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3(二更)

周一,姚锐早早到了公司, 没想到容朗已经坐在两人的办公室了。

他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可他不说破,压住气推开玻璃门,皮笑肉不笑招呼容朗, “嘿哟, 早啊!你不是今天要去给‘快递小哥’补录几句台词么?”

容朗低着头, “是啊, 我这不是正在练习呢。”

姚锐走近一看, 容朗桌上还真的放的是台词本,早就翻皱了角,上面写着许多注释,如今又用红色的笔加了几行。想必就是要改的那几句台词。

“这电影前前后后搞了两三年了, 终于过审了,也算了了桩心事。”姚锐在落地窗前的根雕茶海边上坐下, 慢悠悠煮起茶, “你拍了四个多月,一分钱没赚还贴出去一千多万,拍完之后每隔几个月祁老师就叫你回去又是补拍啦,又是重新配音啦, 折腾个没完, 这还差点没法上映。唉, 现在总算能上映了, 可我估计票房最多也就两千万, 能打平就不错了,想赚钱简直不可能。”

他抬眼看容朗,“咱以后能少接点这种戏么?公司几十口人都指望你吃饭呢。哪怕你不要钱拍个公益广告赚赚吆喝也好啊,粉丝经济是什么?就是曝光度和流量啊……我不是说祁老师不好,可是他这种戏真的不卖座……”

容朗托腮,看着姚锐一边啰嗦一边烹茶,“我跟你说个事。”

姚锐刚分好了茶,正陶醉地举杯闻香,一听吓了一跳,“什么事?又有事?”

“你这茶,我早就给你换了,根本不是什么老树普洱,是我在淘宝上买的,70块钱一斤,包邮。”

姚锐气得把手中的茶倒了,“我就说怎么几千块一两的茶喝起来和我妈在超市买的没两样!坏!你小子忒坏了。”他趁着气,也对容朗怪笑,“我也跟你说个事。”

“嗯。”

“你赶紧去补音吧,今天李唯安不来。太平派来查账的,是别人。”

李唯安这时正和Rosie、林章两人开会。

他们得确定今年保底投资的重头戏——《龙甲》,究竟值不值得投资,如果投,怎么投。

之前李唯安和《龙甲》的导演兼主演田川的几次沟通都是通过邮件进行的,当时他正在外景地进行几个镜头的补拍——国内的审查制度就是如此,不少电影会因为几个镜头、几句台词的不合标准而无法拿到龙标,一再推迟上映。

《龙甲》本来瞄准的是今年的贺岁档期,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赶在暑假上映。

“田川上个月把自己的房子抵押给银行贷款八百万用来偿还前期贷款利息——唯安,我们都知道这种消息了,为什么不把保底价压得再低一点?”林倚山不解,“你拟定的保底价是十亿?”

“我看好《龙甲》,或者说《龙甲》这个品牌。田川有拍续集的打算,续集剧本我也看了,你们没看么?”她检查自己发的邮件,“建议你们看一下,很简单的故事,五分钟就能看完。所以我想向他表达我们的善意,希望他拍续集时也和我们合作,给我们优先权,当然,我们得把这一点也在合同里明确了。”

章秀钟翻白眼,“两部剧本我都看了,可我只觉得是个俗套、好莱坞拍烂了的动作片。我不觉得它能大赚。在我看来这是一个过气的动作片演员最后的挣扎,自编自导自演?哈?我都不敢那么自恋。”

李唯安对他举起左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哒哒哒敲起了键盘。

她心无旁骛地敲至少三分钟,仿佛与会的其他三人不存在。

章秀钟终于忍不住,刚要开口,她把电脑屏幕转向他,“呐,你要的matlab可视化的图表。”

章秀钟闭上眼睛,两手托住想要重重磕在桌上的脑门。他长长叹了口气,瞥了眼努力憋笑的林倚山和Rosie,尽量保持礼貌问李唯安,“这是什么?”

