“拉勾,拉完就不准再哭了,要开开心心的送我出嫁。”

我爹看着我,很仔细很仔细的看。他忽然自己抬手胡乱抹了把眼泪,努力朝我露出个笑容来,“……好。只要……苏苏开心。”

他同我拉勾上吊,之后便果然不再哭。

父亲的眼神如往日温润,温和又隐含深切悲伤。他亲手把我交与另一个男子,目送我们背影远去。心脏生生被人挖了块肉去,鲜血淋漓,疼,痛,却哭都哭不出来。

紫陌族长抱着亡妻的牌位,蹲在海棠树下,说望舒,你知道吗,苏苏她今天嫁给别人了。

他说明明知道苏苏一定会嫁给姐姐的孩子的,可这天来的时候,他还是好难过。

“舒舒。”他哽咽着说,“我想你,想苏苏。”

/坟前相思长,生死两茫茫。/

/若我遵道法,梦里拥琳琅。/

/越想见你时,天涯分外长。/

/女儿今要嫁,披了一身妆。/

/回过头张望一如你当年模样。/

/而我草草数十载,仍只记得小河边,闻花的姑娘。/

低垂眼眸中我看不清楚,来接我的人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从紫陌到红尘的路途那么短,没有我期待的抢婚场面出现。这路途名字是不归。苏紫陌这生要经历的离别太多啦,要走的路也数不清,而且大多都是回不了头的。

软爹每次分别都要哭,黯然神伤许久。唉,真没办法呢,只好由我来扮演帅气又可靠的角色啦。

要坚信离别是必然,相逢也是必然。世界是个圆圈,迷路也不用害怕,因为兜兜转转一定还会再见,所有的离合聚散都是命运恰好的安排,不必介怀。

你要这样相信着。

一切都是徒劳,一切都成空妄。

那日笑红尘说我是去看他笑话的,其实真正在看笑话的,是他才对。

看我竹篮打水一场空,看我赔了夫人又折兵。

其实祖上所留古籍里还说了,「虺」与「蟾」必定会互相吸引,是血脉相连的红线,挣脱不得。紫陌红尘,向来就是这样被绑在了一块。就像有些东西,打从一开始就是注定了的。

十几年前那惊鸿一瞥,是惊艳,是命运。

我被自己戏谑的宿命论搓圆又揉扁,以身亲历印证曾经对他说过的话:紫陌归红尘,这世上没有什么绝对不可能。

二十岁成人这年,我背弃曾经自己的誓言,如流传千百年的祖训所言,遵从长辈的意愿、遵守家族的约定,将苏紫陌嫁给了笑红尘,做他唯一的妻。

日后我也必定要用这身血肉做代价,为他孕育血脉,诞下最完美的继承人。

握住我的手掌终于不再那么僵硬,逐渐温暖起来。

垂着眼看,红色衣袖里伸出的手修长莹润,真是好看得紧。比之父亲的更细瘦了些,却更有力。

这个就是要成为我的夫叫做笑红尘的男人。

此后苏紫陌的年岁,全都归属给他。

[吾妻·正文]完

后续(一)

[后续·一]

苏紫陌永远不知道,笑红尘这生初见她时,也是六七岁的年纪,也是惊鸿一瞥,也是不甚在意地将这一眼,惦记在了心底许多年。

山林里他某个瞬间侧了头,瞥见男人牵着小女孩,似有冥冥感召。他以为是山间的仙灵不慎显露了踪迹,因那一眼看到的过分的美丽惊悸。白衣黑裙的女孩,短发俏皮微扬,轻得像缕薄雾。眨眼他们就消失不见,空留遗憾。

彼时笑红尘不知那是苏紫陌,再见已是数年之后。

仍旧是白衣黑裙,女孩长成少女。她披着明都学院的外套,鸦青短发下露出张精致迷离的白皙面孔。潋滟紫瞳,眼尾一抹胭红。

他知道她是谁了。

苏紫陌,他血缘上舅舅的女儿,他嫡亲的表妹。

——同时也是家族为他预定的未婚妻。

笑红尘与苏紫陌的初次对话火|药|味颇浓,日后也没少针锋相对。

那日牵着小女孩的男人正是紫陌族长。笑红尘打从心底里看不起他,性格懦弱不说还整日哭哭啼啼,遇事只会躲在女儿背后发抖,亏得还是个封号斗罗,真是辱没了这个至高称号!