“好莱坞所有大卖的拍烂了的动作片的情节起伏线。”她用鼠标把屏幕下方那条绿色的曲线拉上来,和上方红色的曲线几乎重合,“《龙甲》完全符合这个节奏。”

Rosie解释,“换句话说,我们在讨论的这部电影,它的配方和那些大卖的好莱坞电影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它的英雄是黄皮肤黑头发的华人。”

章秀钟皱起眉,Rosie对他笑,“难道你不想看一部主角是华人的kick bad ass的个人英雄主义电影?我想很多人会乐于看到。”

李唯安对Rosie小声说,“田川说片尾还有主角挥舞国旗的爱国主义镜头。”

Rosie赶紧补充,“除了个人英雄主义还有挥舞国旗的爱国主义。不过挥的不是星条旗是五星红旗。”

林倚山终于闷笑出声。

章秀钟问Rosie,“你们是不是彩排过了?”

Rosie甜甜一笑,“Oh,sweetie...别这么想,我和薇薇安是很专业的。”

林倚山总结,“所以,这是第一部 我们自制的,以华人为主角彰显个人英雄主义顺便宣传爱国的动作电影?然后呢,还有其他我们必须投资他的理由么?”

“当然。同档期的片子中没有相似的类型。如果你不想看古装玄幻爱情片,也不想看小妞电影,《龙甲》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章秀钟扫阅完完整的分析报告后依然在摇头。

林倚山看看他和李唯安,“我们可以投票。”

章秀钟白眼都懒得翻了,他改变策略,轻佻地看着她,“唯安,要是《龙甲》保底失败了,你会补偿我么?”

李唯安似乎不明白他是在开玩笑,“当然不。这是我们共同做出的决定。”

章秀钟在报告书最后一页签名时还在摇头,“我希望这次我和《飞行毯》时一样是错的。”

李唯安则完全忽略他,她对林倚山微笑,“我昨天收到了你之前许诺的10%的分账。谢谢。我以你的名义捐给春蕾女童计划了。收到凭证后我会交给你。”

林倚山一听,忙说,“唯安——你——太客气了。”他实在是惊讶,没想到李唯安会把这批钱捐了,更没想到她会用他的名义捐。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我……我能再为你做点什么?”

李唯安认真地想了一下,“你可以……再给我点钱?钱总是好的。”

“唯安,你怎么……”林倚山哭笑不得,咬咬下唇看着她,“我请你吃饭好吗?”

章秀钟看着他们两个互动,轻笑一声,“好了,《龙甲》的事就定了,接下来讨论什么?”

“我们看了容朗的日程和他最近参与的项目,发现他有个存货。”Rosie终于按捺不住,微笑着表明自己的不满,“章先生,我真的希望你下次参与会议前可以做好准备。我相信我们的时间一样宝贵。”

章秀钟抬眉绷嘴,像个被老师训斥的顽童,他嘟嘟嘴,“这个存货怎么了?”

林倚山道,“唯安和Rosie建议我们买下这部电影的发行权,最好是买断,然后帮它发行、冲奖。”

章秀钟这时看完了早前收到的邮件,“这是部黑色喜剧,主角是个快递小哥?导演是祁远。嗯,祁远倒是有些名气,可惜一提到他,大家想到的就是——不赚钱的文艺片,墙里开花墙外香,在国外拿奖在国内被禁。这部片倒是拿到上映许可了……”他打开附件中的分析报告,快速浏览完毕,“如果祁远愿意接受两千万的买断价,我们就买下它。”

林倚山同意,“冲奖运作可要花不少钱,我们又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票房嘛……多宣传宣传,主演是容朗,还是能小赚一点的。不管它能不能得奖,我们都得把它宣传成一个高水平的文艺片,这对我们塑造太平的形象有好处。”

章秀钟加一句,“要是真的拿了奖项,就是意外之喜,太平的品牌声望也就跟着水涨船高了。”他想了想,又提议,“也许以后我们每年都投资一两部有冲奖能力的小成本文艺片。”

Rosie眯眯眼睛,“唉,sweetie,你要是认真看了之前的邮件,就会发现我们已经做了这方面的提议,包括具体计划书、预算、明后两年备选的电影。”

章秀钟讪讪,“抱歉。”

接下来,李唯安又提出太平建立自己的网络播放平台,她还挑了几部正在寻找买家的网剧以供筛选。

买网剧来播只是第一步,筹备民宿真人秀时,李唯安发现国内目前并没有针对中产阶级的娱乐节目,这可能是块蓝海市场。

今后网络平台将会成为电影、电视之后的第三块屏幕,并且极可能比人们想象得更快地超过电视成为受众最多的播放渠道。

“我做了个上星电视台黄金时段广告类型的调查,这个时段的广告,各类中老年保健食品约占一半,可以预见电视的衰落是不可避免的,要是太平想成为有全产业链的娱乐业巨头,不仅得有属于自己的网络播放平台,还要创建自己的网剧品牌。”

李唯安再解说时干脆不再和章秀钟做眼神接触了,孙辰不在他身边,这货就只能当摆设和签字笔。

“我们自己主创网剧,从剧本到拍摄再到播放全部包揽。现在国内的怪圈是一部剧明星的片酬占大头,甚至可能占到一个剧制作经费的一半。制作方想要赚钱,只能拉长剧长,或者尽量减少明星演员在剧组的时间,用替身,抠图……剧的质量可想而知,制作方也赚不了太多钱,口碑越来越差,要是不是洗钱,这条路走不通。”

“我们做自己的网剧,全都做相反的选择,把制作费用的大头花在编剧和剧本,服装道具,导演上。”李唯安停一停,宣布,“我们不请流量明星,我们创造流量明星。”

Rosie补充,“我们的网剧走美剧节奏,提高剧集质感,一季一季播出,收视不高就砍掉。”

李唯安又说,“要是可以签下几个专业素质高的编剧就好了。或者,想办法发掘人才,慢慢培养我们自己的剧本库。大IP我们也不买,不如原创剧本物美价廉。”

章秀钟不敢多言,默默举起拇指表示赞同。

林倚山仍有疑问,“这个战略我同意,但是我看过你们筛选的剧本,大多是青春偶像剧。既然我们要搬来美国制作的那套方法,难道我们不该瞄准《权力的游戏》那样的剧集么?我们也可以拍个有宏大背景和设定的古装剧啊。”

李唯安摇头,“这种巨制对编剧和后期制作的要求相当高,国内目前的条件很难达到。刚起步我们就别搞这种燃烧经费的巨制了,青春偶像剧就可以,演员容易找,也不用他们有什么太好的演技,本来就是本色演出。”

Rosie深以为然,“就算是《权力的游戏》,没有好剧本,看看最新一季剧情烂成什么了?不过,原著作者到现在都没写完书,编剧当然回天无力。”

章秀钟赶紧插话,“成语用的不错!我看最新一季完全是因为已经有了黏性,看的时候一边吐槽一边玩手机游戏。”

李唯安突然想起件事,“岛主的民宿,手游咱们也同步开发吧?”

章秀钟大乐,“对啊!播节目的时候同时上架手游,宣传的时候一举两得。”

他对开发制作手游的兴趣远大于筛选青春偶像剧的兴趣,主动揽了相关任务。

四人会议持续了一天,秘书做了备忘录,四人又再讨论。

李唯安回到家已经接近晚上十点,她洗完澡,收到韦嘉珩发来的一张照片,他抱着Annabelle,站在银白的沙滩上,脚边是碧绿清澈的海水。

她回复一个微笑的表情,刚要把手机放下,又收到一封电邮。

杜克医疗中心的院长给了她好消息,他们已经准备好接收唐老师这位新病人了。

唯安读电邮时手在颤抖,她反复看那几句话“详细讨论过他的病历之后,我们相信唐先生适合我们的实验治疗”“沃维克医生认为病人会对疗法适应”……

她忽然觉得喉咙干涩,吞咽几下,赶快回复,又把邮件转发给方医生,再打电话给小文,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收到李唯安的电话时小文正和姚锐、容朗一起吃饭。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电话。