苏紫陌难道就不会觉着羞愧?

笑红尘下意识看她,少女安抚父亲,眼里有柔软如棉的光,顷刻间温润了她周身的清冷,抹掉她不入尘世的空灵。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有点嫉妒。

后来这样的苏紫陌嫁给了他。

披一身红妆,从头至尾刺眼夺目的红色,像心尖血,似涅槃火。

他从舅舅手里接过表妹柔若无骨的手,这个软弱的男人居然没有哭。

紫陌族长永远温润的眼眸,注视着女儿,然后慢慢地看向他。男人对着他露出笑容,难看得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男人对他说,我的苏苏给你了……

笑红尘不喜欢这个眼神。

后来记忆里这眼神无时不提醒着他,他是个强盗,夺走了紫陌族长唯一仅有的珍宝,穷凶恶极,罪不可赦。他对一个父亲的悲伤视若无睹。他头也不回。这辈子都不会把苏紫陌归还。

新婚这天没有洞房花烛夜,两个新人是分房而睡的。

苏紫陌说表哥,你还重伤未愈呢,剧烈运动不好吧。万一你伤口裂了伤势复发伤上加伤重伤不治,我怕明日你爷爷就要削死我了。

……她倒也好意思说出口!

笑红尘心头恼火,不知是该怒还是该做出其他的什么表情。事实上他是恼羞成怒了,新婚夜里拂袖而去,苏紫陌没追出来,两人不欢而散。

怨债。孽缘。

糟、糕、透、了。

成婚后苏紫陌仍叫他表哥,仍穿一身白衣黑裙,像这婚从未结过。她脸上时常噙着柔顺的微笑,眉眼里都是冷漠。

他记得她从不是爱笑的人。在嫁给他之前,也只有与他针对时,苏紫陌才会露出过于夸张的戏弄笑容来,一看就很假。平日的她神色鲜有动容,话语也寡少,与这尘世格格不入。

伤势再重也有痊愈之时。

洞房还是要洞的,不然结这婚来做什么。

苏紫陌躺在他身下,全然为他打开了身体,像一朵紫色的罗兰盛放在眼前,美得目眩迷离。

平日乖顺齐整的短发有些散乱了,他忽然有些想看苏紫陌长发的模样。鸦青的发丝在雪白的床铺上铺陈开来,极具视觉冲击的画面,惊心动魄,定然也是美而惑人的。

他抵住她的五指,指缝交错。

笑红尘看见她雪白手腕上有淡粉的疤,与肤色相近,却依然形容狰狞。它在那,忠诚记录着苏紫陌为笑红尘所做的牺牲。

洗血的十日,她曾反复将它撕裂。血不停地流,送他一场造化。三个月后她再度迸裂伤口,用血祭为他挽回胜负,结果两败俱伤。

他想起来这些,忽然觉着苏紫陌这个人,从未如此刻般鲜活。

“苏紫陌。”笑红尘垂着头颅,低喘着唤妻子的名。

她眼睑半瞌着,嘴里发出意识迷蒙的嘤咛,早已是茫然梦里不甚清醒的状态了。

云雨间骤然听见自己名讳,苏紫陌也只是下意识看他一眼。潋滟紫瞳里尽是水润的光泽,衬得眼尾胭红颜色愈发妍丽。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

笑红尘突然没了言语。

他低头,嘴唇触到妻子眉心的微凉温度,像吻住了一朵雪花。

后来苏紫陌说好像听到他叫她。

他看着妻子恢复清明的眼眸,偏过头淡淡道:“没什么。……不,没有。”

后续(二)

[后续·二]

苏紫陌怀孕了。

她的鸦青短发于是再未剪过,几月来已蓄得足够长。可直到孩子生下,笑红尘也没有机会触碰妻子。

因为苏紫陌她,死了。

曾经她活着的最后岁月,苍白失色了的苏紫陌,笑红尘记得清清楚楚,莫敢忘怀。

他从不知道女人要孕育一个生命,是件如此艰辛的事。

苏紫陌整夜整夜的睡不着,眼底乌青。她不哭也不闹,但谁都看得出她焦虑,她不安。她既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要不停地走,走到脱力,走到昏厥,这一昏就是数十小时。笑红尘守着她醒过来,她睁眼便盯着上空,好似在凝望太古时期的秘闻,目光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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