容朗去补完台词,回来后一直黑着脸,这时脸更黑了。小文挂了电话,大家早就在她和李唯安通话时听到了消息,可是谁也没表现得更开心。

这顿饭就这么维持着不开心的气氛结束了,姚锐要送容朗回家,他摇头,“小陈送我就行了,你跟小文一起吧。”

说完就和助理小陈转身走了。

姚锐跟小文嘀咕,“看见没,这才知道李唯安回来的消息几天呀?见天这个样儿。李唯安要是长长久久在国内了,我看他怎么办,是不是打算一辈子这么哭丧着脸了。”

小文看看姚锐,“我怎么觉得,你挺不想让他们两个和好的啊?”

姚锐半天无言,到了小文家才终于坦诚说了自己的想法,“我确实不看好他俩再搅和在一起。先不说容朗现在是事业上升期谈恋爱有多影响人气,就说当初他俩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我不知道你什么感觉,我是整天心惊胆战的,就觉得一个不好李唯安就要把容朗带沟里去。”

见到小文面露惊讶,姚锐吸吸鼻子,又说,“没错。我从一开始就觉得李唯安是个危险人物。”

小文真是没想到,“你……你眼里李唯安什么样子啊?她在我眼里就是个书呆子,怎么你说起来她,倒像个妖媚小妖精?”

姚锐无奈叹气,“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容朗第一次描述她那样子——什么粉紫色头发,一串耳钉、露脐装之类的吧,我先入为主了?后来见到她真人我就一直有点害怕她。起初我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后来我看多了《犯罪心理》之类的美剧,我明白了,她和我们不一样。你自己再想想我们上学那会儿李唯安不管和同学和老师,对话的时候那种眼神。她在干什么?你没发现?”

“什么?”

“她在模仿我们。”姚锐坐在沙发上,抱紧一个抱枕,“她和人对话时要么不看人,直接不搭理你,要么,就直勾勾盯着你,看着你的表情,她为什么这么做?因为她既不理解也感受不到我们的情绪。有时候容朗或者你讲了什么笑话,她十有八九是听不懂的,但她看到大家都在笑,就会跟着笑。”

小文不同意,“那是因为她从小在英国长大,文化背景和我们不一样,笑话听不懂不是很正常。我只问你,她刚才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那股高兴劲儿是真的吧?那也是模仿的?”

姚锐抱着抱枕不吭声。

小文以为把他说服了,没想到睡觉前,他捅捅她,“哎——我问你个事。”

“什么?”

“你和李唯安握过手么?或者有过其他肢体接触么?”

小文皱眉,“什么?”

“啧,就是那种皮肤碰皮肤的接触!”姚锐有点不耐烦地解释,“有么?”

小文被问的一愣,高中时,她不止李唯安一个同性好友,女孩子手拉手走路很正常,可她确实从没和李唯安拉过手,她以为这对在国外长大的女孩子来说反而更正常。

再次见面后,李唯安和她在她公司见的,握手前李唯安先和她交换了名片……

姚锐见小文皱着眉不说话,冷笑道,“没有吧?有时候我觉得李唯安跟那种高智商自闭儿似的,这样你还想让容朗跟她好?”

小文嘴硬反驳,“李唯安不喜欢和别人握手关你什么事?容朗不觉得是问题就行了。”

姚锐语塞。

小文白他一眼。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小声叫姚锐,“哎——”

“什么?”

“容朗跟你说过没?他俩那个过没有?”

“啧——”姚锐尴尬地笑,“我问这个干什么啊?不觉得变态么?”

小文讪讪。

不过,她过了一会儿又小声嘀咕,“我觉得他俩肯定那个过了。不然他怎么能念念不忘呢?”

“赶快睡觉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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